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環境問題產生的根源在于人類無節制地生產和追求最大限度消費的生存方式,以及與此相適應的功利主義價值觀。解決環境問題的關鍵是轉變人類不合理的病態的生存方式,摒棄一味向自然索取的功利主義價值觀,承認自然的權利和價值,構建和諧的人與自然共同體的環境價值觀,走出一條科學的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關鍵詞:生存方式; 環境問題; 共同體; 環境價值觀; 可持續發展
中圖分類號:C9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7)08-0026-03
不容置疑,環境污染、生態平衡、能源短缺、荒漠化、溫室效應等一系列問題日益困擾著人類,威脅著人類的生存。從20世紀中葉開始,反對污染環境和破壞生態的環保運動在全球各地迅速展開,成為有著廣泛群眾基礎的社會運動。令人費解的是,全球環境狀況的惡化并未因環保運動的發展而有所減慢,甚至在某些國家和地區有加速的趨勢。依筆者看來,這種現象的出現并不在于環保運動本身,而在于人類不合理的生存方式,即不合理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以及與此相適應的價值觀——功利主義價值觀。于是,在這種價值觀的引領下,追求和諧共存的人和自然的共同體便成為“烏托邦”式的人類訴求。
一
相對于人類而言,自然界作為一種完全異己的、神秘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與人對立。正如馬克思所說:“自然界起初是作為一種完全異己的,有無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與人們對立的,人們同它的關系完全像動物同它的關系一樣,人們就像牲畜一樣服從它的權力,因而這是對自然界的一種純粹動物式的意識‘自然宗教’。”[1]自然界不僅不因為人類的存在而有所改變,而且完全包含和支配著人類,由于人類對自然界干預能力非常小,也就不存在著所謂的“環境問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人合一”訴求正是這種人和自然共同體和諧共存的真實寫照。進入農業文明時期,生產力水平還不高,人類干預自然的能力不大,且自然界本身的再生能力和自我調節能力又能及時地吸收、凈化、轉換人類對環境所造成的有限的影響,因而還不致于造成全球性的生態環境的改變。自近代工業革命開始,人類的生產方式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在某種程度上已完全地“主宰”著自然。與此同時,人與自然的關系較之農業文明時期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人類對自然的巨大干涉能力使得人和自然的關系空前尖銳起來,也打破了地球的自然生態平衡,帶來了環境污染和資源瀕臨枯竭的嚴重后果。
伴隨著工業化為主導的生產方式發展,消費變成了一種非理性的與強迫性的行為。正如弗羅姆所說,“在工業化的國家里,人本身越來越成為一個貪婪的、被動的消費者。物品不是用來為人服務,相反,人卻成了物品的奴仆。”[2]在人類中心主義將人置于地球生物中不可逾越的至高位置的背景下,工業化這種消費至上的生活方式所導致的結果,是人類對地球生態系統的破壞和對資源的不顧后果的掠奪。這一時期,“如果可以,便無論什么都想開發、生產,科學、技術、文明、制度組織等不斷自我增殖,認為生產越多越好的最大生產原理,最大效率及最大消費的觀點支配著整個社會。”[3]結果,人類創造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工業文明,同時又不知不覺地面臨著因自己過度地掠奪自然而釀成的滅頂之災與深重危機。
