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蝶與荊棘鳥

不經意間看到了一張枯葉蝶的照片——那簡直就是一片枯葉，灰黃的翅翼狀若梔子葉，仔細看，會發現那翅上竟然有細若葉脈的紋路和蟲斑意義的白點——偽裝得竟如此惟妙惟肖！如果不是“葉子”邊緣生著幾支細細的觸須和一雙昏灰眼睛，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它是一只蝶。

蝶！是的，蝶。

枯葉蝶也是蝶。它沒有彩蝶嬌艷如花的容顏，沒有彩蝶輕盈曼妙的舞姿，也沒有彩蝶輕紗般精巧華美的翅翼，更沒有彩蝶臨風微顫的金色觸須……一只彩蝶所應有的一切，它都沒有，與生俱來的只是這么一身憔悴的裝束。它是蝶，一只失去了美麗的蝶——似乎它已不再是一只真正意義上的蝶，而只有一個聽起來凄美而又形象的蝶的名字。

為了生存，它放棄了所有的美麗，寧愿在同伴五彩斑斕的翅影里飄逝成一道枯黃的弧線，寧愿在同伴翩翩的舞蹈中淪落成一片毫無美感可言的枯葉……

它很明智，仿佛一個恬淡隱忍的智者，一個天下大亂時在深山閑居的隱士，也誠如它所看到的，那些彩蝶的殞命，往往因為美，所以，它果斷地用美麗換取了生命——其果斷干脆，可驚可嘆。

然而，不知當它棲息在枯枝上，悠然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時，是否會懷念那繽紛的身影，搖曳的舞姿，是否會從心底隱隱泛起一絲惆悵？

枯葉蝶，一種凄涼而又散淡的生命。

它，走到了歸隱的極致。

二

與枯葉蝶恰恰相反，我想起了荊棘鳥。

那是怎樣一種鳥啊，它的歌聲懾人心魄，卻極少鳴叫。它耗費一生的精力尋找荊棘樹，找到了唱出那銷魂的歌的地方，只一首，就死在了長長的尖刺下……

凄美豪壯的一生！它活得轟轟烈烈，它不畏死，不避死，短暫的生命洋溢著義無反顧的絕美。它，用生命譜寫永恒的絕唱。它渴望歌唱，尋找歌唱，它歌盡而亡。

荊棘鳥不明智，不理性。它好像一逐鹿群雄中奔走呼號的士大夫，一位馳騁沙場縱橫捭闔的諸侯。它可以死，它期盼死，只要死得其所……它，走到了豪壯的極致。

三

無論是枯葉蝶，還是荊棘鳥，它們的生命都是短暫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須臾之間的生命，不允許遲疑。于是，有了枯葉蝶，有了荊棘鳥。于是，一個延續了生命，一個收獲了絕唱；一個失去了美麗，一個放棄了飛翔。

也許，宇宙間的法則就蘊藏在自然之中。魚與熊掌也許總無法兼得，“生”與“義”也許永遠無緣，故“舍魚而取熊掌，舍生而取義，殺身以成仁”——想要得到，必須有所放棄；想要收獲，必須有所付出。

選擇歌唱，還是選擇飛翔？

選自《當代文萃》2007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