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歸

在一項聚餐會上，遠(yuǎn)親珊蒂帶來了她剛學(xué)走路的女兒。

長得好似洋娃娃，一步一跌，滿頭一圈一圈軟綿綿的鬈發(fā)一晃一晃的，煞是可愛。

珊蒂在女兒后面，一步一步地跟，一聲一聲地喊累。

在喊累的這一刻，她根本沒有想到：母女倆能夠步伐一致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實際上是一種很圓、很滿、很大的幸福。

這個時期，女兒唯母親“馬首是瞻”，母親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她不會置疑、不會反抗，她全心全意地模仿、百分之百地服從。母親的腳跟著她走，她的心跟著母親走；母親說一，她不會說二。

她馴良如綿羊、可愛如天使。

身為母親的，心里充滿了甜蜜的矛盾，一方面希望她一分一分、一寸一寸慢慢慢慢地成長，好充分地享受她成長期間各種逗人的憨態(tài)與童趣；另一方面，卻又希望她一尺一尺、一丈一丈快快快快地成長，長成個明白事理的好姑娘，好讓母女并肩而坐，掏心地說著悄悄話。

歡喜也好，擔(dān)憂也罷，孩子“我行我素”地長著、長著，終于，來到了一個成長過程無法避免的分路。

在分岔路口處，孩子會在一連串的磨擦和沖突中繼續(xù)掙扎著成長，母親呢，則得在一連串的磨擦和沖突中尋求適應(yīng)，為自我的角色尋找新的定位。

這是一個雙方都極感痛苦的時期──母親明明白白地看到孩子可能因犯錯而跌跤、因跌跤而受苦，所以，想為她放個安全的墊子，可是，她卻嫌母親多事、怨母親剝奪自由，因而刻意把墊子抽掉、丟掉；母親當(dāng)然生氣、比生氣更甚的，是擔(dān)心。于是，便與孩子沒完沒了地掀起了無休無止的大戰(zhàn)和小戰(zhàn)。至為矛盾的是：戰(zhàn)火的起因是“愛”，雙方卻又被這熊熊燃燒著的戰(zhàn)火燒得遍體鱗傷、雪雪呼痛。

盡管母親在前方出盡九牛二虎之力拉孩子，可是，叛逆的孩子卻總有辦法掙脫母親的手，自行開路，就算另一條路滿是荊棘、滿是尖石，就算他會被荊棘刺得鮮血淋漓或被石頭絆得一跌再跌，然而，只要她能享有“不被母親拉著鼻子走”的自由，縱使吃再多的苦，她也心甘情愿。

雙方在不同的道路上走啊走，走了一長段路后，卻在另一個新的路口不期而然地相遇，孩子這才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繞道走了那么一大段“冤枉路”，原來與父母的人生道路是“殊途同歸”的！

這時，雙方在對視的目光里，便找到了過去不曾有的諒解與理解、寬容與包容。

事實上，孩子在成長期間的叛逆，就像麻疹和水痘，到了時間，便會蓬蓬勃勃、興興旺旺地發(fā)作，壓也壓不了、擋也擋不住。

由它去。

在跌跤中成長的孩子，懂得在摔倒后迅速地爬起來，抹干眼淚、拭去鮮血，尋找新的方向。

永遠(yuǎn)有著保護(hù)墊的孩子，不知道疼痛的滋味；有一天，當(dāng)守護(hù)天使不在時，只要跌一跤，便永遠(yuǎn)站不起來了。

這么說來，母女倆能在不同的方向走，對母親而言，實際上也是一種很圓、很滿、很大的幸福。

此刻，聽到亦步亦趨地跟在女兒后面的珊蒂報怨道：“喲，累死啦！”

那聲音，竟是滿滿地孕含著笑意的。

選自《聯(lián)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