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了,大草甸子的草有一人高了。
星期天,馬雷來到王林家說:“走,幫哥們兒打草去。”
走了半個多小時,來到了那片大草甸子。大草甸子里長著三棱草、小葉茅、蒿子和一些灌木。金黃的野菊花開得一片片的,墨藍色的箭蘭,一叢一叢的,還有野百合,害羞似的卷著花瓣。鳥兒在樹叢里吱吱喳喳地叫著,清脆悅耳;木炭一樣黑的大蝴蝶在野花上翩翩飛舞,閃耀著寶藍色的光澤;蟈蟈在草莖上吱吱啦啦摩擦著翅膀,好像在告訴人們:“秋天了!秋天了!”
還有一條幾十米寬的小河從草甸子中間穿過,河水清澈得能看清兩米深水下的鵝卵石和鵝卵石上浮動的水草,以及水草間游動著的小白漂子魚。馬雷和王林在小河邊停下,趁著太陽還不曬,趕緊割草。河邊的草很茂盛,都一人多高,是很好燒的蒿子和小葉茅,幾鐮刀就是一捆,割了幾捆后,把它們A字型地搭在一起,立在岸邊晾曬著再繼續割。
到中午驕陽似火時,他們已經割了上百捆,岸邊立著幾十個“A字”。
天很藍,藍得很悠遠。白云緩緩地移動著,變換著,使人產生很多遐想。遠處是高高低低的群山,有的樹葉已經黃了,有的還綠著,斑斑駁駁的,是五花山。
一聲嘹亮悠長的蟈蟈叫聲傳過來。
王林說:”這是鐵蟈蟈,你聽……”
兩個男孩就側耳細聽,果然那叫聲不同尋常,格外響亮有力,帶著金屬敲擊似的脆響。
馬雷也跟著站起來。他們尋著叫聲,看到在不遠的一棵蒿子桿兒的稍上有一只黑黑的大蟈蟈。王林和馬雷一前一后,躡手躡腳躬著腰向鐵蟈蟈摸去。
兩個男孩屏息靜氣,離鐵蟈蟈的距離越來越近了,正在他們咬住嘴唇要撲上去時,馬雷不小心絆在了一個塔頭沙鍋內,摔了一個跟頭。鐵蟈蟈聽到響動,哧溜一下沒影了。
王林失望地罵了一句:“真是笨蛋,關鍵時刻掉鏈子!”他們在那棵蒿子附近翻了好半天,踩倒了一大片蒿子,一無所獲。只好回到岸邊,坐在沙灘上。
沙灘上有許多五顏六色的小鵝卵石,鳥卵似的。有血紅的,有漆黑的,有暗綠色的,有褚黃的,還有透明的。晶瑩剔透,光溜溜的,很好玩。一人就撿了幾枚,放進口袋。
太陽暖洋洋的,沙灘熱乎乎的,兩個男孩坐在沙灘上,望著白云緩緩地移動,聽著鳥兒悅耳的叫聲。過了一會兒,王林說:“我看見有一只綠色的小鳥飛來飛去叫著,這里準有一個鳥窩。咱找找吧,說不定里面有小鳥崽兒或鳥蛋呢。”
王林話音沒落,那只翠綠色羽毛的小鳥又飛回來,一條長長的金黃的尾巴一翹一翹的,擔心地叫著,還不停地向遠處飛,企圖把入侵者引走。有時故意裝作翅膀受了傷跌落在地上,撲棱幾下翅膀,引誘入侵者去追趕它,見你要跟到眼前了,它就會馬上飛走,再跌落到地上,故伎重演。
可是,小鳥的這套伎倆騙不過兩個草甸子里長大的孩子,他們斷定,這里肯定有它的窩,里面一定有它的孩子或者鳥蛋。
王林和王雷來到一塊突出地面的礁石跟前,圍著仔細地搜索起來。這種小鳥很喜歡在石縫里做窩。
果然,馬雷在一道離地面一人來高的石縫里,看見了一團柔軟的細草和羽毛,他把手伸進去,摸出了一枚溫熱的小鳥蛋。是淺紅色的,光潔圓潤,小巧玲瓏。
馬雷把它托在手心上,沖著太陽看了看,里面有鮮紅的生命和顏色。
馬雷說:“咱把它帶回去吧,一定能孵出一只美麗的小鳥來,咱就編個籠子養著它。”
那只小鳥發現自己的鳥蛋被人拿去了,飛到了馬雷的頭頂,尖叫著,羽毛乍起,做出恐嚇的攻擊樣子。可是,它畢竟太弱小了,只能虛張聲勢,不敢真地落下來。
王林抬頭看了一眼小鳥說:“咱要把它的鳥蛋拿走,它可怎么辦呀,它不得想自己的鳥蛋嗎?它孵什么呢?”
