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他像從海綿里擠水一樣,雖然說總是有水,可是擠與不擠,那塊海綿總在他手里。而這一次,她在拉薩等……
1
“天藍得讓人落淚,陽光米粒一樣灑在臉上……”
這些字寫在一張質地很好的餐巾紙上,貼在八朗學旅館大門外的墻上,那里貼了很多留言條,結伴去日喀則的,租車的,相約一起回上海的……偶爾有風,紙條就飄一下,接著又飄一下,不緊不慢的像是心事。
拉薩的七月,也許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時候,這家有名的旅館更是住滿了人,他們從四面八方來,然后又朝著四面八方去,走在西藏,每一步都是夢幻般的神奇。
李未坐在旅館長長的回廊里,曬太陽,有時瞇著眼睛看白云,秀氣的臉和長長的黑發容易讓人想起江南的春天,干裂的嘴唇好像等待雨水。
李未舔了一下嘴唇,她想親吻能改變嘴唇的濕度,這樣想時,她微微地笑了,看了看旅館的門,還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未在等齊執。齊執在成都開研討會。那天她打電話,他說研討會結束之后,有四天時間集體去九寨溝玩,他不想去,想單獨行動。她問他想不想她?他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想啊。那時,手機緊緊地貼著她的耳朵,他溫熱的氣息好像隨著聲音傳了過來,快樂如光芒一般擊中了她。她說,罪人啊,你欠我一個完整的夜晚。他說,善人啊,面包總會有的。
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他并沒有要她來,她堅持等他說,可直到說再見時,他依然沒有說,一如既往的老辣。只有她說了,等她說了,去拉薩,去想念那個傳奇的倉央嘉措。
他立刻回應了,說想到一塊兒啦。聽得出他很歡喜,然后他又說查了資料的,那么高的海拔,不宜于做劇烈運動的。他說得一本正經,可在她聽來就是一個男人欲蓋彌彰的調情,事實上也是調情,因為他又接了一句,愛是件不要命的事情……
坐在回廊里的李未笑了,剛咧開嘴,立刻抿住,干裂的嘴唇洇出了血絲。
李未是前天到的,從上海飛成都,再轉飛拉薩。她本來想在成都和他會合,他說不如她先去兩天,她說好啊,那可是一個有高度的等待。坐大巴從貢嘎機場出來,看見了雅魯藏布江,看見了拉薩河,她給他打電話,說冰清玉潔的河流好像從她額頭流過。他說,跟你一樣。
按照約定他應該在中午來的,可他并沒有出現,打他手機電信小姐總是說已關機,她想,要么他在天上,要么手機沒電。
她惟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在海拔3650米的高原等他。其實,她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他像從海綿里擠水一樣,雖然說總是有水,可是擠與不擠,那塊海綿總在他手里。
一陣臭氣讓李未回過神,一個穿很多破洞的牛仔褲的男生正在脫下旅游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一下說,這就去洗。他看一眼她,把手放在衣服上搓了幾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蘋果說,你的嘴唇太干了。然后不容分說放在她的懷里,接著拎著鞋子去了水房。
她把蘋果舉起來,她看見了蘋果的內核,很漂亮。
2
李未還坐在那里,那個洗完鞋子的男生坐在一米之外,鞋子滲出來的水一點一點干了,他半躺著,舉著腳丫子曬,那奇怪的樣子讓李未忍不住想笑。他看一眼她,松松垮垮地笑了。這時她把那個蘋果送到嘴邊,飽滿的汁,好像她忘記蘋果味道好久一般,其實也就是兩天,她好像忘記了許多,呆在這個高原上等齊執,總是有些不安。
那男子看著她一口一口吃蘋果,她偏著頭問他,從雪山下來的?他笑了說,沒上去。又說他拍了好多照片。說著去了房間,不一會兒提來本本電腦。打開了遞給她,美麗的風物一張一張翻過,她停下來了,停在哲蚌寺上。這座寺廟她認識的,自從齊執跟她說了倉央嘉措之后。
齊執喜歡上她之后,有一回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用毛筆工工整整寫了這樣的句子: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聽你誦經真言。
那一月,我轉過所有經輪,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頭擁抱塵埃,不為朝佛,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萬大山,不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她記得那淡淡的墨香,和不可告人的歡喜。
那是她讀研的第二學期的春天,這張字紙夾在齊執借給她的書里,看似無意,可是那新墨那新紙,都說明了他的心思。況且,她是喜歡他的,這點他也知道。
她還書給他時,他問喜歡這些字嗎?她不能矜持,飛快地點頭說喜歡。
他笑著伸手攬她的肩,說,這不是他寫的,是一個叫倉央嘉措的僧人寫的,那是一個謎一般的傳奇……
李未身旁的男子見她入神,就問她去過哲蚌寺沒?她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問他是否知道倉央嘉措?男子說知道的,他曾經在這座寺里避難。
她把電腦給了他,一言不發朝外面走。男子喊住她,要不,我來帶路?她同意了。
站在寺里,李未想像著很多年前那位僧侶詩人是否也像她這樣看著天空,想要一雙翅膀?是否像她這樣看著天空,希望一架飛機降落在地上?
