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興凱湖或永無回歸之路

2007-12-31 00:00:00何凱旋
山花 2007年12期

1960年,我出生在中蘇邊境上的興凱湖畔。湖水碧波蕩漾,波光瀲滟,一派北國風光。直到1969年中蘇軍隊在相隔百里的珍寶島上發生戰事,邊境地區形勢驟然緊張,我才不得不離開出生地。搬家那天,我坐在裝滿簡陋家具的卡車上,沿著長滿松柏的大湖崗行駛,看到即將開化的冰排,它們擁到岸邊,高高隆起,堆積如山,冰山上反射出來耀眼奪目的光芒,形成無數條直插云端的光柱,比太陽光還要明亮。蘆葦浩蕩的濕地里游弋不定的大雁,它們騰空而起飛向碧藍的天空,排列成的舒展龐大的雁陣,人字型的雁陣發出整齊美妙的叫聲,徹夜不停。按理說這樣動人的景象對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初醒的人生,是何等驚奇!但是這一切對我來說早就沒有吸引力,那時的美景在我出生之前已經離我遠去。

興凱湖地處北緯45度,有著漫長的冬季和短暫的夏季,三面環水的地貌形成了天然的困地。五十年代中期,為落實第二任市長彭真把藏污納垢的昔日皇城變成水晶一樣干凈的新首都的誓言,地處北國邊陲荒涼的湖泊被北京市公安局看中,變成由公安局第五管理處直接管轄的勞改農場,關押解放前皇城根下遺留下來的軍警憲特一貫道主娼妓窯姐青衣花臉,還有解放后觸犯現行法規的不法之徒,乃至種種運動中的右派壞分子小偷小摸,總之,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他們或是來此服刑,或是釋放之后就地就業,繼續接受改造,不允許返回。媽媽離開北京城,帶著還在吸吮羊水等待出生的我,和已經出生的姐姐,先一步到這里等著爹的到來。我自出生那一天,就在等待中長大,等待著那位把我帶到這個絢麗世界的爹。像我們這樣等待家長到來的家庭,在勞改農場所屬的畜牧場不少,但別的孩子,他們的爹接二連三地乘坐著木船,穿過濕地里浩蕩的蘆葦,陸陸續續從碼頭下船,背上簡單的行李,打聽自己家所在的方位,悄然地來到家里。他們面色蒼白少言寡語地參加勞動,有他們不多,沒他們不少。我卻寧愿永遠這樣等待下去,也不希望看到面色蒼白的爹的到來。

空閑下來,畜牧場的孩子為了響應徹底改造世界觀,從下一代做起的偉大號召,經常到家長所在的工作崗位上去:豬舍馬號獸醫所排灌渠以外的農田地里,到處看得到模仿家長勞動年幼而熱情的身影,他們虔誠的動作和表情,都成人化地繼承在畜牧場的孩子身上,自然而然扮演起父輩們的職業角色,成為我們天經地義的責任和義務。興凱湖勞改農場按照服刑、教養、刑滿就業,三種不同性質的分別安排不同工作,服刑犯人在碼頭上卸貨,教養人員不分男女刨土方種水稻,女的及等待丈夫釋放歸來的家屬去豬舍和馬號飼養牲口,就業人員中的知識分子在后勤或辦公室管理報表帳目。各種工種表現出來各不相同的復雜心理,種種復雜的心理通過他們的動作和表情,緩慢而頑固地移植到孩子們的心底,從而過早地明白長輩身份的不同,所表現出的早熟的敏感,在受到大人夸贊的勞動中成功地表現之后,愈加顯得超乎尋常的恭順,根本看不出童年世界所具有天真活潑的性情,秉性各異的面貌消失殆盡,從小便成為勞動改造的典范。在這一點上,與那些勞教干部的子女相比,缺少少年頑劣與傲慢的天性似乎天經地義,沒有疑義。難道真的是這樣的情景嗎?現在我重新回想起來童年的情景:在我們獨自在一起,完全避開成人的視線之后,我還是那么幸運地領略到奇異的世界給予我天賜的福音:那些家里因為爹的早歸,他們的孩子比起爹的沉默顯得快樂,顯得滿足,顯得洋洋得意。這些忘乎所以的傻瓜總在這個時候盡情地表現出決然相反的本性,為我撩開了多姿多彩的絢麗世界之一角。

“你知道你爹怎么還不回來嗎?”他們問我,詭詐的小臉上綻開少有的豐富笑容。 我回答不上來。

“你爹被關在炮局監獄里,”他們同聲地告訴我。

“你爹才被關在炮局監獄里。”我自然要及時地反駁。

炮局監獄建在北京東城區城墻下面的炮局胡同里,是北京市一所拘役服刑犯人所在地。

“我爹在北京天堂河農場。”他們說。天堂河農場屬北京的近郊,教養犯發配興凱湖勞改農場之前的羈留地。“在天堂河農場屬于教養,屬于人民內部矛盾。”

“監獄屬于判刑!是敵我矛盾!”他們沒有給我留一點余地。“敵我矛盾叫解放軍押著,戴腳鐐手銬!”

“把手舉起來,”他們中兩個孩子,一個叫大軍,另一個叫王明,這些教養犯之子,模仿起我爹和解放軍戰士,兩個勢不兩立的角色,“走,”大軍押著王明,“我我我……走不動,”王明做出戴腳鐐手銬的樣子,并起兩只手腕,蹲下兩條腿,哆哆嗦嗦艱難地挪著步。“槍斃了你!”大軍吼一聲。“饒了我吧!”王明求饒著,嗷嗷嗷地發出來哭腔,渾身抖若篩糠,“饒了我吧!嗷嗷嗷,”其他的孩子也都學著王明,并起兩只手腕,蹲下兩條腿,抖若篩糠地圍著我,轉著圈兒發出哭腔兒。

與恭順截然相反的表現,夸張得自然而又殘忍,以此獲得年少的快樂,恢復頑劣本性,周而復始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已經習以為常,并且一概以沉默的方式予以對待。有時候因為管教干部的突然出現,戛然而止,瞬息間轉向頑劣本性的反面,卓越的小演員們悄無聲息地閃到路邊,揚起一張張透著興奮紅暈的臉膛,天真無邪。恭順異常。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道路中間。我默不作聲,看上去像他們一樣恭順,目送著大人們走過去。他們又一起轟然擁來,重新圍住我,重新表演得以滿足恃強凌弱心理的人間喜劇,比前一輪還要猛烈還要歡騰,踢得路上的石子飛起來,砰砰地打到樹干上。他們為此付出來的力量最終化作汗水,落到地上摔成八辦,以此獲得雙倍的歡樂。

