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記憶中江南的風物是浸泡在水做的光陰里,潮潤潤濕漉漉的。一個江字,濡染出水鄉種種氤氳曼妙的氣氛。
置身江南故鄉——木質結構的房子,臨江而開的店鋪門面,宛若臨于水上的閣樓小屋,罩在屋面上的黛青瓦檐,入眼的全是飽蘸江南水鄉氣息的建筑物。
每每春深,入夜時分,空氣里彌散著艾草清幽的香芬。我總愛赤足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觀賞著夜幕中支撐瓦檐的烏漆椽子,聆聽一兩聲新燕的啁啾。我便開始了一段段俏皮的遐想。腳下綿延的青石板,光滑至極,卻也凹凸起伏,磕得我的腳掌微微生疼。
在這樣臨水的建筑里,不記事的那段日子,如同娘娘(祖母)手里的咸鴨蛋殼,被一片片地剝落。然而那時的我并不識得江南的秀美,卻異常執拗地厭惡娘娘的老屋子,因為它從里到外散發著一股陳年腐舊的氣味。
過多的雨水催生了角角落落的青苔;木頭門上粗細不同的門縫,長短不一,是經年的傷痕,疼痛而無法痊愈;連偶爾瀉入院落的陽光,也像是幾百萬年以前的。張愛玲在詩中描述:“曲折的流年/深深的庭院/空房里曬的太陽/已經是古代的太陽了。”道出的正是我當時的情緒。
這是孩童時代我對江南風物的定義——一樁晦澀的陳年舊事。
于是我猜想,父母工作的外地城市一定是嶄新的:那里有噴薄緋紅的黎明,有新刷出的雪白的行道線……娘娘家四十二度坡角的屋檐再也擋不住我的視線了吧?
可是我忘了翻閱地圖,由此也并不知曉那個有著全新概念的城市,實際上也屬于江南的范疇。
我在那兒待了兩年,同父母一起住在石庫門的老房子里。開門是窄窄的弄堂,仰望是被晾衣竿劃拉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我的瞳孔里寫滿了鴿灰色,眼前的風景依舊沒有生氣。
然而,弄堂口的穿堂風蓬起的不僅僅是我純白的棉布裙子,還有關于那座城市所有聲色撞擊的記憶。
每日晨昏,我攜著地鐵月票將十分鐘的時間埋入地下。乘坐地鐵的十分鐘里,周圍川流的人群鮮艷精致。他們行色匆忙,趕往一個個地上的蝸居。于是一座座魔方大樓拔地而起,周圍的人流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出奇一致地粘貼著一種怨懟的神情——這副對于任何事都無法滿足的表情在他們的毛孔里落地生根,怎么也撕扯不下來……
起初,我僅是詫異這座高速變幻、壓縮時間的城市是否屬于真正的江南。呆得久了,心里竟生出幾分恐慌,仿佛覺得自己把江南弄丟了,抑或是我從未找到過真正的江南。
從不審視那座城市里人們真實的臉孔,因為他們每天都是全新的,新得讓我錯覺他們沒有固定的容顏。這座城市也是新的,每天都變著樣子。它就這樣沓沓地向前狂奔,我懷疑是自己在沓沓地向后退去,越退越遠。除了石庫門的弄堂,依舊一派天真,千年不改風貌的模樣。
石庫門弄堂可以固定永恒流逝的時間。二樓臨街的房間大多是少女的閨閣。王安憶在《長恨歌》里寫道:“閨閣是上海弄堂的天真。”那些柳木窗欞邊的幻夢屬于純真的少女,她們從嫩走到熟,是陌上花開極其冗長的過程。石庫門的時間也由此變得十分緩慢。
這一切使得高頻的電子音樂,快速的生活節奏,不夜城的刺耳喧囂,暫時淡出了我的視線。我又從這些景致的影子里找回了故鄉的江南。
熱愛石庫門的弄堂也是從那時起的。每天清晨,我端著一口鍋子去排隊買大餅油條,然后又四平八穩地把它端回來。兩次穿越狹長的老弄,仿佛兩度穿越江南如煙的塵海。
弄堂墻縫里不知名的草根,宛如故鄉角落的青苔;窗口飄出姑娘津甜清脆的笑聲,是椽上新燕稚嫩的啼鳴。
弄堂里晾衣竿上常掛著濕答答的衣物,水滴沿著衣角往下流淌,衣服鮮艷的色彩,仿佛也隨著水珠一滴滴滑入我的掌心,這是時間的一種有形流逝。故鄉的時光也是這般精細地流淌。如此緩慢的步調精心烘焙了故鄉紅錦鯉的鮮美滋味,托舉出弄堂女子的如水優雅。
老房子果綠色的窗幔前,植了好幾株梔子樹。漸入盛夏,圓實的葉子上一層層暈涂著墨荷色,繼而是一樹凜然的香氣——梔子花開了。弄堂里花花草草的開落,同故鄉類似。它們含蓄飽滿,悄然零落,自始至終籠著一層懷舊的氣息,遵循著自然的規律。
頷首微笑,我輕嘆造物主的匠心:當廣袤的土地上的文化,被壓縮得如同方便面般快速便捷、索然無味時,它仍能保留一方江南凈土來守候時間的洪荒,承載人文的重量。
每每穿行于那座城市的新舊建筑群,感受變化速度的快慢反差,我愈發慨嘆石庫門的美好,故鄉的親和。
這才恍然,石庫門的弄堂與我的故鄉一樣,充溢著古樸含蓄的情懷,其中蘊藏的生氣隨江南的水汽蓬勃。只是呵,江南水自然灌溉的是苔蘚類低矮細小的植物。若不仔細體悟,便如我般,硬生生地將這番優雅懷舊曲解成晦澀陳舊。
地圖上的江南泛指長江以南的地區。我的狹義的江南僅僅是對江南風物的形容——清秀優雅、古樸素心。
徹悟之后,故鄉從我的眼底醒來,從江南的夢境中醒來。俯身拾起曾被我遺失的鄉夢,任它在我的掌紋里閃出泫然光華……
[浙江紹興柯橋中學高一(8)班 推薦老師:胡仁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