迷戀你尾指上的毒

2004年的秋末冬初，陽光溫暖而不張揚，照在身上很舒服。

肖揚游蕩到粵北的一個山城，每天坐在文化廣場上為人畫像。其實生意并不是很好。這座小城本來就不到10萬人，能有這種閑情逸致的又有幾個?但肖揚還是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像在鍥刻著什么。

肖揚已經(jīng)忘記自己是什么耐喉開始喜歡上繪畫的，他只記得從小支持他的父親，在高考填報志愿的時候忽然轉(zhuǎn)念，一定要他到上海念企業(yè)管理，畢業(yè)后到父親在廣州開的公司幫忙。

那時候的肖揚還不知道反抗，只是念了4年的企管，也看了4年的畫冊。大四那年，父親為肖揚生了一個弟弟，同父異母的。于是肖揚畢業(yè)后便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家，到了這座小城。

女子是在一個傍晚時來的。穿著破洞的牛仔褲和醬藍色的T恤，抱著肩膀站在肖揚背后，眼睛盯著他舞動的炭筆。肖揚有些心慌意亂，終于抬起頭來，“你可以不要看嗎?你這樣讓我很不自在。”

女子壞壞地笑，“我只是想幫你。”

肖揚愣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說：“你能幫我什么?我不需要你的資助，并不是所有喜歡街頭賣畫的人都窮困潦倒。”

女子似乎沒聽到肖揚的話，把肖揚的素描本拿過來，自顧自地翻著，說：“你需要一個模特，一個人體模特。”

肖揚一怔，斜眼看向女子，正好看見她尾指上那枚小小的鉆戒，那束微弱而直接的光芒晃了他的眼睛。

女子把素描本合上，說：“我知道你沒系統(tǒng)地學(xué)過繪畫，所以你需要一個模特去了解人體的結(jié)構(gòu)。而我需要錢，你每月付我1000元錢，沒問題吧?”

肖揚的嘴角翹了一下，點頭，“好，我給你1500。”

肖揚就這樣搬進了果果家的閣樓。

果果一個人住，家里除了她之外，只有墻壁上那兩張中年男女的黑白素描，說是她的父母。

肖揚沒多問什么，從錢包里掏出9000元取金，說：“這是給你的半年工錢。”

果果怔了一下，把錢隨手扔到抽屜里。說：“我高中畢業(yè)時考上了美術(shù)學(xué)院，但因為沒有錢，所以沒去讀。”

肖揚的心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問：“你為什么不到大城市找一份工作?不要待在這座小城了。這座小城沒有什么好留戀的。”果果的手停下來，回頭看著肖揚，眼睛里的痞氣又浮上來，“你憑什么這么說?”

肖揚一時無語，果果柔情泛起。問：“你為什么要對我那么好?”肖揚慌亂地把視線移開，他不想說對她好只是因為迷戀她那美妙動人的尾指。

果果笑得有些冷，說：“我既然收了你的錢，自然會滿足你的要求，包括做你的裸體模特。”肖揚怔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我暫時還不需要。”他說。

接下來的日子，肖揚和果果去了很多地方，附近的大東山溫泉、東陂的地下河還有潭嶺的水庫，肖揚給果果買了很多衣裙，素白色的裙子、印著蠟染圖案的T恤還有海藍色的風衣。

畫的都是全身像，開始是素描，后來是水彩，最后是油畫。

果果看著肖揚的畫技在不斷地精進，那種喜悅比肖揚更甚，有時興起還會環(huán)著肖揚的脖子，說：“以后出名可別忘了我，我可是你的首席模特。”

肖揚聞到她發(fā)絲上淡淡的幽香，心里一悸，垂落的手臂想擁上果果的背，卻遲疑地在空中愣了幾下，還是放回她的肩膀，“果果你去念書吧，我資助你。”

果果開玩笑似的斜睨肖揚的眼睛，“你這樣算什么意思，向我求婚嗎?”