面對瞬息萬變的惡意裝扮,和由此裝扮獲得雙倍的滿足,我表面上無言以對,空攥著兩只拳頭,緊閉雙唇,一言不發,漸漸于沉默中變得麻木,無視他們的行徑,于無視的站立中轉變成為我而表演,叫我享受到瞬間頓悟到的快樂。我所頓悟到的快樂一旦固定下來,遠比他們盲目的快樂要龐大十倍。待他們氣喘吁吁,兩腿癱軟,我的觀賞已經心花怒放,目光從他們頭頂上越過去,看到湖崗上唯一通向外界高高隆起的倒流堤,堤壩上控制揚水站放水閘門的黑色轉盤舵,銹跡斑斑,我牢牢地把目光固定在斑斑銹跡之上,古銅色的銹跡令我著迷,帶走我遠沒有釋放的熱情。他們因為沒有獲得滿意的效果,悻然而散。我背向他們散去的方向感到無比激動,朝著自己目光所至的地方走去,心情孤獨而凄美。開滿蒲公英的湖崗,湖崗下面沙沙作響的向日葵,花朵爭相怒放,蜂鳴蝶舞,我一概失去了對它們的視覺與聽覺,以至于爬上高高的湖崗,面對湖崗另一端,望不到邊際的濕地里,浩淼的蘆葦蕩中間,野鴨咕咕地出沒,水鳥翩躚地翻飛,一塊塊沼澤中的湖泊,宛如一面一面的鏡子,反射出來耀眼的波光。這些自然的美景,依然沒有讓我恢復感官的效果。坐在水泥壘起的閘門上,臉貼著生銹的轉盤舵,感受到冰涼的鐵意侵入心扉的愜意,冰涼的愜意是我唯一能夠感受到的存在,除此之外,我已經不在此地,完全被目力所及之處那耀眼的波光所征服。波光之上,騰云駕霧般誕生出前所未有致美絕倫的影象,有太陽初升時的燦爛,晚霞落盡前的寂靜,交相輝映的燦爛和寂靜中,漸漸出現我臆念深處的爹,他是怎樣的輪廓我無法確定下來,好幾個輪流涌來的影象,沒有一個是他們模仿的模樣,更沒有他們悄然歸來的爹那副唯諾的表現。我爹應該騎在馬上,騎在變幻莫測的云朵涌動而成的白馬之上,帶著四射的光芒向我逼近,臨近的一瞬間,云朵之上的爹換上了年少的我,我跨馬揚鞭,傲視一切,掄起大刀殺伐他們!我為此激動萬分,不能自制。我的影象完全建立在自然的美景之上,并且遠比它們要壯麗百倍!

我們家住在一片低矮的草房子最前面,隔著一片旺盛的蒿草,就是畜牧場千頭牲畜聚集地,媽媽在那里飼養公豬。那些生性未脫,生滿獠牙,襠間當啷著碩大卵子的牲口,被媽媽冠以優雅的名稱:黑精靈波絲貓花臉狼吒小貓小狗。這些優雅不失頑皮的名稱,與長相丑陋野性十足的畜生相去甚遠,這大約和媽媽天生的高貴有多或少的關系。她在來到畜牧場之前,一直生長在北京市西城區南所胡同36號,一個已被界定為民族資本家的家庭里。原因是解放前我的姥爺,頭戴水獺帽,身穿貂皮大衣,在琉璃廠街面上,開有綢莊米店手飾店,間或倒騰大煙膏,用假做販醋的大馬車,從山西榆次運往北平,謀取暴利。我那時候還未出生,不知道我媽是怎么與爹在北平相識以及結合,有了姐姐,又孕育了我。至于爹的確切身份,媽媽一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媽媽隱約說過她來興凱湖之前,曾一度以孔德中學學生身份,在故宮博物館當過義務講解員,講解皇宮里的寶殿和寶貝,我對此幾乎沒有什么印象,至于它們金碧輝煌價值連城的概念更是不得要領。我印象深刻的倒是由皇宮博物館講解員下落到畜牧場飼養公豬的飼養員,其間落差猶如云泥之隔,卻沒有在媽媽那里轉化成為消極怠工的情緒,相反激起她高漲的勞動熱情:早起晚歸之余,總是用她那錯落有致的講解員的口吻,在呼呼作響的紙棚下面,伴著一盞煤油燈,充滿感情地給我們灌輸著有關泡卵子公豬和疤瘌張隊長每天的活動情況,每一頭公豬的習性被她人格化地固定下來,每一頭公豬人為的表現都以疤瘌張隊長的好惡做為標準,成為我們必須牢記的準則。我們穿過蒿草叢生的窄道,來到公豬舍,媽媽必定站在木板柵欄外面,跟疤瘌張隊長描述著臥在泥塘里的公豬,比描述皇宮里的寶貝要認真得多。泥塘里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惡臭,陽光直射之下,惡臭的氣息尤其濃烈,仿佛淤泥正在燃燒。但沒有人對這種撲面而來的氣息表現出反感與不適,相反卻顯得異常地興奮,特意張大鼻孔吸氣,張大嘴巴說話,表現得比在清新的空氣里面還要舒適還要自如。我屏住呼吸,不愿意張嘴,不愿意接受這種惡劣的氣息。媽媽把那些公豬喚到欄桿跟前,姐姐跟著媽媽叫著它們。媽媽伸出手撓著豬后背上堅硬的棕毛,姐姐也去撓它們后背上堅硬的棕毛。它們在抓撓之下異常馴服地揚起頭,呲著彎曲的獠牙,哼哼唧唧地表示著它們異常丑陋的舒適之感。媽媽指著它們的丑陋嘴臉,逐一地介紹完每一頭公豬的近況。媽媽注視著疤瘌張隊長臉上的表情,隊長每個細微的反應都能夠叫媽媽銘記在心,成為她念念不忘的信條用來教育我們,并與她共勉,在今后的勞動行為中加以改正或提高。疤瘌張隊長臉上沒有表情,他的臉頰上永遠帶著解放戰爭時期叫國民黨反動派子彈打碎顴骨落下的嚴重疤痕,甚是威嚴。疤瘌張隊長沒有吭聲,他沒有聽完介紹,背著手離開了豬欄,走到用生石灰消過毒的道路上。白色的道路穿過整個豬舍,穿過家屬區的草房隊部的大瓦房布滿鐵絲網的監號,通向高高的太陽崗(太陽每天在湖崗上首先升起,所以叫做太陽崗)。媽媽緊接著返回身后紅磚砌起的豬圈里,換上一件白大褂,打開豬圈門,啰啰啰地召喚起來,公豬在她的召喚下走出豬欄。姐姐學著媽媽撿起路上隨處可見的掃帚苗兒,跟著媽媽啰啰啰地喊著,她已經無可救藥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從她逼真模仿的姿態上看,活脫脫地成為了勞改農場優秀的少年飼養員,有著與媽媽同樣的動作和心理。她們一直啰啰啰喊著,來到一排母豬舍跟前。母豬在圖里嗷嗷地叫喚,這是它們發情時刻等待公豬來臨的信號。我在此不想敘述公豬與母豬交配時齷齪的場面,那種周期性的本能的需要,達到物種延續的自然法則,在垂涎與哼唧作為前奏,加之抵達快樂的臨界點時渾身那么一哆嗦,充分表現出來幾近下作的動物交配之本相!你就像頭豬!從此以后,我比任何人更能充分理解這句用于人類的比喻:除了散發著惡劣氣息的泥塘之外,還有它們交配時的丑行!那個場面給我留下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印象。它成為我初諳世事的人生記憶中極為暗淡的一頁,我毅然轉過身去,在飼養員們習以為常的麻木中,迅速地遠離豬的丑行和人類的麻木!

