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為了愛

每年的母親節，是挑一張精致賀卡送給母親的時候。這個習慣已經延續了十幾年，差不多從知道有母親節開始。其時剛從外語專業畢業不久，趕時髦的心態當然有一點，更多的倒是發自內心，因為有這么個節日，可以堂而皇之地表達一下對母親的感情。

在華盛頓，母親節是不可能被忽略的。還沒有入五月，母親節禮品的廣告便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除了賀卡，一切女性用品，包括專供母親們的康乃馨，通通大有折扣，熱鬧勁兒倒與近幾年國內的“三八”節類似。

回國后的母親節要平淡得多。想想也有道理，中西文化到底大有差異。也許現在的孩子好一點，以我等七十年代生人往上數，倘在這一天捧一大束康乃馨回家，說“媽媽我愛你”外帶一個大擁抱，當媽的差不多肯定嚇得離地三尺。

國人的母親多半是用來歌頌的。記得以前看過一篇小文章論及中式母親和西式母親，說中式母親的一頭白發和一件藍布衫在風里飄來蕩去了五千年。話是刻薄一點，卻是實情。但凡有點母親的動靜，準在一念之間就涌出無數的含辛茹苦。

有朋友喜歡舞文弄墨，寫過自己的祖父祖母外公外婆外帶父親，就是從來沒寫過母親。問及，朋友一臉茫然：我媽，好像沒什么出彩的可寫。朋友跟母親其實感情極深。離家幾十年了，官也做得不小，出差回去一趟，也一天不拉地住在母親家三代同堂的兩居室，絕不想去住賓館。

許是被歌頌得多了習慣成自然，中國不在少數的母親，總要顯出自己不同凡響。特別是而今生活水平大提高，要省吃儉用都不那么容易了，加諸孩子身上的母愛，依然是重重疊疊，沉得背不動。

西式的母親什么樣不好妄下結論，就見過的美式母親而言，亦大同小異，并不多瀟灑和隨心所欲。弗吉尼亞理工大學槍擊案的主兇殺氣騰騰咒罵的那些慣壞了的有錢孩子，正是當下美式母親們的成果。這些母親大多屬“嬰兒潮”一代，年輕時候荒唐事做多，三十好幾了有錢有閑想起來回歸傳統，生幾個孩子，寵到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過份。這樣寵出來的孩子，對現實有些茫然無知，看見同齡人抽顆煙都足以倒吸一口冷氣，遇事比坐以待斃好不到哪兒去。

有哲人說過，養孩子是母雞都會的事。但是會思想如人，就會失去很多本能。美國人信基督的多，認定人生而帶原罪，吃苦耐勞是應當應份，養孩子自然更注重過程和樂趣。中國人講孝，從生到養，自己的苦在心理上就成了雙份。所以美國人的家庭價值多建立在自己的小家，中國人的家庭價值可以論到三輩以內直系親屬。

晚我一年從華盛頓回來的女友拉我坐在星巴克，很激烈地做著一次講述：熟識之某女，留學美國事業有成，覓得一金發碧眼如意郎君。婚后該女產子，其父母雙雙放下教授之尊，親赴美照顧女兒并初生外孫。忙碌逾半年，女婿向該女怨曰，你父母怎么還不走。女不理：你怎如此不知好歹。未幾女婿失控，在廚房內為一點雞毛蒜皮向丈母發飆。女怒責之，女婿辯曰，他們為何不請自來且一住六月還無要走之意。女千言萬語涌上心頭，卻只叫得出一句：他們是吾父母!不料女婿迅即回叫：我是你老公!這是我的家!

此事以兩人離婚告終。女友有一女，作為一個鐵定的未來丈母娘，不受刺激是不可能的。于是女友抱著討伐的心理，以檄文姿態，如祥林嫂般向所識美國男士皆復述一遍。得反應如下：

一、這家父母怎么回事，賴在人家那么長時間不走，太不自覺了!

二、這個女婿很可以理解。雖然你們中國人注重父母親情，可那畢竟是女兒和女婿的家呀，呆這么久，無論如何構成干擾了。

三、這個女婿太偉大太有涵養了!居然讓他們呆了六個月!要是換了我，不出六個星期，保準他們的箱子已經到了門外，而且門鎖也都換掉！

女友如遭當頭棒，不顧女兒茫然，厲聲下令：你給我離那些美國男孩子遠點!

選自《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