肖揚沒想到果果會這么說，正不知如何解釋，電話響起。是家里的保姆，說他母親病了，叫他速回。

放下電話，果果和肖揚同時愣了一下。

晚上，果果幫肖揚把一件一件的衣服放進行李箱里。肖揚看著她恬靜安然的表情，想說點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肖揚心急如焚地回了成都，卻見到母親安然無恙，而且，客廳里坐著父親。

肖揚知道母親的用意，卻不想見到父親，于是提著行李拔腿便走。父親就把茶幾上的茶杯摔到地上，剛買回來的新地毯立刻染上了茶漬，“我怎么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肖揚毫不客氣地回敬：“你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你怕什么?”

父親被肖揚的話生生噎住，叉著腰在地毯上左轉(zhuǎn)右轉(zhuǎn)，說不出話來。母親過來打圓場，“弟弟比你小18歲，他怎么能替你爸分擔呢?你爸公司事務(wù)繁忙，你能幫則幫，啊?”

肖揚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肖揚沒想過要進父親的公司，他對母親說：“等我一畢業(yè)，就和你離開成都。”可是，母親終究舍不得這幢老房子，就像她舍棄不了和父親的婚姻。她說：“這是你爸的家，他心里比誰都清楚只有這里才是他頤養(yǎng)天年的地方。這一點，你父親比你做得好，你自從上大學(xué)就沒有回來過。”

肖揚的心軟了下來，他不準備原諒父親，但也不忍看見年老的母親獨自守著老房子度日。

肖揚決定在成都住一段時間。

第二個月，肖揚撥通了果果的手機，說：“我已經(jīng)在你工行的賬號里存了3萬塊，你到廣州念書吧，是一所很有名的美術(shù)學(xué)院，我已經(jīng)幫你聯(lián)系好了。”

那邊的果果半晌沒出聲，肖揚聽見她微弱的呼吸聲，正要說我掛了，那邊的果果卻忽然蹦出一句：“肖揚你喜歡我嗎?”

肖揚愣了一下，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然后有些慌亂地按了掛機鍵。

2005年春末夏初，肖揚終于順了母親的意，到了廣州，準備進父親的公司幫忙。

第一次穿上筆挺的西服，戴上名貴的領(lǐng)帶，肖揚覺得渾身不舒服，但想起母親殷切的臉，他還是讓自己堅持住。結(jié)果，進了大廈，上了電梯，邁進寫字樓，所有人都用怪異的眼光看他，他的心里有些惶惶然。

肖揚的腳便釘在了地板上，8秒鐘后，他轉(zhuǎn)身，走出了寫字樓。

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綿綿細雨，肖揚的肩上很快濡濕了一片。肖揚撥通了果果的電話，那邊的果果語氣波瀾不驚，“你到了廣州?我在美院附近租了一間房子，要不要過來?”

肖揚掛掉電話，輕輕地舒了口氣。等心情平靜下來了，便抬手截了一輛計程車。

果果依然是老樣子，破洞牛仔褲，醬藍色的T恤，只是這次穿著拖鞋。她開門見了肖揚，唇角很隨意地翹了翹。

肖揚的心有些亂，在果果面前他總不能靜下心來。

租住的房子其實也當畫室用，墻上、地上甚至床上都擺了未完成的油畫。肖揚一幅一幅地看過去，看見了一棵梧桐樹，巨大的樹冠占據(jù)了大部分畫面，陽光像金黃色的利劍穿過梧桐葉子的罅隙射進來，很溫暖恬和的畫面。

果果說她根本沒有去念書，用兩萬塊跟一個熟人買了一張畢業(yè)文憑。肖揚并無半點意外，他說：“你要找工作嗎?我父親的公司剛好需要一個廣告設(shè)計師。”

果果把一根煙放到唇間，眼神迷離地看向肖揚，說：“肖揚，如果我說愛你，你相信嗎?”肖揚看著果果，說：“我相信。”

肖揚一直不由自主地回味果果說愛他時的那一刻，想起的時候，他的嘴角會翹一翹，然后自嘲似的搖搖頭。確切地說，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說到愛，不是喜歡，是男女之間純粹的愛情。

果果在肖揚父親的公司上班那段時間，極少給肖揚打電話，直到那天肖揚準備離開，在機場給她發(fā)了一條短信。果果馬上打了電話過來，說：“肖揚，多留一天，我有話想對你說。”