如果說到此為止。再沒有發生任何波瀾不驚的插曲,那么這一屬于自然法則中不可或缺的暗淡的一頁,隨著我將在不久之后的寒夜里,目睹到人世間極為相似卻更為骯臟的交媾場面驚現出來,它或許早就熄滅在我童年更為灰暗的人生經歷的底片里面,變得模糊不清,不會在歲月的暗盒里被記憶的鱗片爆光,呈現出事物隱秘本質之中截然相反的一面,成為清晰的影象固定下來。

恰恰是一頭平日被媽媽最為看好,獠牙尖利,體態玲瓏,被稱之為小貓、生性驍勇動作敏捷如貍貓的公豬,為我演繹出來一幕離經叛道的慘劇。它是在沒有任何人警覺的情況下,斷然拒絕履行與母豬交配義務,同時表現出極其兇殘的抗拒本色:前來招惹的母豬聽到一聲低沉的警告,沒有任何警惕,視兇殘如福音,哼唧下作,垂涎三尺,公豬漂亮尖利的獠牙在它寬厚的肚皮上用力一挑,豁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流如注。接下來,小貓以同樣兇殘的手段,沖附近幾頭發情的母豬施以相同的暴行,母豬臥在泥塘里慘叫一片。公豬用灰暗的目光繼續注視著它們,獠牙周圍粗壯的長須紛紛聳立起來,發出低沉的吼聲。

我重新跑過去,豬圈里淫蕩之氣蕩然無存,慘烈的景象觸目驚心!瞬息之間發生了令我震驚的變化,我根本沒有了作嘔的感覺,驚憷叫我忘記了一切,戰栗占據了我全部身心!我為之激動!決不是恐懼!似乎預感到它是為我所為,我并不滿足它僅限于此的兇殘,我的激動剛剛開始,它是我激動的使者,為我奏起兇殘的前奏,我感到一種與它達成的暗合的力量,它將繼續為我而前進。果然是這樣!面對前去制止它兇殘暴行的飼養員們,她們掄起木棒打到它的身上之前,也被它用牙咬斷,甩向空中,落到泥塘里。前去捆綁它的人遭到同樣低吼不止的恐嚇,不敢向前。連飼養它的媽媽如果不是身后欄桿幫助,也被它撞倒,施以獠牙。前進前進!我在暗自給它鼓舞著力量!催它向前。直至后來無法抗拒地落得遍體鱗傷,在逃遁無門的情況下被牢牢捆住,持續被棍棒施以暴行,兇殘的目光也沒忘了向我投過來會意的一瞥!我為之感到無比暢快!兇殘對于我來說是那樣的親切,它注定成為我的化身!它是我內心中跑出來的一頭兇殘的巨獸,替我實施著自己未盡的計劃!我攥緊的拳頭里全是快樂的汗水。

那條由畜牧場起始,穿過家屬區穿過隊部穿過監號的道路,終止于湖崗下面的灌渠旁邊,被稱做太陽崗,象征通向光明前程的湖崗,由人工修筑而成,高達五米,寬約五米,穿過三面環水的地勢,形成唯一通向外界的道路,要經過三道職業軍人把手的關卡,才能抵達行動自由的密山縣城。每天初升的太陽穿過浩瀚的蘆葦蕩,首先照到高高隆起的湖崗上面,湖崗落下來拖長的陰影,直接打落到環繞家屬區豬舍馬號的灌渠上,灌渠的分支通向改造蘆葦蕩建成的農田地,灌渠與湖崗之間近百米的漫坡上,栽種著向日葵和一種叫鬼子姜的根莖類經濟作物,兩種作物都有著金黃色的花朵,只是形狀大小不同。斜坡上盛開的花朵中間,樹立著一排碩大的警示牌,每個牌子上有一個紅色的大字,連起來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努力改造爭做新人!!恫嚇與拯救之意鮮艷奪目。除了高過湖崗的標語牌,那些開放的花朵,挨著灌渠建造起來的兩排草房子,統統籠罩在晨光暗淡的陰影里。從湖崗延伸出來的拖長的陰影,成為它本身筑就的一部分,就像它吐出來的舌須,牢牢地圍困住我們。

