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隱私

一、魔鬼協議

何佳的丈夫辦公司，晚上也常不歸來，孩子寄讀。因此，她學會了上網，不久就認識了一個網友，他的網名叫“跳來跳去的男人”。資料顯示他是重慶開州的人。

何佳覺得“跳來跳去的男人”知識面廣又風趣幽默，沒聊幾天，就進入了更深的層次?！疤鴣硖サ哪腥恕闭f：“網絡真是很好，越是陌生人，就越能親近，夫妻間守口如瓶的隱私，卻愿意告訴網友。”

何佳表示理解，并且馬上想到自己和丈夫也并非無話不談的。是啊，如果把隱私全部抖出來，誰還有臉見人呢?

“跳來跳去的男人”說：“電腦里有些資料，我絕對不希望被別人看見?！?/p>

何佳的硬盤里就有她的隱私：日記、初戀情書、藕斷絲連的一個男人的照片。她想，在電腦里存些日記、私人信件，甚至是黃色圖片、色情電影，也可以理解，畢竟是人之常情。但她卻不擔心“跳來跳去的男人”說的問題，因為她把放隱私文件的文件夾都加了密，只有憑借密碼才能打開?？伤幌氡憩F得精于此道，于是說：“怎樣才能不讓別人看見呢?”

“跳來跳去的男人”說：“加密文件的保密性還可以。但同樣有解密軟件，專門破解密碼。如果我女兒看到了這些資料，我在她心目中的良好形象不是徹底毀了嗎?過早地接觸這些東西，還會導致早熟。電視里未婚媽媽的新聞你看了嗎?你想想看后果多可怕?”

父母的品行無疑會對兒女的一生產生不可磨滅的影響。何佳從來沒懷疑過加密文件的可靠性，也沒想過后果，聽“跳來跳去的男人”這么一說，她震驚得很，連忙問：“有什么辦法嗎?”

“電腦是你專用的?”“跳來跳去的男人”繼續說。

何佳反問：“是的，這樣行嗎?”

“你可能想，只要你臨終前把隱私刪除干凈就行了。不過，如果你在意外事故中遇難，還來得及刪除嗎?想想吧，誰希望自己死后仍然被別人唾罵呢?而且那時，電腦當然會被你孩子使用……”

是啊，雖然遭遇事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后果確實非常嚴重?。翰粌H一生的清白毀于一旦，更為嚴重的是，孩子幼小的心靈將受到創傷，影響他的心理健康……何佳覺得后果確實太可怕了，應該加倍珍惜自己的生命，遠離一切意外。她呆呆地想著，打字的手都僵住了。

“你不用急著刪除文件，辦法還是有的?！薄疤鴣硖サ哪腥恕弊隽艘粋€鬼臉。

何佳趕緊問：“?”

“跳來跳去的男人”說：“如果你死了，我來幫你刪除文件。”

何佳覺得這辦法荒謬可笑：“別開玩笑了，那我的隱私不是被你知道了嗎?”

“跳來跳去的男人”說：“對你來說，我只是個陌生人。被我知道，比被你丈夫和孩子知道要好。不是嗎?只要你信任我。你死了我會來幫你的。只要你電腦里沒有別人的隱私，就不用怕我敲詐，誰能敲詐一個死者呢?”

何佳不覺得談論敲詐、談論自己的死亡有何不妥。反而被這種直率、坦誠的談話深深地感動著，和丈夫常常相對無言，和陌生人卻這么容易溝通，何佳覺得“跳來跳去的男人”說得對，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陌生人是可以信賴的——電腦里也沒有什么重要的文件，她只是不愿意讓親人受到傷害罷了。一個人死了，就無法再保護自己，但她有權利保護自己的隱私，這就需要朋友的幫助。

哈哈，自己這么年輕，居然擔心起身后事了。

“跳來跳去的男人”又說：“如果我死了，希望你把我的硬盤全部格式化，這樣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了?！?/p>

