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隆山菩薩殿

名山古剎，向來是中國傳統文化中人文景觀和自然景觀相結合的最高境界之一。在幽靜的大山中，如果能有一座寺院或道觀，青磚碧瓦，飛檐走閣，茂林修竹，溪流潺潺，讓千年的鐘聲成為空谷的絕響，讓澎湃的林濤化作心中的天籟，這大概就是詩人們所說的“萬籟此俱寂，但馀鐘磬音”的境界吧。

興隆山是隴右名山，山高林茂，景色幽靜別致。據說因成吉思汗的陵墓在此地而聲名鵲起。山分東西，東為興隆，山勢柔和俊秀；西為棲云，山高林茂，挺拔嵯峨。兩山對峙，山谷幽深，置身其中，令人心曠神怡，去煩忘憂。在蘭州生活二十余年，游興隆山自然多多，因為大多由單位組織，也沒有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象。從蘭州驅車向東不過百里就可抵達。市區放興隆山的班車隨時都有，想什么時候走就可什么時候走，非常便利。但是，我從沒有獨自一人去興隆山旅游或觀光。一般人旅游，并不是想什么時候走就可以什么時候走的。大概多是三五好友相約，結伴而行。如果是一個人旅游，或許希望走得更遠，希望看到的景色更奇更幽。北宋大文學家王安石就曾說過：“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說的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其實，平而近的地方未必就沒有瑰麗的景色、啟迪心智的風情。

2006年的秋天，我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而又一次到興隆山。秋風細雨中，我對興隆秀色有了另一層的感悟。

那天的興隆山細雨如縷，秋意漸濃。路邊的一棵槐樹像披了一樹金子，臨溪流而婆娑，在細雨中流蘇。黃得柔軟，黃得耀眼，黃得燦爛。這讓我想起“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的千古名句。詩人杜牧所描寫的意境仿若此時興隆的秋色。

可惜的是這次開會碰到許多老朋友，酒喝得有點多。第二天會上組織登棲云山，我因不舒服就沒能跟隨大家一起登上山頂。棲云山我攀登過多次。十多年前，剛實行五一長假制度的時候，陽光明媚，惠風和暢，游人如織。我帶女兒第一次登棲云山，也不過是走馬觀花。倒是四歲的女兒被這里的景色所感染，自己登上山頂時累得小臉紅撲撲的，還鬧著要往山的更遠處走。我只好哄著抱下山，惹得女兒很不高興。

這是一個美麗秋天的早晨，似有似無的蒙蒙細雨中幾乎沒有什么游人，山谷中難得的幽靜空曠。時下旅游的人越來越多，但有名山勝景，往往人流洶涌不絕，很難找到“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的感覺，更難得遇上如此清靜澄明的天氣。我跟隨大家走到山腳下開始要登山時，就有點走不動，咽干口燥，想找茶座喝茶。雖不能登山，坐著喝茶，看看眼前景致也是一種享受。以前登此山時，山道兩旁盡是些卡拉OK茶座。那時候卡拉OK剛興起不久，游人又多，多數時候還爭不上位置唱。今天，也許是因為太早或者是因為下雨，山道上的茶座沒有一家開的。他們去登山，我只好一個人坐在菩薩殿前的凳子上休息。

菩薩殿坐落在開始登山的山道邊一塊不大的平地上，殿宇不是什么古老建筑，并不高大巍峨，也沒有太多的飛檐走閣。以前有沒有這座菩薩殿，我確實沒有注意。那時年輕，心中充滿了青春的浮躁和虛幻的夢想，像棲云山，一抬腿就能沖到山頂，更不要說注意那些虛幻的事。現在已過不惑之年，身體大不如前，人生的際遇和閱歷心境也不再相同，就有了對禪、道之類更多的思考和關注。

菩薩殿的門還未開，我從門縫里看，大殿上坐著觀音菩薩塑像，慈悲安詳，一臉救苦救難的悲情與悲憫。

菩薩殿前是一塊不大的平地，看得出人工平整的痕跡。臺地下面是一家簡易的茶座，空寂無人。有一座亭子從下面的平地上起一直修到菩薩殿平地的上面，凸出的亭閣式的房子正對著菩薩殿，似乎是用來住人的。大約是為了節省殿前的空間，也可以看出修建者設計時的匠心獨運。也正是有了這間房子，才顯得這里錯落有致。靠菩薩殿右側修了一間矮小的房子，墻刷得很白，收拾得非常干凈整潔。里面住了一個常年在這里修行的道姑。沿臺地臨埂下茶座的邊沿開墾了窄窄的兩綹田畦，種著芹菜和綠蘿卜。蘿卜露出地上半截，瑩綠的莖葉掛滿了晶瑩的水珠，似乎閃耀著自然中和諧的光芒。使我想起“阡陌青青”這個詞來。可惜兩綹菜地實在太小，很難與縱橫的阡陌掛上鉤，卻也算是幽靜山林里一道獨特的風景。對面的興隆山氤氳在迷離的雨霧中，似藏還露，似露還遮，為興隆山增添了不少韻致。谷底的公路上可以看見偶爾馳過的車輛，說明這里與外面的繁華世界仍然連接得非常緊密。