我長到七歲。通過背誦一段毛澤東語錄,就是在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以后不拿槍的敵人依然存在的著名篇章,開始在畜牧場簡陋的教室里上學。我們的課程從黎明開始。太陽還沒有升起,馬號里的馬還在吃夜草,豬舍里的豬聞到第一遍精飼料的香氣,公雞打第二遍鳴,監號里走出來前去抬圓木的犯人,這時老師吹響哨子,我們在紫色的晨光里排隊報名,然后齊步走過寂靜的草垛稻田地草房子帶鐵絲網的監號,來到橫跨灌渠的一座木橋上。橋下面流淌著揚水站排放出來的湖水,湖水清澈見底,底下是沙石和水草,粉色的浮萍浮于水面上,水面上翻跳出來伴隨晨光蘇醒過來的鯉魚,鯉魚暗紅色身子分外顯眼,帶起巨大的水花,浪花隨著鯉魚的跳躍,在高出水面一米的地方重新開放,就像湖崗下面的漫坡上盛開的花朵,花朵上粘著夜晚的露水,露水粘在橋欄桿上,我們手扶在上面,手上沾滿露水。沒有一個人說話,不是被身邊的景致所吸引,而是一律仰著頭,仰望著警示牌后面的湖崗。這是一個肅穆的時刻,太陽正在地平線上升起,地平線在湖崗另一面,隔著長約五公里長滿蘆葦的濕地,湖水浩蕩的湖面盡頭,水天一色之間,冉冉升起的太陽殷紅而碩大,濕地里撒滿萬丈的霞光,這些景象被阻隔在湖崗之外。屬于我們的是斜射的晨光送過來湖崗拖長的陰影,陰影頃刻間完全把我們籠罩,我們由此屬于陰暗中的一部分,盡管霞光充滿天空,巨大的陰影同樣凝重,與光芒萬丈的天空相比毫不遜色。我們身處其間,不關心歲月怎樣崢嶸萬物怎樣多彩,我們關注于萬物與歲月不可代替的東西。

沿著湖崗平坦的大道傳過來達達的馬蹄聲,蹄聲越加清晰,我們通過老師的表情懂得莊重的分量,老師站在隊列前面,側面沖著我們,男性的面孔上五官分外纖細,沒有絲毫顫動,顯示出來不茍言笑超然物外的平靜,兩種含義達到拒人千里之外的效果,讓學生從中領悟到什么叫做高不可攀,高高地歸屬于他的矚望。我們順著老師的目光聽見得得的馬蹄聲,它們的出現仿佛是真正的太陽降臨人間。這是一隊由八匹馬組成的馬隊,每一匹馬上騎著一位頭戴領章帽徽的邊防軍戰士。每天黎明時分,他們從場部的軍營里出發,沿著太陽崗前往中蘇邊界的界湖興凱湖,到湖岸沿線的邊防線上開始巡邏。途經畜牧場的路段,正是霞光撒滿湖崗的時刻。我們注視著高高的湖崗,目光跟隨著馬隊,馬隊成為霞光里一則活動的剪影,這個剪影緩緩地移動著,馬匹變換著相同的步伐,戰士緊握著兩條韁繩。他們腰桿筆直,一動不動,領章帽徽和斜背在背后的槍支,發出來兩種不同的亮光:紅色和鋼藍色。更多的伙伴記住了紅色,領章帽徽的顏色。惟有我記住的是槍體上發出來的顏色,它是一種陽光照上去反射出的鋼藍色。我知道這種顏色勝過所有存在的顏色:霞光、花朵、領章帽徽、等等,一律不在我的感知當中,我感知到的是高于它們之上的武器,武器上散發出特有的顏色,如一道橫亙在我內心中不可逾越的利刃之光,這光芒唯我獨享。

馬隊走進湖崗遠處的彎道里,被崗上栽種的松柏擋住。我們的注目禮宣告結束。沒有人知道背負著家庭烙印的十幾個孩子,在北國邊陲戒備森嚴的勞改農場里這般長久地矚望,連馬背上的戰士也不會知道,其實這已成為一種儀式,深深地植入他們的內心,演變出不同的效果,伴隨他們一生,化做夢魘浮現出來。隨后老師問我們都記住了什么,這個常規性的問題天天都要重復一遍。

“邊防軍叔叔!”伙伴們高聲地回答道。

“還有哪?”老師繼續問道。

“還有領章帽徽!”伙伴們又一次提高了聲音。

“領章是什么顏色的?”

“紅色!”

“帽徽是什么顏色的?”

“紅色!”

“紅色代表什么?”

“紅色代表邊防軍叔叔!”

“你哪?”老師看出來我異樣的表情。

“槍!”我沒有回答他們一樣的答案。

“喔?”老師愣了一下。

“不背槍就不是邊防軍了?”伙伴們質問我。

“那不一樣。”我說。

“戴領章帽徽才是邊防軍!對不對?”他們問老師。

“對。”老師贊同著他們的同時,用別樣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敵人也拿槍!”他們變得無比聰明起來。

這個時候,翻過湖崗走下來抬圓木的服刑犯人。他們穿著特殊囚衣,跟勞教人員扎成黑灰格子的勞改服不同,囚衣上印著兩個白色的X字,印在前胸和后背的兩面。囚犯們一律低著頭,倆人一組抬圓木,嘿呦嘿呦地邁著統一的步伐。這些圓木是從碼頭的拖船上卸下來的。興凱湖濕地上沒有森林,森林在距離興凱湖一百多公里的完達山上,通過公路運到密山縣城,通過水路運到興凱湖勞改農場。押著囚犯的戰士身背著鋼槍,走過木橋,走過我的面前。鋼槍在我的眼睛里又一次出現,又一次顯示出它的光芒,盡管已經走人陰影中,但它更加熠熠生輝,比在霞光里還要深入我心。

“革命軍人各個要牢記,一拜唱!”老師把頭一甩,年輕的面目上浮現出自豪與光榮,我們唱著歌,跟在服刑犯人身后,回到學校。

我再沒有把我真正感知到的東西說出來。它的兩次出現兩次閃爍出本質的光芒。我就此深深地記住什么東西才是我們真正無法企及的高度,它超過了湖崗的高度,超過了霞光的高度,而且在陰暗中更加燦爛。只是永遠不屬于我,但是它屬于我的發現,我為此而保守著這個發現的專利,在萬物中再也沒有比這個專利更能夠唯我獨有,連發出來這種啟示意義的本身都不能與之相比。