何佳答：“嗯?！?/p>

“跳來跳去的男人”說：“不要告訴我你的真實生活，我們越陌生就越是可以信賴。我們一起發個毒誓，保證會替對方保密。絕不泄露隱私?！?/p>

兩人都發了誓，彼此告知了地址、姓名和手機。他告訴她電腦開機密碼是他手機尾數的8位。

雖然達成了協議，但何佳越想越覺得荒唐，也許只是個玩笑吧?聊天的時候，在虛假世界中兩個人可以敞開心扉無話不談，然而這些事是不能當真的。

二、鑰匙

第二天晚上再聊時，“跳來跳去的男人”一本正經地告訴何佳：“鑰匙已經寄出，從重慶寄到萬州估計需要兩天吧。”

下班后，何佳去配了把家里大門的鑰匙。把閃閃發亮的鑰匙握在手心里，一種神秘的興奮感在血液里滋長著。美妙的、麻酥的、醉人的感覺。

真是瘋了!如果丈夫知道了，一定會這么說。但他不會說的，這3年來，他甚至很少正眼看我，好像那樣會弄臟他的眼睛。

這只是一個玩笑罷了，他不會真的寄鑰匙來吧?萬一他真的把鑰匙寄來了，我會把家里的鑰匙寄給陌生人嗎?光是想想這些事情，何佳就體會到一種別樣的心情。大街上狹長的天空似乎比平時高遠了、澄明了。

第二天下午下班時，門衛喊住了她：“何佳，有你一個郵包，是從重慶寄來的?！?/p>

雖然有思想準備，何佳還是覺得臉上燒得厲害，她趕緊把郵件通知單放進坤包。人家這么信任我，我也不應該疑神疑鬼的。想到這兒，她把自己家的鑰匙寄了出去。

回到家，她打開電腦的機箱。把他的鑰匙藏在里面。這樣，一旦她死了，“跳來跳去的男人”來破壞硬盤時，也許就會看見它，把它帶回去。

她問：“那我怎么知道你死了呢?”

“跳來跳去的男人”說：“很簡單——哪一天我不上QQ，也不回手機短信了，那就是……”

她說：“那不一定，也許你只是生病了呢?！?/p>

“跳來跳去的男人”說：“是啊，所以還要麻煩你證實一下。”

生活仿佛被清水洗了一遍，從沉悶灰暗變得熠熠生輝，從一潭死水變成了鱷魚池：危險時刻隨時會降臨，卻是多么刺激!何佳隨時準備著投身于一項前所未有的行動。它是新異純潔的、超脫功利的、荒誕可笑的，但越是奇怪的事，就越充滿了誘惑。

一個月以后，何佳又覺得自己太當真了，想想就覺得可笑：這只是個玩笑，一個人哪會說死就死呢?

但是，有一個星期二，“跳來跳去的男人”沒有回復QQ信息。也許他有點忙，再等等吧。何佳在電腦上看了一部電影，聽了幾段相聲，等到了11點，“跳來跳去的男人”的頭像還是暗的。何佳就發了條短消息過去：“身體還好吧?不要嚇我啊。”仍然沒有回音。

心里隱隱約約的不良預感使何佳思緒萬千，她獨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很想打電話去證實一下，但她又想，這么晚打電話過去不好吧……如果他開著手機，那就是愿意別人打過去……還是等明天再說吧，不會有這么巧的事情。

星期三，何佳上班都覺得沒心思，又給他發了兩條短信，他都不回。到了晚上9點，“跳來跳去的男人”的頭像仍然是暗的。

星期四早上，丈夫又在外面通宵賭博，一夜未歸，她又獨守空房。被懸念折磨了一夜，何佳再也不想等了，她撥打了他的手機。

“嘟……嘟……”在靜謐的臥室里，鈴聲格外刺耳。有那么一會兒，恍惚間，何佳似乎聽到移動通信服務的那個女聲在說：“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

但她立即意識到對面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在講話。

那邊說：“喂……喂……你找熊建成嗎?建成他……”

何佳問：“他怎么了?”

女聲哭起來，抽噎著，沙啞的聲音哽住了：“他……他星期二那天……被汽車撞了……”

何佳有些吃驚，不過她還是問：“他現在怎么樣?”

