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朝崇禎三年,古立德帶著十年寒窗的辛苦,出了七耀山,要到成都府去趕考。這叫省試,考上了就是舉人,然后才有資格進京參加大考,爭狀元。
長到18歲,古立德還是第一次走出老家,因此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
走了一個月山路,到了萬州。因為萬州上接重慶、下通武漢,是個三省相匯的水陸碼頭,特別是陳家壩一帶,一時間繁華得很。
古立德感到兩個眼睛根本就不夠用,有滿街賣藝吟唱的,有玩雜耍的,有賣零食的,有吆喝挑擔的,好不熱鬧。古立德在街上邊走邊看,心想這里果然不同于鄉下,好玩多了。
這天黃昏時分,古立德到江邊看景。他對著太白巖佇望半天,想著當年李白登山吟詩之風采,半天也沒有動過一下。一把曲柄的油紙傘在手中緊握,仿佛那就是他的全部,支撐著他的一切。
沒多久,天便陰了起來,雨如絲如綿,這傘根本遮不住,因為雨是飄的,早淋濕了古立德的背。
“公子,進來躲躲雨吧?!币粋€穿得胸乳半現、臉上胭脂抹得像石灰似的女子在門口,欲拉古立德進門。
古立德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事情,忙退了幾步,抬頭一看3個鎦金大字:翠娥樓,想必不是什么清凈的地方,又看了看周圍進去的人無一不是左摟右抱,心里對這翠娥樓也有了幾分明白。雖然他是青年男子,但從小受孔孟之說,對男女之事兒甚為慎重。此地不宜久留,還是避之為好。古立德想到這兒,轉頭就走。那女子對他翻了個白眼,嘴里還在嘀咕。
古立德還沒有走出多遠,聽見身后傳來救命的呼喊聲?;仡^望去,一群男人綁著個女子向翠娥樓擁去。古立德見那女子哭得傷心,心中不禁涌起了憐憫之心,便去詢問,得知原來是那女子的爹爹用她來抵債。
古立德讀圣人書,長著副菩薩心腸。雖然他與這女子毫無相干,見那女子哭得悲切,便忙從懷中把所有的盤纏拿了出來去贖那女子。最后讓那女子回家。好好過活。可那女子卻不聽他的,還說以后公子去哪里,她便去哪里。古立德一聽不知如何是好,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念叨沒完。可那女子就是不聽他的,還嬉皮笑臉地和他開玩笑,說公子既然贖了小女子。那小女子便是公子的人了,如果公子嫌棄小女子的話,那至少也要等報過了公子的恩后小女子才可以離開。
古立德忙說:“報恩之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救你本來就沒圖個什么,只是現在身上已無分文,如果姑娘執意要跟著小生的話,怕倒會連累了你,何況我還要到省城趕考,還望姑娘多多體諒?!闭f罷便轉身走了。而那女子也并沒有再執意相隨。
這時過來一個乞丐向古立德行乞,古立德將手伸進了懷里,卻發現自己早沒錢了。無奈地笑了一下,心想:這下完了。離省城還有那么遠的路,這可如何是好?想著想著,便只好去過野人生活了。
趁著天黑前,古立德終于找到了一片林子,并看到了幾只野雞野兔,心想這下肚子有著落了。可是一逮起這些小東西來可就不那么容易,摔了十幾個跟頭,滿臉是泥,還是一無所獲。后來他索性放棄了,把手中的長棍一扔,搖頭嘆息道:“哎!想填飽肚子真難呵!”
這時,一陣陣烤魚味兒充滿了古立德周邊的空氣,餓了半天的古立德情不自禁地順著這烤魚味兒尋了去。
“香嗎?”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人了古立德的耳朵里。
古立德點頭不迭:“香!”
話音剛落,那女子便笑了起來,古立德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身上,“怎么是你?”
那女子用手遮住了嘴。強忍住笑意道:“我來報答恩公啊!”說著,還拿起了挑著魚的樹枝在古立德眼前晃來晃去,“不過恩公要是想吃這魚,可得先把手和臉洗干凈了再說?!?/p>
待古立德洗過回來。那女子竟將所有的魚都吃光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好飽啊!”