唯能與此相比的,是坐落在灌渠旁邊,除了兩扇黑色的鐵門面向農田地,其余的部分都被茂密的樹林遮住的禁閉室。這棟龜縮到濃蔭中矮矮墩墩的紅磚瓦房,只有一個帶鐵欄桿的小窗戶,鑲嵌在淺灰色的瓦檐下面,透過婆娑的樹葉偶爾露出四方型的黑洞,像龜縮起來的困獸偶爾睜開一只獨眼,散發出的幽暗之光。這是為關押不服從管教的人設置的反省室。可是那些曾經以菜市口四虎或虎坊橋五妹著稱的勞教人員,在湖崗上戴上拳套,拉開架式,為舊有的霸名一決雌雄,被管教干部用手銬制服,開完批判會之后并沒有關到禁閉室里反省,只是以分配繁重骯臟的工種作為懲罰。它似乎并不關押這些頭腦簡單的斗毆者,那么它關押什么樣的犯人呢?長期以來的閑置沒有使它就此失去應有的魅力,就像長期冬眠的困獸并沒有使威脅減弱,反而使威脅玄奧一樣。我每天放學都要路過這個玄奧之地,才能夠到達暗無天日的家里(我之所以說它暗無天日,是因為媽媽不厭其煩地講述公豬和疤瘌張隊長的原因,他們沒有給我帶來絲毫的快樂,反而厭倦無比)。我曾經把它對我來說為什么總存在著玄奧的危險感受向媽媽詢問過,她的回答閃爍其辭,最后是禁止我們走那條就近的路,以躲避的方式不讓我們知道更多可疑的秘密。姐姐嚴格遵守著媽媽的禁令,還有好多像我們這樣身份的孩子也都像姐姐一樣,繞道遠行,避開潛伏的威脅回家。沒有這樣做的除了我,再就是在場部上學,出生在管教干部家庭里的孩子,他們佩帶著紅小兵臂章,無所顧忌,穿過任何道路,都天生的傲慢不羈,不理不睬我們,回到灌渠以外,那里有特意為他們營造的房區,窗明幾凈,設有圍墻和衛兵,樹陰濃郁,是另外的世界。我等著他們無視我的存在走過我身邊。我并不羨慕他們,他們并不存在于我的視野里,就像黎明時分升起在大湖里燦爛的太陽,濕地里霞光萬丈的光芒,湖崗上步調一致的馬隊,它們不屬于我的世界。我的世界誕生在那拖長的陰影里,由那些萬丈光芒締造出來的陰暗只屬于我,我恪守著這一信條,決無逾越的企圖,我的興趣我的發現無不帶有幽暗中獨享鋼蘭色光芒的榮耀。我走到像無視我一樣被他們無視,我卻感到玄奧無比的危險之地,自動地放慢腳步,朝著樹影閃爍中時睜時閉的獨眼望過去,里面絲毫的動靜都會引起我的注意,哪怕是飛出來一只鳥兒,它都會變得跟別的鳥兒不一樣,它就是落到枝頭上,也要引起我多看幾眼。縱然它沒有任何變化,我都覺得它不再是以前的鳥兒了,瞬息之間長出來三頭六臂毫不為奇。我漸漸不能滿足于僅對鳥兒的發現,我渴望有不同于鳥兒的東西從那里飛出來,叫我領略到遠比三頭六臂的鳥兒更為客觀的內容。那應該是人所呆的地方!我不愿意超越客觀存在去把人比做鳥兒來暢想,盡管這種浪漫的暢想比比皆是,其實本來就不符存在,就像風馬牛一樣不相及。

與我暗合的世界是那樣忠實地追逐著我的渴望抵達滿足的海岸,充滿我童年絢麗的世界。不久之后,大約在我剛過七歲向八歲邁進的深秋季節。遍地飄零著葦絮殘花與破敗柳葉,最后一片雁陣徹夜于濕地上空,一輛吉普車穿過黎明過后、哀鴻遍野的湖崗從場部開來,直接開進秋葉滿營的隊部大院,下來了一位腋下夾著公文包,頭上戴著前進帽的管教干部,傳達上級指示,指示解除一位在押不到半年的勞教人員的刑期,叫他立刻同車趕往密山縣城,再改乘晚間八點鐘的蒸汽火車連夜只身赴京,與鴻雁比翼南飛。

這一天大的喜訊猶如晴天里的春雷,在畜牧場勞教人員中迅速炸響。那時候我正在布滿飛蠅的公豬舍里倍受煎熬:媽媽手把手教我和姐姐在公豬后背上練習打針,公豬在粗大針頭扎戳下,疼得它沖著亮堂堂的門口嗷嗷嚎叫。光影里闖進來一個年輕的教養犯,她也是飼養員,渾身散發著母豬的騷氣,像她本身罪行一樣。飛蠅被她通體的腥騷嚇得直撞窗戶。逆光看去,她面色緋紅,氣喘吁吁,眼光浮蕩,按捺不住蹦跳不止的內心對媽媽呼喊著她找王子!

“王子?誰是王子?”媽媽一轉身,納悶地坐到公豬背上。我是第一次在布滿飛蠅的公豬圈里聽到世界上最為尊貴的名字,從犯有流氓罪的女飼養員緋紅的臉頰、氣短的聲音上讓我意識到,那是一個令她怦然心動卻幾近高不可攀而又想入非非的王子。

“就是王瑞庭!”飼養員說出來王子的又一個名字。

“他——呀!”媽媽拉長聲表示出她的輕蔑,順腿一跨,騎上豬背,重新教我們練習打針,公豬重新嗷嗷叫喚。

“他要回北京演王子去了!”飼養員沒有減退她的妄想,“車在隊部等著他你們快去看呀!我去找他,”她在豬舍的門坎上拌了一下,踉蹌中呼喊著王子王瑞庭,穿過布滿公豬的豬圈,粘著滿腳臭烘烘的淤泥朝著飼料間的方向跑去。

“他是誰?”我問媽媽。

“在飼料間里粉碎飼料。灰頭脹腦!什么王子。都是王八蛋!”媽媽突然氣憤起來。

“王八蛋!”姐姐跟著罵一句。

“別聽我說,要不你們去看看。”媽媽停一會兒。又有些猶豫,她還是不想讓我們失去觀看王子的機會。這種從王八蛋變成王子的機會千載難逢,沒準是真的,媽媽還是愿意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盡管她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我不去。”姐姐真的不感興趣。

我終于逃避了飛蠅和豬背,獨自來到豬舍的大道上,好多的飼養員已經在為這一喜訊奔走相告。在通往隊部短暫的路途中,我弄明白了王子理應是外國皇帝的兒子,王瑞庭只是他的扮演者。這因為來興凱湖之前,他是中央芭蕾舞劇院舞蹈團的男一號,專職扮演王子。因王子式的傲慢遍布臺下,被謙遜的群眾演員以言論反動舉止輕佻為由,一致舉手通過讓他勞動教養三年,發配邊陲,以觀后效。頂替他的王子謙虛而溫順,臺上的效果憋足了勁兒才像一個弄臣,遠沒有達到王子的氣概,不能代表國家水平出國演出。情急之下,從國家利益角度考慮,舞蹈團報批有關部門,經過層層審批,特準他解除教養,火速趕回北京扮演王子去,戴罪立功。這些轉述在散發著豬圈臭氣的空氣里,激起了神奇的效果,那些品行不端的飼養員為王子的再現爭相著忸怩作態,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身份幾何,把布滿風化石的路面上當做鋪滿鮮花的舞臺,紛紛翹起腳尖,伸平手臂,轉動著身子,哼出富有節拍的洋腔洋調兒,真是夢想成真一樣。