3
男子說他叫方離,住在南京。雖然他留了時間給她自我介紹,不過她什么也沒說。于是他開始猜,說如果他沒錯,她應該在上海。她說這個不用猜聽口音就行,問他還能不能猜出別的?他呵呵笑了說,他是軟件工程師,能破譯很多密碼,雖說心很復雜,可臉就是屏顯,是能看出一些眉目來的。
她說不信,不信遇到了巫師。他依然是笑著的。他說她肯定生于八十年代,接著又說她肯定還在念書。
她說,何以見得?他說,因為你手臂上沒有種天花的痕跡。念書是因為你的球鞋上還有迷人的墨水印,不念書的人已經離鋼筆很遠了。
她笑了。沒有種痘經歷,這個她知道的,從八十年代之后,改打疫苗了。不過她并沒有承認她還在念書。
回旅館的路上,她說她要請他吃飯,還可以聊聊,她說雖然她并不喜歡洞察力很強的男人,把人看得體無完膚的。
站在旅館門外,她看著那些字條,目光停在她寫的那張上,黃昏的光映著,看上去暖暖的。
方離說明天早上這些字條會被淋濕。她奇怪地看著他,他說,天氣預報說今夜有雨,拉薩夜雨如同巴山夜雨一樣好,能讓人想起來那句何當共剪西窗燭的詩。
她愣了一下,飛快將手機拿出來,再一次撥打齊執的號碼,依然那句已關機。她的心突然大亂,問方離電腦能否上網?
他說沒問題,于是飛快地去了他的房間,揪著心看新聞網頁,看航空網頁,都很好,航班很安全。可是齊執呢?
方離看著她說,你在等人。她沒理他。他又說,八十年代的女孩在愛情上,要么大師,要么白癡。
她死死地瞪著他,慢慢地柔和下來。她說,我是后一種。
4
在拉薩,黃昏有些漫長,李未和方離坐在黃昏中,她看著遠處,眼里的憂傷一點一點深了,他看得分明,盡管他知道說笑話不能減弱憂傷,可是他還是說了:說是有女子牙疼得厲害,去看牙醫。牙醫問她是不是很難受,她點頭說是。牙醫就讓他的助手離開一會兒,說是給她看看。助手一走,牙醫就抱住他的病人說,親愛的,咱們能不能不以這樣的方式約會了?女子說,為什么不呢?牙醫說,因為你就剩下最后一顆牙了。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里盈著淚水,她說有什么好笑的,這個笑話肯定是男人編的,他一點也不懂女人的心,有時候不要命地愛上了,牙齒算什么呢……
回到房間,她認真地看著手機,信號正常,再一次撥打再一次失望,齊執會不會出事,躺在醫院里?她坐立難安,于是她再一次敲方離的門。
方離在整理照片,她坐在他的對面。她說她想問他一個事情,她等的人會不會出什么事。方離說他不是巫師。她說,是這樣的,那人今天早上從成都登機,可他的手機不通,他也沒打電話過來……
方離打斷她的話,直視她的眼睛說,他結婚沒,他有五十歲沒?
她無法否認,只能點頭。
他接著又說,他是否說過要你給他一點時間,是否說過你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是否說過也許他給不了你未來,可他是真心的……
她還是點頭。那么,他盯著她說,你只會等到他說,他真的對不起你!
可是為什么呢?
他說,年輕的心和不知死活的以為無所不能的愛,遇到他有經驗的挑逗,你在劫難逃。
她看著他,她說她不想聽到這些,只想問他會不會出事,會不會來?
他嘆息一句說,他隱約覺得那人不會來,也許高原太高了……
她又一次失態,踹了他一腳,她說你為什么能看破?他依然笑著說,不是看破,那是因為她陷進去了,就像一只青蛙呆在溫水里久了,它在水加溫時不會跳出來……
不知什么時候,雨下了起來,他們走出房間,站在那里看雨。
這時她的電話響了,她放在耳邊,一分鐘之后,她把手機扔了出去,然后發瘋似的跑進雨幕里,他追了過去。她站在雨里哭泣,他把夾克衫披在她身上,就那樣看著她。
5
旅館里有人用低沉的聲音唱著倉央嘉措的詩歌: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方離慢慢地接近李未,想要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