適宜風景的破壞,人的生命健康的損傷、稀有物種的滅絕、對不可再生資源的揮霍所造成的損失都是無法用貨幣表示的,也是不可恢復的。對此,托夫勒曾這樣描述道:“可能毫不夸張地說,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文明,能夠創造出這種手段,能夠不僅摧毀一個城市,而且可以毀滅整個地球?!盵4]另外,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當理性人發現自己處于“兩難困境”時,對資源的過度利用就不可避免了。當人們認識到無論他們的行為如何,其私人利益都會與社會利益不相一致或不能促進公共產品的改善時,就陷入了“兩難困境”。亞當·斯密認為,競爭的市場在個人謀求私人利益的時候也會增進公共福利。但是社會不會避免個體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偏離,本質上,公共物品存在及其使用的外部性導致了市場失靈,生物學家哈丁稱這種情形為“公地悲劇”。他認為,每一個人都掉進了在有限的世界中無節制提高自身利益的陷阱中,在一個認為公共物品可以自由取用來滿足自身利益的社會里,所有人的共同毀滅是必然的結局。
二
當代人類面臨的環境問題并不僅僅是不合理的生存方式導致的結果,它實質上也是近現代“主體性哲學”所決定的文化范式內缺陷的一個“外顯”點??梢哉f,當今人類面臨的環境問題不單純是個“環境”問題,它實際上涉及到“人”作為一種存在的各個方面,如生存觀、價值觀、人生觀等。眾所周知,黑格爾思想最根本的特征是主客觀的分離,他根據主觀愿望大膽地提出四個基本假設:人類能制造物品;人類能夠規劃社會;人類能變得文明;歷史可以終結。那么,問題的焦點是:“自然體的價值是內在的,還是由與人類的關系或人類的目的決定的?”就是說,如果人仍把征服自然、把物欲的滿足當作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標,享樂是人生最高價值,自然體的價值就一定會被漠視淡化,環境問題的存在,人和自然和諧共存的共同體被顛覆就無法避免。西方近代占主導的價值觀是功利主義價值觀,這一價值觀的最大特征是把對物質利益的追求作為人生最高價值確定下來,并以此激勵人們的行動。功利主義價值觀作為工業文明時代人們行為的主導觀念,在指導人類認識和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強調充分發揮人們主觀能動性。然而,它也是引發全球環境問題的主要源頭。為此,環境價值觀的祛魅就成為當務之急。
在對待人和自然的關系問題上,功利主義價值觀過分放縱人的理性,放大人的“主體性”,把人類推向征服者的征程,成為一種自然界的專制主義。這一價值觀從人的有限定的主體性出發,認為價值是由人的主體性決定的,主體性是價值的本質,而只有人類才具有主體性,由此,它堅持把價值劃歸為人類活動領域,認為價值屬于人類所有,而非人類的事物和整個自然界則根本不具有價值。至于說自然有價值,那也不是自然本身的價值,而是相對于人來說的工具價值,即僅僅是滿足人的需要、實現人的價值的一種用途和功能。
功利主義價值觀由于只承認人類的價值,不承認自然自身的價值,在實踐中就不可能尊重非人類的自然物和一切生命的存在權利,從而造成了自然價值的毀滅。既然自然毫無自身的價值,只有實現人的目的的工具價值,人類對待自然當然可以毫無顧忌、隨心所欲地去追求自己各種各樣的需要,而不需要考慮自然界和生命物種所遭遇的不幸。如為了一根象牙,人們不惜殺死一頭大象;為了得到一個熊膽,人們不惜殺死一只黑熊等等。在功利主義價值觀這種價值取向影響下,人們對地球上一切非人類的自然物和其他生物缺乏道德責任感,僅僅把自然當成一種為我所用的東西,采取征服的態度和機械的方法對待自然,使自然盡可能滿足自己的欲望。結果是,文明社會發展步向自己對立面,生態環境面臨著更加深重的危機。