“你,你就是這么報恩的么?”古立德氣得不知說什么才好。
那女子看了看他那可憐樣兒,不禁又笑了起來:“哎呀,我凈顧著自己的肚子了,就把報恩的事兒給忘了,恩公這么好,一定不會生小女子的氣吧?”說完,又笑了起來。
古立德瞪了她一眼,心想,這小女子能捉來魚烤來吃。我就不會?于是便拿起了一根樹枝,把一端弄尖,前去扎魚。
那女子看古立德要去河里扎魚,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恩公小心,可別讓這河水給沖跑了。”
古立德回頭哼了一聲,便氣呼呼地走了。
那女子在林子里等了半天,也不見古立德回來,便有些擔心起來,要是被那河水給沖跑了可就糟糕了,想到此處,忙起身尋找。
到了河邊,看到古立德就又不禁笑了起來,沒想到這天底下還有這么笨的男子,扎個魚竟把自己的衣服弄得粘滿了泥,黑不溜秋的真叫人好笑。
“這魚是這么扎的!”那女子說完,便搶過了古立德手中的樹枝,轉眼間一個用力便扎中了一條大魚,看了看古立德說:“怎么樣?”“不怎么樣!’,古立德氣呼呼地說,不過心里還是很佩服這小女子的。
“真不怎么樣?”那女子說著,陰陰地笑了一下,趁古立德一個不注意。便撩了他一臉水……
二
林子里的螢火蟲伴著二人點起的篝火,將整片林子都照得透亮。古立德和那女子相依地坐在一起數著天上的星星??粗粗9帕⒌戮瓜肫鹚湍俏还媚锒荚谝黄疬@么久了,卻還未曾問過她的姓名。“請問姑娘叫什么?”“小女子姓程名櫻,本地人也。”程櫻學起了書生的架子,裝作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
說笑半天,程櫻突然顯得有些悲傷起來,“不知道這月什么時候才能圓啊?”“姑娘何出此言?”
程櫻看了他一眼,無奈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會明白的,傻書生?!薄拔疑祮?”古立德一副好奇的樣子看著程櫻?!半y道你不傻嗎?”
早上起來。古立德便被程櫻拉到了一條人流最多的大街上。古立德自是不明白程櫻的用意。一路上問個不休:“你拉我到這里做什么啊?”“掙錢啊!你不是要上省城趕考么?”說著,程櫻開始吆喝起來:“走一走瞧一瞧啊。這里的表演好奇妙,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啊!”然后便舞起了一套優美的拳法,可這拳法看起來倒更像是舞蹈。
古立德見她這么賣命,也紅著臉吆喝起來:“走一走瞧一瞧啊,這里的表演好奇妙啊,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啊!”逗得程櫻開心地笑了,而這一笑又引來了許多人,當然凈是些男人,不久便有人扔給了他們一些銅錢?!斑@二人真是天生的一對啊,郎才女貌,一點兒不差啊,看那女的多美,那男的一身儒氣,真是般配啊。”
古立德聽了。不知怎地有種微妙的感覺在心里游走,紅著臉看了一眼程櫻。竟和她對上了眼。一下子臉又紅了起來,而程櫻自然還是那副笑容。
“大膽妖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迷惑人心??次以趺词帐澳?”
突然,一個道士跳到了程櫻面前。手中的劍正對著她。殺氣重重。
“你這道長才是該死,光天化日一派胡言,我們出來賺兩個小錢,怎么就成了迷惑人心了呢?”這還是程櫻第一次看到古立德生氣的樣子,雖然她面對這道長有幾分膽怯。但心里還是歡喜起來。
“你這書生,看你這樣就知道是被這女妖迷惑了心智!”道士說著,向程櫻沖去,一下子把圍觀的人都嚇跑了。程櫻大叫,用手把自己的臉擋了起來。卻沒覺有什么異樣,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古立德擋在了她前面,幸好那道士反應敏捷,否則古立德可就當場斃命了!程櫻看古立德沒事兒,便拉著他開跑。
不知道是為什么,那道士竟然沒有追上他們二人,古立德雖然覺得奇怪,但也安心起來。就這樣,二人又不得不繼續過著野人似的生活。
三
玩耍了一天。二人又在月下談起了心事,說著說著,程櫻變得有些黯然,凝視著古立德道:“我真的是妖!”
古立德聽后并沒有多大反應,權當是她在開玩笑,還說她真可愛??墒撬绞沁@樣程櫻就變得越認真,“你還記得我昨天說過什么嗎?我說月什么時候才能變得圓呢?然后你問我為什么這樣說,我當時并沒有告訴你,其實是因為等到月亮變圓的時候,我的法力就恢復了!”