我夾裹在忘乎所以的教養犯中間,夾裹在她們散發著豬圈臭氣當中,伴著她們妄為的腔調兒,很快抵達位于畜牧場南端落葉滿營的隊部。這是一棟粉刷成紅色屋頂白色墻壁的大瓦房,通紅的房頂上落滿黃葉,白色的山墻周圍垂柳頹敗,鉆天的楊樹枝葉凋零,枝頭上降落著麻雀,雀聲喳喳,秋風伴裹著滿地的枯葉沙沙作響,一派蕭瑟。迎面的門框上掛著一顆銅制的五角星,金黃色的五星熠熠生輝。五星下面站著疤瘌張隊長和我不認識的管教干部,他們倆一個顴骨破碎,一個面色蒼白。站在一起一人威武一人文弱,都不關心院子里嘰喳的人群,剛柔并進地向人群以外急切地張望。

王瑞庭,也就是未來的王子,媽媽稱之為王八蛋的勞教犯人,在人們翹首仰望中順著沙石道路緩緩走來,走得緩慢而猶豫,好像在雷區里擇路。這是一個身條細瘦,年約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遠遠看上去,有如落盡枯葉的楊樹,凋零而枯槁:他的下頦突出,沒有多余的贅肉,脖頸尤其地漫長,隨著它的轉動,每一條筋腱賁突可見。只是腮幫子有些緊縮,凹下去兩個暗影,烘托出線條分明的薄嘴唇,薄唇上千澀得不見水意,鼻梁倒是直貫上下,眼窩卻又深陷下去,突起的眉骨上顯不出多重的眉毛,上面的腦門緊跟著又突兀出來,卻沒有亮澤,最后是滿頭胎帶的自來卷兒,臟得像馬圈里彎曲的褥草。

王子這時候身穿匝成黑白條格子的勞改服,頭面還粘著飼料間里的粉塵,卷起的褲腿下面,踩著兩只沒有系鞋帶的農田鞋。只是他那挺拔的腰桿,飽滿的屁股,頎長有力的大腿,微微揚起的頭顱,真還帶有令女飼養員們感到心跳的性感和令我感到陌生的男人氣質,我覺得他并不真實,不像一個活在這里的中國人。

王瑞庭顯然不能相信自己命運得以轉機這個事實,所以他懷抱著一個準備粉碎成豬飼料的花色繁多的老倭瓜前來探聽虛實,神情中懷疑與忐忑并存,希望與失望交織,復雜的表情恰似王子落難時的狀態。他站在人群后面不再往前挪步,人群自動讓開一條枯葉滿營的道路,滿營的枯黃直接鋪到隊部的大門口,就像鋪到皇宮的門亭。門亭上站著赦免他罪行的判官。

看到王子到來之后,疤瘌張隊長接過面色蒼白的干部手中的赦免令,當眾念道:“鑒于王瑞庭在勞動改造期間良好的表現,提前一年解除其力期三年的勞動教養,火速趕赴北京去接受新的考驗,以觀后效。希望王瑞庭同志在……”念到此處,我首先看到了花色繁多的老倭瓜從他的懷抱里掉下來,聽到摔成八辦兒響聲,鮮黃的瓜瓤雪白的瓜子暴露無疑。應該說我在這之前,并沒有像其他飼養員那樣認真聆聽疤瘌張隊長當眾宣布的赦免令,她們把赦免王瑞庭的命令看作自我慰籍的幻象,幻象中的臉色癡迷而虛假,虛幻中的景象存在于她們的腦海里,完全回到自己放浪多彩的從前,此刻天上掉下來屬于她們的特赦令,那么她們將是什么樣子?我沒有再為她們設想,我自出生起就習慣了眼前的存在。我的存在是建筑在眼前種種可能基礎上的燦爛,決不是虛假的幻象。所以我一直觀察著他的變化。像我觀察著令我為之振奮的叫做小貓的公豬,反射著鋼蘭色光芒的槍體。它們都有令我震驚的發現,便是我存在的依據。于是那抗拒本能誘惑的一幕重新回到我的眼前,伴著一道鋼蘭色的光芒,叫我的預感經受嶄新的挑戰。到此為止,唯一讓我不能滿足的是人的表現。在充滿強制性勞動改造的畜牧場里,我還沒有過多地感受到人的別樣的存在,更多的人服從于任何一種強制性的命令,并且心甘情愿地熱愛著它們,還讓年幼的我們繼承這種熱愛。熱愛首先是順從,順從勞動的對象,所以他們跟那些對象處于平等的位置,甚至處于更低的劣勢。因此我把王子等同于對公豬或槍的期待,完全在情理之中,決沒有對他任何不恭的貶損。倭瓜變得燦爛之后,響起一片鼓掌聲,掌聲富有節奏。眾人也都不再聽疤瘌張隊長念余下的話,臉都轉向王瑞庭,向王子投去瞻仰的目光。面色蒼白的干部跑下臺階,奔向停在房山下的吉普車,親自打開車門,等著他上車,

“殿下,余下的部分等會兒再念給我聽吧。大人,您去一處好好的地方安頓這一班伶人。聽著,他們是不可怠慢的,因為他們是這一時代的縮影;寧可在死后得到一首惡劣的墓銘,不要在生前受他們一場刻毒的譏諷。”

掌聲隨著別樣的道白驟然停止,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樣陌生的詞語,在寒冷的北國邊陲,行同銅墻鐵壁的勞改農場,正是我初蒙的年齡,這樣陌生的詞語盡管我不太理解,但是我得承認,它遠比我日后受到任何的教育更能夠吸引我。教育的東西很快成為我成長里程中的絆腳石,不得不重新一一辨別,去偽存真,留下來的只是一些小兒科式的笑料。可是吸引我幼小心靈的東西卻經久不衰,我感到振奮并且立刻記住的是:殿下、伶人、怠慢、縮影、墓銘、刻毒的譏諷,這些來自異域他鄉的陌生的詞匯這樣令我難以忘懷。王瑞庭作為王子的代言人,充分地把這些陌生的詞形象地表現了出來,他說到這些詞的每一處,都很好地用他的動作和表情闡釋清楚:說到殿下,他的手臂緩慢而舒展地伸向枯黃道路的前方,張開的手指指著疤瘌張隊長。說到伶人,手臂收回來在一群充滿羨慕的人群中舒展地劃過去。說到怠慢、縮影、墓銘,舒展的手臂指向人群以外莫大的虛空中,虛空之中什么也沒有,我卻感到比什么都有還要充實。刻毒的譏諷完全浮現在他的臉上,看上去好像能夠伸手抓住:微微顫動的眉毛,向上挑起的鼻紋,稍微暴露出來整齊的牙齒,都使他的目光顯得不可一世,加上他拖沓骯臟的裝束,布滿粉塵的臉面頭發,叫他本人產生奇妙的變化,變得不那么真實,不再是落魄的飼養員,而是身處舞臺之上落難的王子。