肖揚把行李放在膝蓋上，坐在候機大廳的座椅上想了兩分鐘，然后走出機場。

夜幕剛剛降臨，窗外的霓虹燈漸次亮起。匯成璀璨的河。肖揚覺得自己就像深海里一尾孤獨的魚，不知該游向何方。親情如此，愛情亦如是。

果果一直在等他，她說收到他的短信就跟公司請了假。

肖揚無語，正要跟她說些告別的話，果果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一件一件地褪去，她渾身赤裸著坐在床沿上，說：“肖揚，我欠你一個身體，我答應(yīng)過做你的裸體模特的。”

那是一個玲瓏玉潔的身體，是肖揚不止一次的想象。

那一晚肖揚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凜冽，還帶著些許的霸道，他在果果的身體上留下了很多淤痕，青的，紫的，一大片絢美詭靡的顏色。而果果也不顧一切地回應(yīng)著，似乎想通過這場預(yù)謀已久的翻云覆雨，忘記一切。

肖揚在果果沉睡的時候重新提起行李，他下意識地看向果果的尾指，箍在上面的那枚小小的鉆戒在微弱的晨光中熠熠地發(fā)著光。

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肖揚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想起第一次見到那枚鉆戒，是在15歲那年。他第一次從鄉(xiāng)下到成都，父母在國際大酒店宴請賓朋，肖揚避開眾人坐在一旁喝冷飲，父親過來拿走他的杯子，遞給他一杯香檳，讓他在客人中間周旋、他只是一個剛從農(nóng)村出來的孩子，喝著酒與那些眉目高貴、衣著得體的客人周旋，于他是有些困難的。

他有些手足無措，果果就是這時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她說：“我叫果果，你叫什么?”肖揚看著她不說話。果果便自顧自地把他手中的香檳倒掉一半，而后倒進些飲料，遞給肖揚。得意地說：“這樣喝是不是容易入口了?”肖揚淺嘗一口，果真很香甜，抬頭的瞬間，見到她正沖著他笑。她的笑容很燦爛，白皙的手指上那枚小戒指耀了他的眼，成了他青春年月里最寶貴的一段記憶。

他一直希望下次見到她的時候，跟她說一聲“我喜歡你”，只是之后再也沒有機會相見。

2006年12月，肖揚回到成都。和母親在一起住。廣州公司不時有消息傳過來，說肖揚的父親和一個比自己小33歲的女子走在了—起，出雙入對。

母親只是搖頭，說苦的都是女人啊!肖揚不說話，在畫布上一筆一筆地畫著一幅油畫。

直到一個月后，公司里打來電語。說公司的財務(wù)和員工果果勾結(jié)。卷走了公司的一筆巨款。父親中風入院。

肖揚匆忙趕到廣州。幾乎不相信眼前身材佝僂、面容憔悴的老人是父親。母親陪著落了幾滴淚，便開始在醫(yī)院里張羅，然后一直守在他身邊忙前忙后，無微不至。

肖揚看著母親的背影。忽然備感辛酸，他說：“媽，他以前對你那樣，你為什么還要照顧他?”

母親愣了一下，苦苦地笑，“有什么辦法呢?這世界啊，一物降一物，不是那么容易計較的，有時候想計較，可發(fā)現(xiàn)心里卻早已經(jīng)原諒了，誰叫他是自己的愛人呢?”

肖揚聽著母親的話，一時無語，他掏出手機撥打果果的電話，那邊提示已經(jīng)停機。

半個月后，肖揚收到一個包裹，包裹里有一枚小小的鉆戒。還有一封信。

果果其實并不是奢求肖揚的原諒。當年，他的父親占據(jù)了她家所有的產(chǎn)業(yè)，她跟著父母回到老家——那座粵北的小城。后來，耿耿于懷的父親患了重病，不久便離了世；母親帶著果果艱難度日。終因積勞成疾，不久也去世了，留下她一個人。

放下信，那枚小小的鉆戒泛著冷厲的光芒，肖揚想笑，但終究笑不出來。他一直在想果果愛過自己嗎?就像自己愛她一樣?

并不是簡單的迷戀，他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