“他死了……明天上午出殯……在……”女聲也許是想通知何佳參加追悼會，所以說得很詳細。

竟然有這么湊巧的事!難道他是自殺的?不，不會的，如果他是自殺，那他自己就能清除掉電腦里的隱私，還用得著找我幫他嗎?難道熊建成能預感到自己的死亡?何佳驚愕萬分，她呆住了，甚至忘記了呼吸。手機掉在地上，屏幕變得一片空白，她的大腦也是這樣。

對了，那個協議!那個荒唐的協議!最好明天就去，明天上午他們都不在家，事情會很順利的。但為什么非要去履行它呢?我是發過毒誓的，如果我不去，就對不起死者，也對不起自己。

更為重要的是，她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她隱約覺得這種離奇的巧合背后，還有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如果不去，她這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三、電腦

星期五一早，何佳對丈夫說要出席單位活動，就乘車去了重慶。出租車很快把她帶到了熊建成家住的那個小區。何佳來到第三幢樓下，向一個散步的老人打聽：“請問，您知不知道熊建成家住在哪里?”

老人家說：“沒聽說過?！?/p>

“那您聽說前天發生了一起車禍，撞死了這里的一個人嗎?”

老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她，這目光在說“神經病”3個字。何佳覺得非常難堪。這是正常的，城市里是沒有“鄰居”這個概念的。城市標榜的是購買力、信息，卻不是地域。生活在不同圈子里的人，即使近在咫尺，也如遠在天涯。

何佳走進住宅樓，乘電梯來到14樓1403室。何佳想，如果里面有人，我就假裝敲錯門了。她按響門鈴，一直按了3遍，也沒人應聲。

要履行協議的話，現在是最佳時機了。如果不幸被人撞見，即使被警察抓住，也沒有關系，聊天記錄能證明她是受熊建成之邀來處理后事的。她從包里摸出鑰匙，強壓住瘋狂的心跳，把鑰匙插進了防盜門。

如果鑰匙是假的，那我立刻就回家——但鑰匙轉動著，門開了。

靈堂設在客廳里，他的遺像掛在墻上。遺像里他儀表堂堂，目光注視著何佳，仿佛在對一個老朋友說：“你來了謝謝。”她感到心里一下子堵住了，扭頭不去看他。何必為他痛苦?這個陌生人，和自己毫無關系!

花圈、香燭、紙灰，兩個紙扎的童男童女倚在墻上，中間空著的地方剛才一定擺放著熊建成的靈柩。現在，他們快要將他火化了吧?何佳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自責，她加快腳步來到書房里，看見了那臺電腦。

電腦旁有張照片，是一家三口：熊建成比想象中年輕、英俊：女主人穿著得體，她對自己的青春美貌頗有自信，因而在照片中表情自然：他們的女兒大約兩歲。

何佳從心底里喜歡這個女孩子，覺得她像自己的兒子。尤其是那雙天真的大眼睛，跟兒子一模一樣。這么可愛的女孩子卻失去了父愛，真是可憐呢。

她感到胸膛里某個隱秘的地方有一股火苗，在舔自己的心。她的心無力地掙扎著，但卻意識到深深的惋惜之情：我們在網上交談了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對他卻絲毫也不了解?，F在，她想了解這個男人，反正協議并沒有禁止她查看硬盤。她開了電源，輸入密碼，電腦果然啟動了，何佳查看著硬盤里的一個個文件夾。熊建成的隱私存放在哪兒呢?何佳看到D盤里有幾個文件夾，名稱分別是“電影”“音樂”“隨筆”“工作”等。電影文件夾里沒有什么隱私，也不是色情片；音樂文件夾里都是流行歌曲。

最后她點開了“工作”文件夾，只見里面有二十幾個文件夾，全似用人名來命名的。她的目光集中在一個很熟悉的名字上，定睛一看，心頭凜然，是“何佳”。她當然先打開這個文件夾，里面有兩張照片，還有兩個文本文檔，分別命名為“協議”“步驟”。

打開照片，她驚呆了：這就是何佳的照片!是她去年到九寨溝旅游時拍的，它們怎么會在這兒?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從來沒有給熊建成發送過照片——難道他是個黑客，通過網絡竊取了她電腦里的照片?