“上車!”疤瘌張隊長截斷了他的表演,沖他大聲吼道,用以顯示一下自己對他最后的威風。

“殿下。要是我有太冒昧放肆的地方,那都是因為我對于您敬愛太深的緣故!”王瑞庭繼續著他的王子式的道白。

“把他給我押上車!”疤瘌張隊長不愿意再聽下去,當即向人群中下達命令。

王子是在眾多女飼養員推搡下上的車。吉普車夾裹著滿地的枯葉朝著太陽崗上飛奔而去。留下一大堆的話題等著人們議論紛紛。

“媽逼的!住嘴!”疤瘌張隊長制止住一張張興奮起來的嘴巴,“當他是誰哪?當你們是誰哪?弄明白了沒有!”人群立刻噤若寒蟬,“看看這是哪兒!”疤瘌張隊長指著頭頂上的五角星讓她們看,五角星下面掛了塊木牌,白底黑字,明明白白寫著興凱湖勞改農場畜牧場字樣。她們看過木牌上的內容,弄明白了自己本來的面貌,全部低下頭。“他媽逼的全是瘋子!”疤瘌張隊長指著湖崗的方向判斷道,“再來別說他媽的王子就是老子,瞧我不把他關到禁閉室里去才怪哪!都干活去!”

沉默是暫時的,當她們回到難堪的現實中,沒有疤瘌張隊長的監視,意識到剛剛過去的一幕永遠不可能落到她們頭上,便開始回憶自己的往昔。我是在這時候聽到她們自我描述的往昔:有琉璃廠的扦手,德昌桅廠廠主的姘頭,簾子胡同的暗娼,還有清華園的講師,京劇團的青衣,閭祖閣誦詩班的領唱。種種不同角色毫不隱晦地描述扦手的惡行姘頭的無恥暗娼的放浪,配合著猥褻的動作,展示出來自己并不以為羞恥的過去,遭到講師和青衣的鄙視,凜然地呵斥她們當著我一個孩子的面不知道羞恥。

“你知道羞恥怎么來到這里。”姘頭沖著講師和青衣晃動著碩大的屁股。

“我在清華園里就沒有看到像你們這樣不知道羞恥的東西,”講師鄙夷地看著她們,“清華園是一個什么地方知道不知道?”鄙夷地質問她們。

“不就是西郊野外的一個破園子嗎!”扦手回敬著她。

“那不是草間人饑鳥坐等,還留著一條青衣布巾……”青衣指著暗娼扦手妓女她們三個,顫動著纖細的手指。

“你罵我們!”她們一起擁過來。

“這是‘二黃快三眼’,笨蛋!”講師罵道。

“你們他媽才二黃三眼!你們他媽沒屁眼廠她們伸手去抓青衣和講師。

兩方在草垛上罵做一團,相互撕拽著對方的頭發,尖叫哭嚎漫罵,嚇跑了一頭正在草垛里蓄窩的母豬,緊隨其后眾多的小豬,更是嗷嗷亂叫,四下奔逃。旁邊誦詩班的女領唱看不下去,把我叫過去,將我攬人她的懷抱,不讓我看她們的丑態,臉對著我的臉,讓我像她那樣閉上眼睛,聆聽她唱: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恕我直言,我沒有聽出來什么綿長的意味。這首至今廣為流傳大放異彩的歌謠,由什么寺什么剎主持李叔同填詞的洋腔洋調,在我七歲到八歲燦爛的童年歲月里聽來就像一朵浮云,虛假而遙遠。我當即推開同樣虛假而遙遠的領唱,掙脫出她做作的懷抱,躲她遠遠的,盯著草垛上滾作一團的軀體,扦手娼妓姘頭講師青衣,混為一談,不分彼此,在給母豬蓄窩的褥草上,統統變成一只又一只巨大的蟲子,咕咕蛹蛹,翻上翻下。那個女領唱,依然閉著眼睛,在旁邊伴唱的歌謠,一直沒有停下來,雖然有如童聲般純潔,但讓我覺得是那樣的別扭。一句也沒有記住,遠不如滾做一團的情景精彩。我一直看到她們面帶抓痕,氣喘吁吁,狼狽不堪,如同鬧圈的母豬,不肯罷休。周圍圍了層層疊疊的人,我竟毫無知覺,直到被一聲叱呵驚醒,回頭才看見如我一樣,都是幸災樂禍的面孔,惟獨疤瘌張隊長獨樹一幟地站在幸災樂禍的人群前面,不動聲色就已經威風八面。

“關禁閉!”疤瘌張隊長命令道。

她們成為第一撥進入禁閉室里的人,盡管她們沒有怯懦,表現得凜然大義,像走進刑場里一樣,可是我怎么也擺脫不了那種對她們滾做一團、形同蟲子一樣的印象。那片已經枝葉凋零的樹林,再也遮掩不住低矮的紅磚瓦房,我再次走過,再也產生不了以往玄奧的感覺,它們消失得如此徹底,令我驚訝。好多的孩子都不再恐懼,掙搶著往那里跑去,聽里面繼續著童聲的天歌,我遠遠地離開。整個過程給我留下什么,從它的開始到結尾,一息尚存的新鮮感受,攪拌在整體狂亂的過程里,顯出本質荒唐的面貌。王瑞庭?僅僅是一個虛設的王子,我到底也沒有記得他究竟是什么樣子!僅是一個裝扮的假象,連同他的長相也都那么不真實,還有那些異域他鄉的詞語,我一樣感到了懷疑,盡管讓我牢牢記住,像那唱詩班里的歌詞一樣:長亭、古道、碧連天,成為虛無縹緲的遠古的幻景,沒有絲毫現實的作用,像她們擺脫撕咬漫罵,表現出的凜然大義一樣,滑稽又軟弱。