我向老道姑討茶喝。老道姑為我開了殿門。我燒了香，捐了十塊錢的香火錢在功德箱里，道姑就開始為我這個施主燒水。

道姑六十開外年紀，頭頂粗糙地挽個發髻，穿一件寬大的灰色大襟上衣。如果不仔細看，和這里普普通通的老年農村婦女沒有什么兩樣。我問道姑：

“你是居士嗎?”

“不，我是出家人。”

“那怎么沒有剃發?”

“我是出家的道人。”

鬧了個笑話，我才細看，確實道家打扮。但又覺得奇怪，道家怎么只供菩薩。道姑回答說，觀世音菩薩小時候是修道的，后來才改信佛教。大概是我孤陋寡聞，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

老道姑端來一杯用幾年前的舊式樣罐頭瓶泡的茶，茶是粗梗劣質茶，苦澀難咽。我問道姑多大年齡了，老道姑說，忘了。又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回答。

確實，山中無歲月，只為修道而來，只要完成心中的追求，又何必拘泥于微不足道的年齡呢。想來我這個紅塵中的世俗之人恐怕很難進入道家的清靜無為之境界了。《淮南子·道應訓》里說：“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看來，這位道姑深得個中三味。但是，道家所說的知與不知，忘與不忘，恐怕未必會與忘掉自己的年齡有多大的關系。《淮南子》是淮南王劉安組織門客編寫的弘揚道家無為而治思想的著作。但劉安卻不太爭氣，因謀反而被漢武帝殺頭，違背了自己編書的初衷，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家伙。自老莊以后，道家的衣缽繼承者大多不太爭氣，沉迷于煉丹練氣，并弄出許多神仙鬼怪來，使得道家學派在后世中似乎日漸式微。倒是眼前的這個孤獨的修行者，沉浸在靜穆的青山綠水間，徜徉在寂寞的暮鼓晨鐘里，湮沒于時間的恣肆汪洋中，淡忘了自己，淡忘了年齡，淡忘了浮世的繁華。似乎已經沒有什么心的形役、思想的桎酷能夠束縛心靈的空明澄澈了。難怪她能安然敬奉菩薩而心無芥蒂。這就像道家說的“青山不礙白云飛”，青山雖然高大巍峨，依然擋不住白云的飛翔。問題是我們是看重青山的厚重，還是喜歡白云的輕靈？就是兩樣都看重，都喜歡，也不會妨礙我們心靈的成長。

我們一時無話。

從這位道姑的話音中，我聽出了濃重的臨洮口音。傳說臨洮是道家始祖老子飛升的地方，或許這位道姑深受老子遺風的影響亦未可知。受好奇心驅使，我仍然想知道這位道家的身世和更多事情。比方說，為什么出家，因何出家，是因為生活的窘迫，還是情感的困惑。我想起有一次游天水大象山時，見過的因失戀而出家當尼姑的一個年輕女子，雙眉低垂，神情木訥，曾經的花樣年華，被憂郁的暮氣所掩映，像她落地的一頭秀發一樣開始枯萎，讓我久久難以忘懷。但是，這位道姑的口很緊，什么也問不出來，似乎真是忘掉了過去的一切。只知道她出家28年，最早在蘭州市區的白云觀，后被派到這里。

一杯苦茶已喝完，心里還是感覺難受，就想拔一根蘿卜吃，怕出家人過冬的蔬菜里少了一根，又怕破壞了一地的和諧。看見那一畦芹菜長得甚是誘人，就摘了一截放在嘴里生嚼，一股新鮮的腥味，帶著泥土的清香，帶著雨滴的清爽，頓時就有我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感覺。

臨下山時，想對道姑說再見。出家人跳出三界，四海為家，說再見恐怕就顯得俗了。看見路邊一棵樹干上掛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遼東櫟樹”。我想大約是珍貴樹種。樹干筆直，樹冠如蓋，樹葉褐綠凝重，在茂密的林子里確實與眾不同。樹下還分出許多小樹，繁茂異常。葉子很厚很大，像個不規則的五角形。我摘了一片聞了聞，一股青草的氣息。

責任編輯 張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