古立德莫名地看著她,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的怯意,只有好奇。程櫻看他如此,便繼續說道:“我本來是一把普通的雨傘,后來機緣巧合地沾了一滴菩薩的玉花露,從此便有了靈性,漸漸地也就成了妖,后來被黑山老妖抓了去要逼我做他的小妾?!闭f著說著,程櫻竟落了一滴淚,想必她一定是受了不少苦。
古立德看著她這樣,心里也痛楚起來。“再后來我把黑山老妖氣得吐血了,他便對我大打出手,我的法力也因此盡失了。只有等到月圓之夜才能恢復?!?/p>
古立德聽著。終于明白了——原來不是她的父親把她給賣了。而是那個該死的黑山老妖作怪。想到此處,他不禁對黑山老妖起了殺心,不過后來想到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又搖了搖頭笑了。程櫻問他笑什么,他只說姑娘講的笑話這么好笑,我一時忍不住罷了,然后便睡覺去了。
次日上午,兩人又在林子里游玩了一番,過后古立德決定拿昨天賣藝得到的那幾個錢去買些吃的,因為怕再遇到那個道士,便沒有帶程櫻。誰知在路上還真就遇到了那個道士?!皶?,我說你怎么就不信呢?她真的是個妖怪!”
古立德聽后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八粽媸莻€妖,為什么都不曾害我呢?你這道士看走眼了吧?”“沒害你是因為她現在法力盡失,一旦月圓之夜她的法力恢復了。你后悔就來不及了!”
古立德聽后更加生氣起來,“像她這樣好的女子你怎么可以說是妖呢?就算是妖,也是個好妖。我的事兒你就不要再管了!”說完,便走了?!鞍?看來你已經被她迷惑了心智了。年輕人,回頭是岸啊!”
古立德為了防止那道士跟蹤他,加害程櫻,只好在城里大繞彎子,到了天黑方敢回去?;氐搅肿永锉銚某虣褧粫臍猓吘苟家呀洺鋈ゴ蟀胩炝?。可一看見程櫻整個人都呆住了,只見程櫻周身妖氣重重。說不出的詭異,古立德仰望天空,一輪滿月當空斜照,看來程櫻馬上就可以恢復法力了,他心里不禁產生了些莫名的想法,可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想法,是為自己的安全擔憂么?還是為程櫻即將離開自己而不舍呢?
正在這時,程櫻睜開了眼睛,看見古立德回來了,有種說不出的喜悅,“你看,我的法力恢復了!現在我可以報恩了!”說著,還開心地拍了一下手?!昂昧耍禃?,告訴我你家的具體地址吧?!?/p>
古立德雖然聽著糊涂??蛇€是告訴了她自家的具體地址,然后程櫻笑著說:“你不用去上省趕考了,等我做完了這個法,你家的后院地下就會出現萬兩黃金,你只需要回家去挖便可豐衣足食地過上好幾輩子了?!闭f完,便做起了一些奇怪的動作,古立德知道她那是在做法了,只是不知道她做完這法后會怎樣。“妖孽,受死吧!”突然一個話音剛落,一把利劍便刺入了程櫻的心臟!不知何時,那道士竟出現在了二人的眼前。
古立德看到這番情景,整個人都呆住了,一下子便抱住了程櫻,可卻馬上又被程櫻推了出去。古立德驚疑地看著她,沒想到她竟還在做那個法術,而且樣子十分開心,嘴邊的血跡此時仿佛成了她的裝飾一般。古立德哭著喊著要她停下來趕快逃,可她卻權當沒有聽見,只是充滿滿足感地望著他,終于那個法術完成了,程櫻也倒下了。古立德再一次抱住了她,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程櫻的臉上,想說些什么,卻被程櫻制止了?!澳莻€法術已經完成了,你回家后在后院里便能挖到黃金?!?/p>
古立德看著她,痛心地說:“你怎么這么傻啊?為什么不逃?為什么?”
可是程櫻卻只是在笑,“我可以叫你一聲相公嗎?”
古立德聽后使勁地點了點頭,程櫻便更加開心了:“相公……”
古立德剛想作答,卻發現程櫻的身體發生了異樣,竟在瞬間化為了一把極為普通的雨傘,難道這就是她的真身嗎?難道她……死了么“娘子!”古立德緊緊地抱住了這把雨傘,雨水也隨著他的淚水越來越猛烈了,這幾天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也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他眼前。古立德的嗓子早已喊裂了,可那種絕望而悲凄的聲音卻依然在空氣中傳蕩著:“娘子!娘子!”
從此萬州話中有個特別的詞,把傘叫“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