馬雷想想,王林說的也有道理,就從口袋里掏出了幾枚在河邊撿的小石子,挑了一個淺紅色的,和那枚鳥蛋大小差不多的,放到了鳥蛋里說:“讓它孵這個‘鳥蛋’吧,它就不會想自己的孩子了。”
王林說:“它能孵這小石子嗎,那也不是蛋。”
馬雷說:“鳥兒認不出自己的蛋,別的鳥的蛋要下到它的窩里,它也給孵。我家的鴨蛋都是老母雞給孵的小鴨子。不信你回家問問你媽,母鴨不會孵蛋,都是母雞給孵的小鴨子。”
馬雷怕弄破了小鳥蛋,把它小心地放進了衣裳口袋里。
兩個小男孩離開了那里,留下那只失去自己鳥蛋的小鳥在空中難過地飛著叫著。走了一段路,他們再回頭看時,那小鳥已不見了,說不定回到了它的窩里。
他們回到草場,把立成A字形的草捆兒翻動翻動,就一起返回了。因為草還濕著,很沉,家里也不等燒,他們就不必往回背。
路上,王林想想,覺得小鳥蛋應該歸自己所有,就說:“馬雷,鳥蛋是我發現的,小鳥蛋應該給我。”
馬雷說:“小鳥蛋是我找到的,應該歸我。”
王林說:“我要不說那兒有鳥蛋你也找不到。何況,你要不找我也能找到。”
馬雷想了想,說:“要不,算咱倆的吧,等孵出小鳥咱倆一起養著。”
王林說:“算咱倆的也行,我拿回去孵。”
馬雷說:“我怕你孵不好,把小鳥蛋孵臭了就可惜了。”
王林說:“找還怕你不行呢。我回去放炕頭上,墊上棉花,讓我媽幫著孵,準能孵出來。我媽常在炕頭上孵小雞,從來沒出過臭蛋。”
馬雷捂住了口袋口兒,說:“還是我孵吧,我保證能孵好。”王林不甘心,就上前扒馬雷的口袋,兩個人在撕扯過程中,那只可憐的小鳥蛋被一下擠破了。蛋清和蛋黃濕了馬雷的口袋。馬雷從口袋里掏出的只是一點點薄薄的液體,不會再有從這只小鳥蛋變出的美麗的小鳥了。
兩個男孩兒都難過得幾乎要哭了,他們后悔不該爭這只小鳥蛋。
馬雷說:“當初咱‘石頭剪子布’好了,也不至于把小鳥蛋弄破。”
王林也說:“要知道會這樣,我也不和你爭了。”
過了一個月,已經下霜了,山嶺和草甸子都成一片枯黃色,立在河邊的柴草也干透了。
星期天,馬雷又約王林到了他們割草的地方,要背一些干草回去。
他們想起了那只失去了小鳥蛋的小鳥,又來到那塊礁石下,找到了那個隱蔽的鳥窩。
他們看見那團柔軟的細草和羽毛還在,那只美麗的小鳥正趴在窩里。奇怪的是,它見了人并不飛走,睡著了似的一動不動。
馬雷伸進手去抓它,它還紋絲不動。
馬雷把那只小鳥抓在了手里,它已經很輕很輕,好像只剩下了羽毛。
再摸摸窩里,那枚淺紅色的小鵝孵石還在,拿出來,一點兒樣沒變,但是是涼的。
小鳥已經死了,干了,像一個美麗的小鳥的標本。
可它還在孵著自己的“鳥蛋”。
兩個孩子都愣住了,不知這是怎么回事。
馬雷像自言自語似地問了句:“它怎么就死了呢?”
王林說:“我聽說雌鳥在孵蛋時一心一意伏在窩里,是公鳥喂它食兒,可能公鳥被人逮住了或者出了別的意外。可這母鳥決心要孵出小鳥卻總也孵不出來,就餓死了。”
馬雷難過地說:“咱當初別把它的小鳥蛋拿走就好了。”
王林從馬雷手里接過那只美麗的小鳥,托在手掌上,望著這只永遠不會再歌唱的小鳥,眼淚幾乎要落了下來。
馬雷把那枚淺紅色的小石子又放回到窩里,再把那只美麗的小鳥放到小石子上,他們就離開了。
他們永遠不會忘記,這里有一只永遠孵著這枚小鳥蛋的美麗小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