迷信科學技術作用是功利主義價值觀又一個重要特征。在功利主義價值觀看來,科學技術的功能在于為人類征服自然、統治自然服務,它的價值體現在滿足人對自然的索取上。從某種程度上說,科學技術已成為人類破壞自然、榨取自然的工具和手段。由于人類過于迷信科學技術而產生了一些錯誤認識。首先,科學技術極大拓展了人類征服自然的工具和手段,使人類利用和剝奪自然界的情形愈演愈烈,不斷加劇。其次,科學技術使人類更加迷信自己的力量,征服自然的野心更加惡性膨脹,因為科學技術是由人類發明創造的,科學技術的進步就是人類自身的進步,科學技術力量就是人類自身的力量。其三,科學技術還極大地誘導出空前的消費花樣和規模。由于科學技術的進步使人類的許多愿望夢想成真,因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們不再滿足于自己的需要,而是滿足于自己的欲求,就是說,人依賴科學技術而追求的東西,大多并不是人自身生存和發展所必需的。這成為浪費資源,破壞生態、嚴化環境、道德頹敗的最深層的淵藪。
三
當今地球環境問題的成因不在自然,而在于人類,即人類對自然無休止的掠奪。換句話說,把人類推向生死存亡境地的,不是其為生存而掙扎的必要性,而是一種多余的貪婪和占有欲。正是人類病態的生存方式,即單純追求物質享受的生產方式、消費方式,以及與此相適應的價值觀念等幾乎所有方面,組成了威脅生態環境的社會慣性力量。如果不對人類迄今所處的生存方式和價值觀念進行深刻的反思,僅僅依靠倡導環境保護,控制環境污染,保護生態平衡,更新科學技術或寄希望于一套全新的發展戰略等,很難從根本上解決環境問題。人類必須改變那種無節制地生產和最大限度地消費的生存方式,摒棄那種一味向自然索取,以滿足個人利益和短期利益的利己主義價值觀念,從而最終構建和諧的人與自然共同體的環境價值觀。
其一,人類必須減少資源消耗,有節制地進行生產和消費,維護生物圈的健康存在。從目前全球的生存環境來看,整個人類的繼續生存仍然直接依賴于已經受到嚴重創傷的生命維持系統的康復,要維護人類整體和每一個人的生存,滿足人們基本的物質需求,就必須確保地球上生物圈的繼續生存。1995年,美國的R. E. 鄧拉普和W. R. 卡頓提出“環境三維競爭功能”的概念,分析了環境對于人類的三種功能(即提供生存空間、提供生存資源和儲存、轉化廢棄物)和這三種功能的沖突關系以及這些功能與關系的演變情況,從而解釋了當代環境問題的生態根源。因此,人類必須突破只顧自己的物質利益的狹隘眼界,不能局限于自己不斷膨脹的物質需求,要把保護范圍廣大的生物種群的存在與實現自己的物質生存結合起來,將自己的物質需求合理化,這也是人類實現持續生存的前提條件。
其二,人們必須著眼于人類的整體利益,積極承擔起保護自然環境、保護人類生存根基的責任。長期以來,人們多從個人利益或集團利益出發,對自然進行過份的掠奪,造成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嚴重損害了整個人類的利益,危及人類的繼續生存。所以,人們再也不能僅僅從狹隘的個人利益和集團利益出發,而應從人類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出發,積極承擔起自己對自然環境的責任。一方面,發達國家和富人應該節制自己過量的物質消費,把多余的財富用于幫助發展中國家和窮人,以滿足發展中國家和窮人的基本物質生活需求,同時積極投入到協調人與生物圈關系的生態運動中去;另一方面,發展中國家和窮人在爭取幫助的同時,要以有利于生態環境保護的方式較快地提高自己的物質生活水平,解決貧困問題,盡力避免為了致富而不擇手段地掠奪自然的行為,盡力呵護好和諧共存的人與自然共同體。
其三,人們必須改變那種物質生活滿足就是幸福的想法,摒棄享樂主義人生觀,追求一種有益于身心健康的生活方式。人的需求是豐富多彩的,有生理的也有心理的,有物質的也有精神的,但是,隨著現代科學技術和物質財富的巨大增長,消費至上原則盛行,人們逐漸把追求物質享受變成了人生的第一需要。與此同時,在這種物質生活極大繁榮的背后,卻隱藏著精神上的困惑、空虛和痛苦。事實上,對人來說,物質需要的滿足固然重要,但精神世界的充實無疑具有更重要的價值。人類作為理性和感性的統一體,既是經濟的動物,也是道德與理想的化身。人類以血肉之軀生活在世界上,極易陷于物質欲望的煩惱中,然而,物質不是人類生活的目的,它只是一種手段,真正的人生目標還是以精神為主的?!叭绻试S經濟利益干預重大事務,那就會處處遇到限制、約束和警告。人們尋求維護生計所必需的財物,這是正當的權力。但過分地追逐,則不是進取而是貪婪,是不可寬恕的罪過?!盵5]所以,人除了追求物質滿足外,更要追問人生的奧秘,尋求心理的寧靜,關注價值理想,探索可能的世界,從而在精神上為莊嚴、崇高、神圣與無限留下地盤。
