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癡心少年人

昨天，是我的生日。“不惑”之后，攸忽一年。

中午，舊金山州立大學創作系研究生詩歌課上，我們的導師、美國著名詩人保羅·胡佛開始談論長句在詩歌中的作用。講完之后，他布置了課堂作業：用10分鐘的時間，完成一首用長句寫的詩，然后，全班12名同學，逐一當堂朗誦。

我留意到了坐在我對面的一位女同學的腿上，搭著一條灰色的、似乎是羊毛的大圍巾。有著伊朗人姓氏的這位女同學，身材姣好，面容清秀，應該算是以女同學為主的這個班里的美人。導師在講桌上侃侃而談，我的思想卻開了小差：我想，如果這位異國的女同學，不是穿著長褲，而是短裙；腿上裹著的，不是灰色的圍巾，而是粉紅色甚至紫色的紗巾，其視覺效果、其美與色的“招惹力”該會增加多少倍?正胡思亂想之際，見到同學們都已經開始奮筆疾書，我也急忙寫下了這樣的一首詩：A young ladyenters the classroom，sitting downwith a big scarf covering legs.Although she is beautiful.asalways.I admit that I didn't darepay much attention to her legsuntil she covers them with a bigscarf.(一位年輕的女子走進教室，坐下來，用一條大圍巾蓋住雙腿。雖然她一如既往地漂亮，我承認，在她蓋上圍巾之前，我不大敢老盯著她的雙腿。)

當我念完，全班同學發出會意的、熱烈的笑聲，這位古波斯人的后裔，臉微微地紅了。在美國，我第一次看到了羞澀——如許的美麗，真正值得用詩歌來記錄和保存。

突然記起了小學四年級時發生的爭情。那個夏天，巡回電影隊的板車到了村里，當晚放映的是越劇《紅樓夢》。村民們頗感失望，呼兒喚女退場的人不少，而我卻蹲在村南的大樹上，靠著一支手電筒的照明，用小學生的幼稚筆跡，飛快地將銀幕上的唱詞全部抄錄了下來：“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口凈土掩風流”這樣哀怨、這樣纏綿的詩句，深深地銘刻在小小鄉村少年的靈魂深處。不管世事如何紛紜，不管世界如何物化，我仍然是那個愛林黛玉的鄉村少年。

詩歌的種子，就在這樣的夏夜萌芽。在沒有任何讀物，更沒有詩歌的鄉村里，這顆少年的心，經歷了怎樣漫長難奈的苦旱、忍受了怎樣的饑渴。在一本50年代的語文教科書上，我讀到了艾青的名作《黎明的通知》，詩中所描繪的迎接黎明的那種欣然、那種生機勃勃，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然，我不會想到，10多年后的某一個端午節——這個日子曾一度被稱為“詩人節”，我會有機會坐在艾青的身旁，作為一個青年詩人，和這樣一個大詩人一起，參加一場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場直播的詩歌朗誦會。

詩歌是靈魂深處的一種噴薄，有時候，它會沉睡多年。比如，我從80年代初期登上詩壇后，到了90年代初，卻將興趣轉向了散文寫作。10年一瞬，在出版了4本散文集之后，我又重新獲得了詩歌言說的那種強烈沖動。現在，回歸詩歌，我相信，我是在更高的山峰上，眺望這座語言藝術的絕頂了。

在中國這個詩歌古國、詩歌大國，詩所帶來的榮辱毀譽，從來都是福禍相倚的。我記得，當我的舊體詩習作，張貼在小學的墻報上時，村里衛生站的老醫生夸我說：“這是一個小詩人”。他摸著我腦袋時說出的這句話，我終身不忘。1979年5月，我因為一首幼稚的《七律》，惹出平生第一場詩禍，險些被學校開除——我由此對于中國堪稱國粹的“文字獄”，有根深蒂固的厭惡，以及難與人言的恐懼。

四十初度，“人生幾度秋涼”的況味，體會得更深、也更細膩了。不變的，是那雙充滿了愛，與渴望著愛的眼睛。它及于萬物，感應天地，一顆少年心，漸漸落滿歲月的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