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遷老師

30多年前，我是西安一所小學的學生，對書本和學校的認識，是從那所學校最初的幾間房子開始的，在此之前，關于書以及與之相關的東西，我都知之甚少。事實上，母親送我上學，更多是因為在學校里，我不大可能跑到城墻、城河或者大街上去，在母親看來，那些地方極有可能發生危險。母親整日在工廠做工，父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用當時的話說叫：下放。我在緊靠城墻的一條街上長到入學的年齡，學校在那種情況下成了我的一個去處。學不學，學些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把我寄托在那里。

學校教師中的男性，最多時共有兩名。一名男教師在另一名男教師剛邁進學校大門的同時，離開了學校，側身上路了。

年輕的女教師被分配教音樂課，語文和算術留給年紀稍長些的，學校的長者是校長和教導主任，課程還有學工、學農、學軍和唯一一名男教師帶的每周一兩次的體育課。

那位男教師姓龐。我與同學在課堂上都叫他：“龐老師。”

下課后，在廁所或者在城墻的野草里，我們還叫過他別的什么。后來終于有一天，我們知道了他印在報紙上的名字叫魯遷。上中學時，我在一本書里看到魯迅是周樹人。

通常男教師決定著學校的一切。倘若一位男教師只是站在全校學生面前，就已經使他的學生感到懼怕的話，那么學校就不會有什么麻煩。當時，解決問題的辦法很簡單，只一個字“打”。只有“打”才是最令人信服的方法。我們鄰近的小學有位男老師，學生怕他，學生家里的其他人也怕他，自然，那所小學的一切都安然有序。

在那個尚武的年代，有種的男子都加入了軍隊，他們中更有出息的人，會被派往邊界，目的是為了打擊敵人。無論如何，魯遷這位體育老師的所有方面，都不可能在我心中引起恐懼和崇拜之類的精神活動。恰恰相反，他一米八的個頭，由于缺乏寬度和厚度，反而使人產生一種隨風欲墜的感覺，加上他的眼鏡，在我看來代表著膽怯和機靈的心眼。這一點正是我們當時最痛恨的。

魯遷老師來到學校后，在教學樓旁的空地上栽起了籃球桿，籃板極有可能是一扇舊門板，被新刷上了白色的油漆，并且添上黑色的條紋，籃筐是從廢棄的木桶上弄下來的鐵圈子，圍繞那座三層樓房，用白石灰畫上一圈圈的跑道。每天清早上課之前，或是在課間操的時間，魯遷老師就會帶著全校同學，在我們那條街上跑步操練。他跑在隊伍前面，嘴里銜著哨子，發出有節奏的響聲。我不可能站在隊伍里，我根本不適合那種場合，那是傻瓜們做的事情。街道兩旁的人們會發出聲聲大笑，有的還打出一兩個呼哨。這在當時被看作是丟面子的事情。

也許魯遷老師應當干別的，很明顯，他并不擅長體育，甚至在很多基本動作和要領上，他的理解與正規的要求都相差甚遠。這是不可思議的事，就像一個男人沒有強健的體魄，就像他在一個只有女同事，而極少有男同事的地方工作一樣，同樣會被當作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時，學校組織了乒乓球隊和足球隊。我們的足球隊在外邊不堪一擊；我們的乒乓球隊由魯遷老師帶領，在我們那個地區打了不少勝仗，在我們的地區以外，又吃過不少敗仗。

我和我的同伴想使魯遷老師當眾出丑的想法屢屢得手。在體育課上，我們用籃球砸碎了他鼻梁上的鏡子，當然，我們干得非常利落，絕無露出任何馬腳。第二天早上，他站在大家面前，鏡架斷裂的地方纏著白膠帶，一邊鏡框上鑲著玻璃片，另一邊的鏡框空空無也。事隔多年，當我的鼻梁也架上了一副鏡子，我才意識到，這是無法選擇的選擇，既不是對斯文炫耀，也非膽怯的表現。