其四,克服功利主義價值觀否定自然價值的缺陷,承認自然的權利和價值,珍視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共同體,重塑人與自然的關系。如前所述,功利主義價值觀只強調自然界的工具價值,否定自然自身的價值,盡管它推動了工業文明的勝利進軍,促進了社會經濟的高速增長,但也因此制造了嚴重的環境問題。因此人類要解決環境問題,必須克服功利主義價值觀的這一價值缺陷,承認自然的權利和價值。有些學者認為,權利只是指人的權利,權利概念只適用于人,因為只有人才有權利意識,這實際上是本末倒置。其實,權利與權利意識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我們不能以權利意識的有無去判定權利的有無。具體講,不能因自然不能形成權利意識而否定它們的存在權利,也不能因為人類沒有意識到自然的存在權利而否定自然的存在權利。權利意識的產生以權利的存在為前提,而權利的存在并不以權利意識為轉移。[6]至于自然自身的價值,它的存在也是毫無疑問的。有人認為,自然不可能成為主體,因而它不可能有價值,這同樣是一種淺見。事實上,自然除了對人具有工具價值外,還有其他價值,如物種的存在對生態平衡的作用,動物的存在對保護食物鏈的連續性和完整性的作用等等,這些都是自然界自身價值即自然的內在價值,也是人類無法否認的。
事實上,對于今天正在惡化的地球的生態環境,人類無論如何都推卸不了責任,因為生態危機、環境破壞都是由人一手造成的。況且從人的能力和人在地球中的地位來看,人也應該承擔起責任,因為只有人才能夠拯救自我和地球。為了承擔這個責任,人類首先在認識上必須承認自然的權利和價值,正確衡量人在整個自然界中所處的地位,合理把握人的生命存在與萬物存在的連帶性關系,克服人類在對待自然問題上的偏狹觀念,消除人類在改造自然活動中所固有的自我中心主義、利益最大化假設、技術萬能論以及合理性的前提預設等。一句話,人類必須放棄把人類當作至高無上的生命形式,靠征服自然來實現自己的生存和發展的價值觀,而應該著手建立人與自然之間互利共生、協同進化機制,確定自然價值、環境價值,肯定人內在于自然、依賴于自然,人與自然有著共同的利益和命運。只有這樣,人類才能最終協調好人與自然的關系,從生態危機的困境中擺脫出來,實現從危機向希望的轉變。
發展是為了給人類創造更好的生存條件,讓整個人類分享物質社會進步所帶來的好處,但如果日益增加的物質財富僅為少數國家、少數階層和集團享用,大多數國家和大多數人民從中所得極少,甚至成為經濟增長的犧牲品,那就談不上發展。因而,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在1987年發表的《我們共同的未來》中提出了發展利益的公正問題,即“一部分人的發展不應損害另一部分人的發展”。一方面,當代人在滿足自己的利益需要的時候,不能剝奪后代人滿足他們利益需要的權利;另一方面,當代人在利用自然資源,滿足自身利益上要達到社會平等。無論如何,人們在追求發展時,必須把自然看成人類共同的家園,既是當代人的家園,也是后代人的家園,從而構建和諧的人與自然共同體的環境價值觀,這才是人類目前必須走的一條避免環境問題、實現人和自然和諧共存的道路——科學的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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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李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