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去的理由，一個就足夠

一粒、兩粒、三?！还灿邪耸辶Ａ?，再去作最后一次努力，離我的目標(biāo)就近了。我小心地?fù)芘鴶傞_在掌心里的那一顆顆白色的小藥片，思緒飄散得漫無邊際……

失業(yè)，離婚，不小心弄掉了腹中最心愛的孩子……一切都像發(fā)生在昨天，日子，在什么時候，就走進(jìn)了這樣一團(tuán)解不開的亂麻里了。屋子里真冷，暖氣停了。房租到期，房東一次次來催促，可我沒有錢交，他們雖然還沒有直接將我趕出去，但生氣地停了屋子里的水、電，還有暖氣。我失去了這惟一的一份溫暖。今年的冬天真長，長得讓人摸不著邊。前幾天天氣預(yù)報上還說，今年的倒春寒特別嚴(yán)重，讓大家做好防寒防凍的準(zhǔn)備。我不用準(zhǔn)備防寒了，我只關(guān)心手中的這些美麗小巧的藥片，這些，才會給我?guī)碛篮愕臏嘏?/p>

屋里的光線，不知何時暗下來。天又陰了，空中開始飄起零零星星的小雨。還差十幾粒吧。我站起身，圍上那條破舊的圍巾走出了門。這么多天來，我轉(zhuǎn)遍了這座城市角角落落的藥店，每次只能買十幾粒，我一次次對店里的工作人員撒謊，我說我工作壓力太大了，以至于老睡不好，只好靠那些藥物，他們抬頭，看見我蒼白的臉，還有大大的黑眼圈，從來不會懷疑我半點(diǎn)，就把我需要的東西給了我。

走了很遠(yuǎn)的路，才找到那家新開的藥店。在濱江路上，離滾滾的江水只有幾百米的距離。掀開厚重的門簾，一腳踏進(jìn)去，立刻有一股暖濕的氣流夾裹著一股濃濃的藥味兒向我撲來。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那股濃烈的藥味兒嗆得我眼淚都快流出來。

店里人不多，所以，她的身影一下子就闖進(jìn)我的視線。十八九歲的樣子，穿一件淺色的長大衣，頭發(fā)被一條素色的帕子簡單地束在腦后。她正紅著臉，急急地同店里的工作人員說：“我出錢，你賣藥，你憑什么不賣給我？！”“這是規(guī)定，這種藥片，一次最多也只能賣出去二十粒，你說什么也沒有用，如果實(shí)在需要，等過幾天用完了再來！”女孩小聲嘀咕著，好像并不愿意罷休，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也許，她真的不懂這個行業(yè)的某些規(guī)矩。店員不再理她了，走到我面前問我需要點(diǎn)什么。我剛想開口，就見身邊那個女孩紅著眼睛沖出了門外。“神經(jīng)??！”店員狠狠地沖著她的背影嘟噥了一句。我忽然就對那個漂亮的女店員反感起來，因?yàn)樗R女孩兒的那句話。我二話沒說，轉(zhuǎn)身走出藥店。

女孩正在前面不遠(yuǎn)處的人行道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邊走邊抬起右手擦眼睛。她一定是哭了。她遇上了什么？為什么要一下子買那么多的安眠藥卻連最起碼的常識也不懂。她還只是個孩子……我心里忽然就翻江倒海般地翻騰起來。我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后，不知不覺竟然跟出了好遠(yuǎn)。

前面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很醒目地亮著。她似乎視而不見，不管路上的車子正瘋了一般地往前趕。這個城市的腳步，總是這么匆匆，每一個人都在為生計拼命地奔波著。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容不得我再多想什么，已聽到那最粗魯?shù)牧R聲了：“你找死呀！眼睛長到腳上了！”抬頭看時，正見她呆呆地站在馬路正中央，一名小車司機(jī)伸出脖子大聲地罵她。她還沒有走開的意思，傻了一樣。我飛快地沖上前，拉開了她。我把她拉到人行道上，她卻并不領(lǐng)我的情，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往江邊走去。

她真的很反常。眼睛紅腫，目光渙散，嘴巴閉得緊緊的。我被嚇住了。不遠(yuǎn)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竟然一直跟到了江邊上。江風(fēng)冷冷地，吹得我不由得打起了寒戰(zhàn)。因?yàn)樘炖?，平日熙熙攘攘的江灘上，那日出奇地冷清。我看著女孩兒一步步走下江灘，向黃褐色的江水靠近。“你不想活了，小小年紀(jì)，不學(xué)點(diǎn)好！”飛快地沖上去，我拉住了她的衣角?！拔也幌牖盍?，誰也管不著！”她拼命地掙扎，企圖掙脫，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量，連拖帶拉就把她弄回到江灘上，生怕她再一次逃脫，又拉著她走出好遠(yuǎn)。

