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煙記

一、貓咪伊煙

伊煙是只貓，一只特立獨行的貓，卡卡這樣想。沒有誰知道它的來路，似乎只是在某個涼月滿天的夏夜。從學校東南角上那棵五十多年壽齡的老香樟的樹干里，緩緩逸出了伊煙的精魄，化作一只渾身雪白的大貓，且有著一藍一黃兩只水晶樣的眼，清澈明亮，水波不興。于是，女生宿舍里，便開始隱隱地晃動著模糊的一團白。女孩子風鈴般的笑聲里，也摻了幾聲柔柔弱弱的叫喚，讓人忍不住的驚奇和歡喜。可是，為什么不去男孩子的宿舍呢?校園里最具靈性、最多關愛溫馨的地方當然是滿溢著浪漫氣息的女生宿舍啦!卡卡苦苦思索后恍然大悟，佩服起伊煙的聰明，從此留意起伊煙飄忽不定的行蹤。

伊煙很多時候是側著身子半臥著，把自己埋進女生宿舍前深深的陽光里。夏末的光不再理直氣壯的毒辣，倒像帶了一丁點兒的歉疚，悄悄藏起多余的熱，把粗糙的水泥地曬得溫溫的，好讓伊煙從陰暗的樓道里跑出來，趁著安靜的中午好打幾個瞌睡。當校園里所有的熱鬧都困了，當微微的風穿透樓前枝葉茂盛的玉蘭樹，當大瓣的凝脂一樣白的玉蘭掉人厚厚的草叢，發出難以察覺的“嗒”的聲響，伊煙的夢，也飛到了天空最輕盈的云彩身邊，那會是一朵蓬蓬松松香香甜甜的棉花糖云，它會拍拍伊煙的腦袋說：“要做乖貓瞇喔!”而伊煙會半閉著眼，晃晃小腦袋，作出一副很哲學的樣子，表示贊同。

住在女生宿舍里的卡卡每日都要去水房打水，順路也要拜訪伊煙。可那日。卡卡卻沒有遠遠就望見伊煙在門邊迎接，近了才尋見伊煙蜷在高高密密的草叢里，像是墨綠色的湖面上，忽地開出一朵好大的白荷花，長著軟軟的暖暖的花瓣。興許是惡作劇的草葉撩了伊煙的鼻子，伊煙急促地打了個噴嚏，接著又一個，頭點了兩下，活動木偶一樣滑稽。再接著，卻換作若無其事的神態，繼續它剛才心不在焉的午睡。卡卡蹲下身子假裝系鞋帶，感覺自己快憋出內傷，于是仰面朝天痛痛快快地笑了一通，惹得路過的女孩子紛紛駐足。真是可愛又奇怪的小生靈呢!卡卡簡直崇拜起伊煙來了。

然而，有些時候伊煙可是非常傲慢的，就像養尊處優的波斯公主。它就那么懶懶地從摩托車的腳墊子上挪開，伸個久久的懶腰，踱三兩步，還考慮著心情，添一段長長的呵欠，有沙灘假日的悠閑。誰要是瞅準了這個時機喚它，它一定不予理睬。好不容易卡卡騙伊煙近身，見卡卡手心空無一物，伊煙居然頭也不回地走開，很是不屑，再也沒有方才樂顛顛的模樣，氣得卡卡想同伊煙“單挑”，但念在它平時一視同仁，也沒針對自己，寬仁的卡卡決定“好女不與貓斗”。

當然了，伊煙也是要吃飯的。挑剔的伊煙最為喜歡油油的烤腸和食堂三樓所謂的“揚州炒飯”，若有興趣，煎得香噴噴的雞蛋蔥餅大可以接受，若碰上不愛吃的，低頭嗅個遍，立即揚起貓臉，喵喵抱怨，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無奈之下，伊煙要么毫不猶豫地奔向下一位充滿愛心的女孩子，要么毅然決絕地繞到一邊，以餓明志。要知道，伊煙的原則性還是挺強的喔，從伊煙堅決不吃卡卡的肉湯泡飯就看得出來(其實卡卡也很受傷)。伊煙不如意之時，也是十有八九，吃飯問題在假期實在難以解決，幸好有卡卡惦記著它。卡卡漸漸摸索清楚伊煙的幾個固定辦事處，喂它時只需喵喵喵三聲，宿舍門邊的半人多高的紅色垃圾箱里一陣搗騰，身手敏捷的伊煙已經蹦到眼前，而此刻它嘴里回應的“喵……”才接近尾聲。那股子機靈勁兒蝙蝠俠也不可望其項背喔。

