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給自己看

16歲時，她是個身材修長的漂亮姑娘，而且成績優(yōu)異，班主任常常對她說，“你的一只腳已經(jīng)踏進北大的校門了！”

突然有一天，她癱在床上起不來了。她患了一種名叫“強直性脊柱炎”的疾病，必須躺在床上，除了雙手可以動，其他變成擺設(shè)。所有的夢想，都被一剎那間轟毀。

活著有什么意思呢？徒然增加他人的負擔(dān)。她頻繁地沖父母發(fā)脾氣，吃飯的時候把碗摔掉，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安靜一小會兒突然又痛哭流涕……在黑沉沉的夜里，她割腕自殺過，卻被父母救了回來。

纏綿病榻幾年之后，她的病情有了好轉(zhuǎn)，漸漸能起身活動，但因胸椎嚴(yán)重彎曲，她變成了一個佝僂的駝背。從此，她再不看鏡子，也不肯出門，怕在別人的眼中看到丑陋的自己。

那天，久違的女友來看她，勸她振作精神，從頭再來。她沮喪地說，“等我好了再說吧?！迸逊磫枺骸叭绻惠呑玉劚?，你就一輩子不出門？你是活給自己看還是活給別人看？”

她哭了。女友走后，她起身扶著椅子，慢慢走到鏡子前，第一次認真審視自己。面目是灰暗的，身軀是彎曲的，對一個花季少女，情何以堪呢？就仿佛一顆夢想飽滿的花苞，正待盛開，卻忽然凋零了枝葉。在萬花叢中茫然四顧，她怎會不感到自卑和絕望？

但，根還在，生命還在，她必須重新抽枝發(fā)葉，開始另一種生活。省略掉所有歧視的眼光，專程，活給自己看。

她打開衣柜，挑選衣裳。衣裳都不太合身，穿在幾乎90度彎曲的脊梁上，更談不上漂亮。但是，她勇敢地打扮一番，在閉門8年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門。

路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仍然讓她渾身不自在。更可氣的是那些孩子，邊追邊嚷：看羅鍋呢，駝背呢！她內(nèi)心的勇氣漸漸潰退，倉皇“逃竄”回家，大哭一場。

第二天，她紅腫著眼睛照樣出門。第三天，她昂起了頭。第四天，她開始對好奇者施以微笑……有一次，她路過一群無所事事的少年身邊，他們指著她竊竊私語，其中一個還高聲笑道，“嗨，長成這樣就呆在家里得啦！”

她臉色有些發(fā)紅，停住，緩緩轉(zhuǎn)身，走到那個少年面前。然后，她冷冷盯著他看，眼神平靜從容。對方起初驚愕，后來被看得面紅耳赤，逃之夭夭。看著對方的背影，她在藍天下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

命運就如同這個愛捉弄人的少年，只有淡定直面，才能讓它臣服??！

有了生活的勇氣，她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以此為匕首，割破生活的囚籠：

“上天安排我和別人不一樣，莫不是讓我更多體會人生的溫情？將我狂妄的心磨去棱角，讓我更為虔誠地對待生活，珍惜每一次日升日落……”

不久，她就在當(dāng)?shù)貓罂l(fā)表了《一人有一個夢想》，又陸續(xù)寫出了《父愛如山》等優(yōu)美散文。寫作之余，她還報名參加了漢語言文學(xué)的專科自考，并順利通過每門考試。

28歲那年，最疼愛她的母親突發(fā)疾病去世，讓她悲痛不已。葬禮過后，親戚們勸她，趁年輕嫁掉，別再挑剔對象。她卻決定出門闖蕩，在當(dāng)晚的日記里寫道：“人不能老是潛在水底，只有浮上去，才能發(fā)現(xiàn)自己閃光的鱗片……我要讓青春在苦澀的鹽堿地上也盛開出花朵。”

終于，憑借自考文憑和發(fā)表過的百余篇文章，她被河南鶴壁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聘用，成為一名圖書管理員。她從來不喜歡額外的照顧，因為這可能意味著額外的看低，所以她工作得比別人更努力，將圖書館的每個角落，都擦得纖塵不染，亮亮堂堂。

當(dāng)年她贏得了學(xué)院的“特別貢獻獎”，拿到800元獎金。左思右想，她買了個電子詞典，還挑了個傻瓜照相機，訂了車票去北京旅行。

外人笑問，“你也愛照相呢？”她堅定地回答：“我同樣愛美，想留住青春?。　?/p>

在天安門、王府井留影，身軀半弓、脊背隆起的她總穿著粉色的可愛外套，黑發(fā)溜滑水光，頭顱高高昂起。還是有路人指指點點的，她才不在乎那些淺薄的人呢。她看著自己的照相本子，覺得有別樣的美麗。

如今，憑借發(fā)表過的二十多萬字的詩歌、散文、小說，她被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正式接納為會員，并幸運地進入北京一家文學(xué)刊物工作。

一度凋敗的花瓣，以及它所帶來的世俗嘲諷，并不能損害她的幸?！龕圩约海邮茏约?，就像太陽接受陰影，月光接受黑暗一樣。

此后，這位名叫馬鳳青的駝背女孩，改名叫馬平川。她笑著說：“我感謝上蒼，但更感謝自己，活給自己看，才贏得人生的——馬平川?！?/p>

■編輯劉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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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戴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