她頹然地倒在濕冷的江灘上，捂著臉大哭起來。

她說她真的不想活了，高考失敗，她正在復(fù)讀，準(zhǔn)備明年再考，可她就接到了已在大學(xué)里讀書的男友的信，他提出分手。他曾經(jīng)是她奮力苦讀的惟一動力，而今，沒了，她不知道還有什么繼續(xù)活下去的意義。面對她那些所謂的無法承受的痛苦，我不知道如何來安慰她。在我的眼里，那些算得上什么呀！我告訴她，家里的父母還在等她回家，學(xué)校里的老師同學(xué)還在等她回去上課，讓她別那么沖動，做傻事。

“可是，誰能給我一個走下去的理由？我真的很痛苦……”哭了半天，她的情緒稍稍平靜了，憂傷的眼睛里，淚水仍然止不住地向外涌。心底忽然有什么，就被輕輕地觸動了。也許是她含淚的雙眸，她眼里的那份疑惑，那份于我的信任。她看著我，渴望我給她一個答案。我不應(yīng)該指責(zé)她，十八歲的天空，愛情會是她的全部，愛情空了的時候，她會迷失方向?？粗伙L(fēng)吹得通紅的小臉上淚水狼藉，我輕輕地摘下圍在脖子上的舊圍巾，裹在了她的頭上，說：“看你，我能給你找到一千條一萬條走下去的理由，你聽我說，好么？”

“你說你高考失敗了，你不是又重新坐在學(xué)校里，準(zhǔn)備明年再戰(zhàn)么？大學(xué)的門，依然向你敞開著。你說你失戀了，男友告訴你要分手，對你不正是一件好事么？你正在讀書，戀愛本就是一件讓你分心的事。他真的不愛你了，正好給你騰出更好的機(jī)會，讓你去接觸更美的生活認(rèn)識更好的男孩。對于一個不愛你的人，提前分手總比拖下去要強(qiáng)很多。就算你現(xiàn)在考不上大學(xué)，談不了戀愛，不是還有那么多愛你的人在支持你么？至少你的父親母親會永遠(yuǎn)接納你，至少你現(xiàn)在還擁有年輕，你的未來，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我不知道生活在自己的口里何時變得那么美好，那么自然就把那席話輕輕地送到了她的耳朵里，她的心里。我什么時候把另一個女子的故事，也那么自然地講出來。失業(yè)，離婚，失掉了最寶貴的孩子……我告訴她，生活變成了那樣，那個倔強(qiáng)的女子還是堅信，生活中美好總是多于丑陋，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那些話，好像一直就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潛伏著，現(xiàn)在，一下子全涌出來了。

“姐姐，你真好，謝謝你救了我?！彼K于破涕為笑，“想不到，這個世界上還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人，可他們都在認(rèn)真活著，我也會堅強(qiáng)走下去的，姐姐，你給了我走下去的理由?！?/p>

我一直把她送上２１路公交車，那是她回學(xué)校的車子。

回去的路上，我才覺得自己有些累了。天空中，還飄著毛毛雨。下意識地去拉圍巾，才發(fā)現(xiàn)脖子上空空的。女孩子戴走了。我的肚子開始咕咕叫著，已有好多天沒有好好地對待它了。我敲敲腦殼，忽然想不起，自己一大早跑出來干什么來了。是呀，我到底來做什么了？

電光石火間，我記起來了。我去買安眠藥，準(zhǔn)備吞吃下去，然后遇上了同樣去買藥的失意女孩，然后我就一路跟著她到了江邊，然后我給了她一條又一條活著的理由，然后她叫我姐姐，圍走了我的圍巾……

想著想著，我竟不知不覺地微笑了。我這是做什么？像一出鬧劇，卻無意間擁有了一個溫暖的結(jié)局。我在打算離開這個拋棄了自己，也被自己厭棄的世界之前，居然還成功地留住了一個如花的女孩。我給她那么多走下去的理由，為什么就不能給自己一個呢？我對她說的那些，何嘗不能說給自己聽？

生活的殘酷永遠(yuǎn)不足以褻瀆生命的寶貴。走下去的理由，有太多。其實(shí)，哪怕只有一條，也足夠。就如女孩兒，在我最絕望的時刻，她也給了我一個走下去的理由。

摸出電話，我打給遠(yuǎn)在另一座城市的媽媽：“媽媽，我要回家休息一段時間，你多準(zhǔn)備些好吃的給我……”

（責(zé)編/方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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