二、如果沒有你

再后來，聽同班的男生說，實驗樓后面的金魚池里淹死了一只貓咪，死狀極慘，無以名狀。卡卡大驚，抄起掛著小手電的鑰匙圈就往樓下沖。樓道里黑漆漆的沒有開燈，隱約還有兩只黑蝙蝠興致頗高地擦著天花板玩旋轉游戲。卡卡顧不上尖叫，跑過拐角，險些撞到同是外出的sue，簡短的信息交換完畢后，發現兩人是同道中人，都是為尋伊煙而去。于是，兩女生手拉手奔入夜色之中，緊緊地，誰也沒有松動。

高而密的玉蘭樹，籠罩出大片的昏暗，間或幾聲尖利的蟲鳴，更是陰森恐怖。金魚池早在魚兒們的集體辭世后就不成其為魚池，而是垃圾池了。許久沒有換過的死水，呈現出詭異的墨綠色，飄浮著若干速食面筒權作小船，惡臭層層陣陣，愈是令人窒息。小手電照開細細的光柱，映亮水面小塊的圓形區域。如此巡查一番卻不見任何類似貓咪遺骸的物體，倒是幾只浸著水的塑料袋引得一口涼氣堵在卡卡的嗓子眼兒里。

沒有，還是沒有。

“可能被保潔阿姨撈走了吧。”Sue小聲地說。

卡卡快撐不下去了，透著淚望穿池上窄窄的水泥橋，好像有無數白色熒火蟲飛在夜幕里，閃著晶瑩的光，濕漉漉的光，哀悼的光。

伊煙，請你告訴我，你到底還在不在這世上?你那么聰明，對學校的景觀了如指掌，怎么會失足落水呢?

回去的時候，誰也沒有說話。心被細線拴著，越抽越緊，勒出深深淺淺的痛來。

卡卡記得，伊煙努力地當一只獨立勇敢的貓，記得它溫柔地蹭著自己的褲腿，企圖用冰涼的小鼻子從卡卡溫熱的手心嗅出“新大陸”來；記得它的乖巧，在與卡卡混熟后，稍稍招招手，就會熱情地跑來，還會在水泥地上打滾，以逗笑卡卡為名，行“哄騙”卡卡的早飯之實；記得它的信任，驟雨時單單選擇躲到卡卡傘下，毫不掩飾自己的狼狽

伊煙，求求你，不可以丟下孤單的卡卡!

淚眼迷離中，卡卡想到有段時間，伊煙的尾巴被某些兇惡的高三男生踢折了，黯然地臥在矮樹叢間舔傷處，怯怯地避開每個試圖接近的人……會不會是遭遇追捕，慌不擇路跳下水去呢?

可憐的伊煙，你一定很害怕，對不對?

一定很害怕，很害怕。

世上的貓咪很多，獨你伊煙，是不可復制的。永遠。

三、命運的轉機

第二天清早，教室仍是緊鎖著門，防備地隔離。

透過長廊一側巨大的玻璃窗，失眠了整晚的卡卡不甘心地遠眺，又不肯罷休地再次去魚池尋找。

風吹起波紋。水面的垃圾隨之漾動，波及到遠處。包括橋墩旁滯留的僵硬尸體。貓咪的。

老天。

卡卡捂住嘴巴，蹲到地上。幾秒鐘的工夫，硬生生把哭聲吞咽進肚子。

小心翼翼走近了，卡卡俯下身。

不是伊煙!不是!不是!

分明白加黑的毛色。大概別處的貓來觀光，不幸溺水吧。卡卡不忍再看。既高興又難過，說不出的復雜感覺。

自昨夜至此刻，真像經歷了一個世紀那么久啊，好比在銀河邊上獨個兒走著，千年萬年的故事只剩了眨眼一瞬，隕石一樣只只飛散。唯有伊煙微弱的“喵嗚”響徹整片宇宙。

它在喊，卡卡，卡卡。

四、童話般的結局

從此，明媚的校園里又行走著伊煙與卡卡，過著簡單而幸福的生活，一切都很好。

范小青點評：

這是一篇美文，有品味有意境的美文。作者將伊煙這只貓寫活了，寫神了，寫得讓人覺得它是一個人，讓人愛憐，讓人牽掛。尤其是第一段，細節也寫得很傳神，這是成功之一。

第二，人與貓、人與動物的感情寫得令人感動。人與動物的互相依戀，互相陪伴，甚至互相理解，體現出作者豐富的想象能力。

第三，在語言方面，達到了相當成熟的水平，既浪漫又老到，對一個中學生來說，能達到這樣的語言境界。是難能可貴的。

最后一段不要也可以，在第三段的結尾，也不一定直接寫明伊煙在喊卡卡，只寫伊煙微弱的聲音即可，這樣可能更留有空間，境界也更寬闊些。

謝冰晨的寫作，已經有了相當好的起點。現在她還是學生，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在對社會的認識、思想境界方面，還可以進一步努力，以提高作品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