那個時期的學校，真正能傳授給學生的東西沒有多少，每隔一陣子，老師們不知從什么地方搞來一盆糠、樹皮或者野草之類的東西，在學校的茶水爐上蒸好長一段時間后，擺到教室前面的講臺上。全班同學圍坐在那盆外觀色澤上都極為難看的東西周圍，憶苦思甜，由從長安縣農村請來的農民爺爺，給大家講舊社會的事情。全班同學流著眼淚把盆子里的東西吃得凈光。那些難以咽下的糟糠，塞滿嘴里的時候，我心想：萬惡的舊社會，比農民爺爺講的還要苦。

這時候，魯遷老師坐在教室后頭，已經哭成淚人。他一邊哭，一邊發出咝咝的聲音。同學們看他哭得傷心，便放開嗓音，哇哇地哭得更加厲害。教室完全被哭聲淹沒后，魯遷老師會猛然站立起來，把右拳揮向空中，帶我們喊幾聲口號，我便用衣袖擦干淚水，拎著書包，一路小跑著回家了。

小學一畢業，原來班上的同學各奔了東西。20多年，我與魯遷老師未曾見過面，直到前些年我從蘭州回到西安，才從昔日的同學那里聽到魯遷老師還在那所小學的消息。這其間老實講，我很少想起魯遷老師，在分別之初的那幾年里，我多多少少想到過他，后來就漸漸離他很遠了。

不知道他從什么地方打聽到我的地址，給我寫過幾封信，有一封是托人捎來的。他去我的單位找過我，而我正好又不在。幾年來，我也想過要看他，但總因這樣或那樣的事情，使得我沒有與他見上一面。前些日子，有位同學對我講，魯遷老師現在成了行動不便的“殘疾人”。我想我再不去看他，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再次見到魯遷老師的心情是沉重的，沒有久別之后歡聚的喜悅。他坐在一把矮椅上，明顯衰老了許多，見我走進房子，本想支撐著站立起來，但他的腿已經不再聽他使喚。我趕忙扶他坐穩，在更近的距離，已經感到他的身體出現了萎縮。歲月無情地改變了他的身體。

我的老師緊緊握住我的手不放，他非常認真地看著我，竟然沒有一句要說的話。20多年來，我第一次發現我們之間的感情如此親近，他把我和我的同學當成他的孩子，看成他身體中擁有的某個部分。

在我們生活的世界里，人與人真正的相遇和接近，已經變得不太容易，甚至，在一輩子都要天天見面的兩個人之間，始終沒有說一句真話的機會。我們靠那些偽裝支撐著，將真實的東西隱藏起來，亮出來讓別人看的，全是一些花花綠綠的好牌。在我們每天不斷聽到和看到的事情里，對某某人發了橫財，出了大名的消息更感興趣，而極少想到他們的來路。我們更愿意走近有名望的人，而很少注意身邊活著的普通人。在我重見魯遷老師和隨后的時間里，我意識到這么多年來，他確實同我們中間的一些人想法不同。他除了身體明顯垮掉之外，身上具有的氣質，始終未變，這種如一的堅守，與群山在歲月之中保持的姿態完全一樣。在死了多次而最終又活過來之后，他似乎對世上的事情，看得更清楚。他明白什么是世上的東西，什么是自己的東西，透過光和風的影子，他不僅看清了生和死這些重要的事情，還能看清比死更加高遠的事情。這種澄明和清靜，在一個樸實的平民身上閃耀著光輝。

20多年里，他干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擁有的知識、精力和愛心，一份一份分出來，送給我們這些孩子們，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這個圓心轉動。與自己同時代的有些人相比，他沒有錢財、沒有名望、沒有地位，一無所有。他已經活到了“空無”的地步，這種“空”，在我看來是一種更加廣泛、更加深刻的“有”的匯合與承載；這種“無”，處處不妨礙“妙有”。