何佳大惑不解，手指有些輕微的哆嗦，她打開了名為“協議”的文檔，只見里面寫著：

委托人：男人不彎腰

對象：何佳

時間：今年11月份之前

酬金：1萬(已付)，2萬(未付)

又打開“步驟”這個文檔，自己的名字又出現了!而且，這絕對不是好事。里面記錄著何佳的生活習慣、興趣愛好、作息時間，以及一些瑣事。針對這些事，分別又有方案：有車撞、毒藥、溺水、刀刺等。

恐怖充滿了她的心，她的牙齒格格作響，但她意識到不能在這里待得太久，就把電腦里可疑的資料都復制到自己的移動硬盤里，把電腦格式化，關機后，趕緊逃回了家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里的。她開了電腦，打開那些文件。逐一瀏覽，慢慢地，她感到自己的背脊里淌過了一條溪流，溪水來自冰川，寒意一陣接一陣地從腳底襲來，使她冷得直打哆嗦，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從電腦前逃開——天哪，文件夾有二十幾個女人的照片，而這些女人全都死掉了!有些死訊甚至可以在網上查到。

她被嚇得魂飛魄散，恐懼到了極點——熊建成是個殺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他接下來就要殺我!而時間就在今年11月份之前!

她又感到松了口氣——幸好他死掉了，我算是逃過了一劫——但是，誰要殺我呢?誰可能把照片給熊建成呢?

何佳其實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愿意相信。事實很簡單：除了丈夫之外，沒有人有機會接觸到這幾張照片。

丈夫要殺我!他要殺人!他自己不敢殺人，就請了一個殺手，

她覺得天旋地轉，天整個塌下來了，天昏地暗，把她壓在下面，世界成了一個墳墓，呼吸、生活、孩子、勞作、愛情，有什么意義呢!周圍的一切是那樣可疑，生活在這所房里是多么可怕的事!我居然一直和一個毒如蛇蝎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居然還在幻想他能夠回心轉意!其實，他自從成為公司的經理之后，就不再愛我了。說是加班、打麻將，其實他一直在背著我搞陰謀詭計!我只是生活在自我欺騙的謊言中罷了。

難道去控告他嗎?熊建成的電腦已經格式化了，他也已經死了。我的電腦里的文件怎么能證明他的罪行?更怎么能證明丈夫與此事有關?何況，如果控告不成，他就會更瘋狂地報復我的，怎么辦呢?

何佳虛弱到了極點。她關了電腦，撲倒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床單上的花紋，任憑淚水靜靜地流。她的腦子里什么也不想，覺得自己像具尸體一樣冰涼。

四、結局

晚上，丈夫回到家里時，已經12點了。他發現何佳沒睡著，就說：“怎么了，睡不著?”他注視著她，似乎在窺探她的心。

何佳不想理他，就不出聲，盡量不表露情緒。丈夫起床，到柜子里拿出兩片安眠藥，端來水，遞給她服用。

何佳一下子警覺起來。她站起來。假裝服藥，其實只是喝了幾口水，偷偷地把藥片攥在手心里，暗暗地塞到被褥下面。好險哪，如果服下這些藥，恐怕自己已經一命嗚呼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想，離婚!她叮囑自己：如果猶疑不決，遲早死于非命。

為了活命，她只好放棄一切：孩子、房子、存款。所以離婚辦得異常順利。兩周后。她就搬出了這個家。

這樣的事當然是無法忘懷的。但她習慣了獨處的生活，一個人過得倒也平靜。

一年后的一天，有個同事約她逛街，她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前夫!她想回避，但眼睛卻離不開他手里牽著的孩子。這女孩子好眼熟，她是誰?何佳的記憶蘇醒了，她的腦子里閃起一道閃電：她是照片里的那個女孩!她現在長大點了，但她的眼睛仍像自己的兒子——像前夫! 臉型也像——她根本就是徐尤明的孩子!站在徐尤明旁邊的女人，正是“熊建成”的妻子!

晴空萬里，但何佳的頭頂響起一聲炸雷：根本就沒有“跳來跳去的男人”，沒有熊建成，有的只是一個罪惡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