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獨資運動的必然邏輯

不管中方愿意與否，合資企業將不可避免地融入跨國公司的全球戰略體系，跨國公司作為合資方不可避免地成為合資企業的主宰。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更好地實現東道國的利益，比如防止整個行業被外資壟斷等，是政府面臨的嚴峻課題

1997年是個分水嶺。

97之前，在外商投資企業中，合資企業占主體，尤其在改革開放之初，70%以上的外資是通過合資的方式進入中國的。那時，合資是我國經濟的一大亮點，我國也是名副其實的合資大國。

97之后，形勢逆轉。外商獨資企業首次超過合資企業，1997年我國設立的外商投資企業中，中外合資企業9046家，外商獨資企業9604家。此后，外商獨資企業的比重逐步上升，2001年獨資項目比合資項目多70%，實際利用外資占總額的比重超過50%。2006年中國新成立的外資企業中只有27%選擇了合資經營方式。

不僅如此，原來中外合資企業中，出現了一樁樁“合資變獨資“的獨立事件。到2001年，合資企業占全部外資的比重下降為不足30%。

這一場外資咄咄逼人的獨立運動如火如荼。他們的獨資的路徑并不復雜，首先通過增資、股權轉讓等方式擴大在合資企業中的股權比例，進而獲得控制權，再蠶食中方的股份，最終徹底把中方股份甩開“單干”。 其中外方一個典型的做法是，在經營過程中，一些外方往往控制企業的營銷渠道，實行“高進低出”的策略轉移利潤，造成事實上的企業虧損局面，迫使中方把股權轉讓給自己，這樣獨資的愿望便實現了。

2001年初，中國工業機械領域最早的合資公司中國迅達電梯有限公司由合資企業蛻變為外商獨資企業。1980年成立之初，中方的股權比例是75%，外方為25%。15年之后，后者通過增資65億元人民幣將股權比例提高到65%，形成絕對控股局面之后，最終收購另外的35%股權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上海強生制藥、東芝電腦、西門子、雅芳等眾多知名跨國企業均通過收購剩余少部分中方的股權而由合資變為獨資，之前他們均已獲得控股地位。

另外，外方股東之間還聯手通過股權轉讓獲得合資公司的控股權。如，達能通過收購娃哈哈合資公司的一個合資方香港百富勤的股權，經獲得了對娃哈哈合資公司51%的控制權。有人認為這正是達能當年故意設下的圈套。不過，無論結局如何，手握控股權的達能強行并購娃哈哈是符合商業游戲規則的，它的獨資也是遲早的事情。

理性選擇

對眼前的外資來說，如果能獨資是最好，也是最終目標，但他們進入中國市場之初，合資則是最好的選擇。從企業經營風險角度講，面對一個尚未開放甚至尚未啟動的市場，盡量降低市場風險是跨國巨頭們首先要考慮的。

“他們對中國市場不了解，選擇合資是比較安全的方式。”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下稱商務部研究院）副研究員張威接受《經濟》采訪時表示，這是改革開放之初外資選擇合資進入中國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研究表明，跨國公司對東道國的熟悉程度與其在海外投資公司的股權占比呈正相關變化。起初對東道國不夠熟悉時，他們的股權占比會較小，一旦越來越熟悉后，其股權要求也必然增強。

“他們不愿意獨擔風險。”南開大學商學院院長李維安教授在接受《經濟》采訪時表示，“當風險過去了，他們就想獨占所有利益。”

在一篇關于跨國公司在華獨資傾向的論文中，李維安把跨國公司對股權的戰略選擇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初入東道國。對跨國公司來說，外部風險大于內部風險，東道國市場發育不夠完善，法制不健全，存在嚴重的市場失效等問題。因此，資源獲取權較之控制權更為重要，選擇合資或合作是理性選擇。

第二階段是經過若干年經營，企業內外部環境不斷改善，而跨國公司為追求全球經營戰略收益最大化，更強調控制權，傾向于通過增資擴股，將海外的投資企業轉變為控股型合資企業甚至獨資企業。

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合資企業內部交易成本不斷上升，合資雙方在經營理念、管理方式、企業文化等方面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導致大量的時間經歷用于內部協調。視成本如利潤同樣重要的跨國企業自然更愿意選擇成本較低的獨資方式。

《合資留給了我們什么》一書的作者段福德在接受《經濟》采訪時認為，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無論合作還是合資，其成本遠遠大于獨資，在這個總成本中，溝通的成本出奇地高。“這也許就應了中國商業這領域那句‘生意好做，伙計難處’的老話”。

最近，美國的一位律師在《華爾街日報》上撰文指出，中國的合資企業越來越像是某種只開花不結果的“聯姻”，而且合資企業經營的時間越長，合資方間的爭端就越多。“一些合資企業存在的問題是如此之多，以致外國律師討論最多的不是如何使合資協議盡可能定得完美，而是除合資外是否已經沒有其他經營方式可選擇了。”

大勢所趨

1979年7月1日，《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頒布實施，規定合資企業的外方出資比例一般不低于25%。

1980年4月，當時的國家外國人投資管理委員會批準了北京與香港合資經營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其在國家工商總局的注冊編號為001號。1980年5月3日，我國改革開放后第一家合資企業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成立。香港人伍淑清因此被風趣地稱為“天字第一號”。

與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一同獲準成立的首批合資企業還有北京建國飯店、長城飯店、上海迅達電梯、天津王朝葡萄酒和新疆天山毛紡等。

據統計，在1979-1991年間，國家共批準新設42503個三資企業，其中合資企業為24690個，而獨資、合作和其他類型企業分別為6180、11566和67個，合資企業的比例高達58.1%。

李維安認為，1992年以前，我國政府對外方股權占比管制是比較嚴格的，當時對合資或合作表現出明顯的鼓勵傾向，而對獨資則嚴格管制。

當時，我國資源的市場化配置還較低，市場經濟地位還沒有完全確立，為降低進入中國的外部風險成本，取得對當地的資源優勢，確保盡快站穩腳跟，因此跨國公司大多選擇了合資方式。

之后，政府對外資股權比例限制逐步放寬。1995年，國家頒布了《外商投資企業控股公司法》，為跨國公司在華投資企業提供了法律上的依據。1997年，國務院頒布了《外商投資產業指導目錄》，后來，又頒布了新的《外商投資產業指導目錄》，進一步放寬了對外商投資的股權比例限制，取消了獨資企業與合資企業在稅收、匯率等方面的差別政策，對獨資企業經營的領域的限制也進一步放寬。尤其是2001年底中國正式加入WTO以后，政府對獨資企業的限制進一步弱化。

李維安認為，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和不斷完善，外商投資的“國家風險”進一步降低，外資對中國的信心不斷增強。

在中國投資環境發生質的改變的情況下，跨國公司母公司的經營思路和管理手段也發生了巨變，一是更多的公司開始強調母公司對子公司的控制權，二是互聯網等通訊技術的發展大大降低了母公司的監督成本，提高了營運效率，其管理能力大大增強。

“企業自身發展軌跡和國家政策演變恰好在一個切合點上。”商務部研究院副研究員張威為表示，正因為有了這種重合，使得獨資的企業越來越多。

李維安認為，不管中方愿意與否，合資企業將不可避免地融入跨國公司的全球戰略體系，跨國公司作為合資方不可避免地成為合資企業的主宰。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更好地實現東道國的利益，比如防止整個行業被外資壟斷等，是政府面臨的嚴峻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