魯遷老師無所不有，處處都在，每一個活著的生命存在，都包含著他的存在，每一個活著的生命所有，都是他的所有。

奇人冷彩范炳南

與炳南先生交往的過程是愜意的，盡乎享受。我們曾同住西安南城，他家也屬高門樓、深宅院的西安老戶，祖上范濟世是明萬歷年間戶部的尚書，祖父曾做過清末陜西陜南道的道尹。我小學的后半段和中學的前三年，是在書院門里度過的，離范炳南家所在的東倉門不遠。東倉門是唐代的官庫糧倉，書院門有明清時期著名的關中書院，兩處地方緊鄰著，似乎有著某種暗喻。到了上世紀80年代初期，西安文物商店從東大街的老號中，陸續剝離出幾家分店，書院門碑林博物館后門的街上，就立了一家，時常能看見范炳南在鋪里進出，在書院門街上走動。

西安說起來不算大，提到誰，誰到最后都成了熟人。我大約就是那會兒對書畫和古陶有了興趣，自然對范炳南先生就有了耳聞。他是這兩個方面的行家。

我知道他5歲起便在父親的嚴教下臨石門和圣教序，后在名家李鄂青門下習書，16歲跟隨聶爾森學中醫，接觸易理象數、奇門遁甲。聶曾是邵力子的幕僚，閱盡世事，學問精深，對范炳南開悟啟蒙的影響甚大。

1971年，范炳南到了博物館和文物商店工作，見識了大量的文物珍品，開始隨陜西考取清華第一人的版本學家王孔武先生，學習古文、金石和文物鑒賞，工作中所見的大量文物實物和王孔武先生的悉心點撥，使范炳南很快就具備了文物鑒定方面的專業能力。與此同時，他開始學畫，由趙望云先生的長子振霄（我國著名大提琴演奏家）和中國駐希臘大使劉亞光的兒子劉東引見，正式拜師磕頭，成為繼黃胄、方濟眾、徐庶之之后，趙望云先生為數不多的幾位入室弟子。范炳南在繪畫上還拜另一位宋院體青綠山水的當代大師，長安畫派代表人物之一的何海峽先生為師。

陜西的畫家，我認識一些，多數都躬彎著腰背，愁眉苦臉地整日勞作畫畫，比民工還要辛苦些，憋足了勁要有一番作為。這期間我見過范炳南先生幾次，都忙著應酬，迎來送往。空閑的時間也有，用來喝茶聊天，不見動筆。從師承的角度看，范炳南先生得了許多方便，兩位老師中，前者是革新的闖將，后者是傳統的代表，炳南卻與前輩大相徑庭，于平面上營造構成，獨辟心境，舍形抒懷，恣意潑彩，張揚新的水墨性靈。在陜西畫家中，創作不使勁費力的，怕只有他獨自一人了吧，作品中依然不乏新元素的生成。

1989年，炳南先生移居美國西海岸，在洛杉磯辦起了大陸華人在美的第一家古玩商店，一批一批將流到北美的文物返送回來，其中北宋佛舍利“銀棺”，堪稱“國寶”級文物，于佑任21米書法長卷，也是稀世珍寶，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炳南先生靠什么法子叫那些寶物重回故鄉的，從未聽他說起過。與此同時，凡有大陸及陜西的藝術家到美國，他依然忙前忙后，賈平凹、張藝謀、蘆葦等老鄉老友去，自然都有好吃好喝好招待。幾乎每年炳南都要組織陜西及其他省份的畫家赴美交流，讓大家在美國走走看看，順便也解決些實際的問題。

炳南移居美國的真實原因不得而知。2005年我在美國小住期間，感到多數移民已成為了黃皮白心的“香蕉”，在異質的文化氛圍中如魚得水。炳南先生去了也快20年了，其中的改變在所難免。不同的是，炳南還像多數老陜一樣，有冷彩，唯獨他不講一句英語，仍然是一口地道的秦腔，還有些口吃。我奇怪的是這么些年，他在美國憑什么交往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