冬天的到來,成了我唯一喜歡的,并且寄托希望的季節。漫長的寒假老師回北京探親。他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年,也就是一九六三年北京師范大學畢業分配到北京市公安局第五管理處,為增加基層勞改單位犯人子女的教育力度,來到所轄的興凱湖勞改農場畜牧場,擔當我們的老師。人長得白面書生,戴著白色眼鏡。不茍言笑,分外嚴肅。不同于勞動改造人員的是,他有探親假公休事假還有教育我們的權利,任其隨意享用。他去享受探親假,我們便不用上學,不用每天早晨早起去湖崗下面行注目禮,湖崗也已沒有了向日葵和鬼子姜,金黃色的花朵叫厚雪埋葬,寒冷拯救了我們,我們得到到冬天里鍛煉比到工作崗位效仿家長勞動更有利于成長的鼓勵,堂皇地躲開成人的監視,整天的時間都往封凍的冰河里奔跑。冰河布滿了太陽崗兩岸:一岸的灌渠全面封凍,并且白雪皚皚。我們主要往另一岸浩蕩的蘆葦叢里跑。現在蘆葦蕩光光禿禿,再也看不到春天帶來的虛飾,整個的冰面上沒有了飛雁和蘆花。飛雁逃向了南國,蘆花夭折于深秋。寒冬顯示出赤裸裸的威嚴,凍死了一切虛假的飾物。冰面上奔跑著嗚嗚作響的“大煙炮”,奔跑著一頭咆哮的東北老虎。風把殘破的蘆葦攔腰吹斷,夾裹著葦塘里的積雪,緊貼著冰面上游蕩。我們戴著狗皮帽子,整天都在冰河里活動。我和他們雖同處一河,但干的事情不一樣。我獨自去到蘆葦深處,頂著咆哮如虎的“大煙炮”,彎腰割倒葦草。他們有爹割葦草,我沒有爹幫忙,自幼當家。他們都在葦塘外面的冰面上守住塔頭墩,用冰釬朝著塔頭朝陽的一面用力往里杵。這種狩獵的方法通常是大人干的,就像打葦草通常是大人干的一樣,我們都學會了,只是我學會的是為養家糊口,早早充當勞力,他們學會的是在玩耍中獲得刺激的快樂,在距離我不遠的冰面上喊聲震天。我在他們歡快的喊聲里干活并不感到自卑,反而干勁十足,好像他們是我完成重大任務的陪伴,我已經長大,自感到發自內心中的力量強大有力,不愿意結伴同行,對同伴的存在置若罔聞。塔頭里躲著的水耗子被一個人杵出來,逃竄到冰面上逃跑。其他的人用榔頭或木棒準備它探出頭的時候,用力朝它的頭上一擊。說起來容易干起來難,水耗子逃竄得尤其迅速,多半是打不著的,很快就逃進蘆葦深處。但是他們仍然樂此不疲,愿意在寒冬的冰面上跑來跑去,哪怕是一天下來空手而歸,也喜歡追逐它們為樂。它們光光溜溜,皮毛油亮,賊眉鼠眼,跑跑停停,引逗著他們一直追到茂密的蘆葦里。我在冰河上正面撞上他們,就是他們在追逐水耗子途中,我拿著一把鐮刀正在打葦草,水耗子鉆到我腳底下,我順手一摟,他們追了半天的獵物歸于我有。他們自動站住,與我隔著一片新割的葦茬兒,葦茬兒尖利新鮮,像嶄新的刀銼,從冰里長出來。他們都不吱聲,這樣的結果讓他們覺得突然,沒有想出來到底該歸誰所有。我在他們進退兩難的時候,已經決定物歸原主,并且不等他們張嘴,就像一個偉岸的大人,拎著鐮刀拎著還在滴著血的水耗子,踩在尖利的葦茬兒上,朝著他們走過去。

“送給你們。”我很大度地把獵物舉給他們,仿佛我在慷慨解囊。我想他們要跟我爭辯,用以說明理應歸屬他們的理由。那樣我會把手收回來,我需要的是他們恭敬地接受,像接受施舍那樣。

北風在冰面上吹起飛雪,蘆葦蕩紛紛低下頭,全都臣服于寒風。我面向他們迎風而立。他們瞇縫著眼睛,沖著我張望。飛雪在我們之間飛舞,帶著嗚嗚的尖叫,興風作浪。隔著飛雪的屏障,他們好像不認識我,正在努力地辨認,大口大口噴吐出來的哈氣,在翻起的狗皮帽沿上積聚成白霜,沒有翻起的皮毛上同樣裹滿白霜,根根清晰,針芒一樣刺眼。是我的舉動叫他們感到鄙視還是害怕,兩者必居其一。我當然希望是后者。

我最終等待證明我并不希望的前者出現的愿望得以實現。他們中間上來兩個人,主動要求幫我去打葦草,用以表達對我仗義舉動的臣服之意。那只水耗子被另外三個人拎過去,其中有曾經帶頭丑化我爹的大軍和王明,他們拎著獵物一言不發,消失在越來越大的“大煙炮”里的背影,倒使我覺得挺親切。風里傳過來大軍的呼喊聲,歸屬到我身邊的兩個人中的一個跑過去,又跑回來告訴我讓我參加他們到排干上滑爬犁比賽,這樣的賞賜對我沒有必要。

我無意參加他們的團伙,也無意接受任何人幫助。但我還是去參加他們滑爬犁比賽,完全是為了回報他們幫助我打了兩天葦草應當償還的債務。

排干屬于主灌渠分向農田地的分支,就像一條河流,河岸的斜坡一邊陡峭一邊舒緩,陡峭的這邊保護著畜牧場不叫漫溢的湖水溢出,舒緩的那邊湖水可以直接流向農田地澆灌作物。兩岸都長滿了竄天楊樹。白雪覆蓋之后,正好是他們滑爬犁的理想場所:從陡峭的一邊滑下去,沖過河底下狹窄的冰面,沖向舒緩的一面自然停止。通過滑行的距離,比賽誰沖的遠,作為輸贏的標記。連接兩邊的滑道經過他們專門的清理,穿過兩岸掛著枯葉的樹棵,足可以并排滑好幾個爬犁。從壓出來雜亂的爬犁印跡上看,這是他們經常光顧的地方,并且隱蔽在沒人的樹叢里,成為他們逃避監視的裝扮下,釋放歡樂的樂園,所以來者全是他們平日要好的伙伴,沒有額外的人。我還沒有完全被他們接受,很快叫他們忘記,撇我于一邊。其實正合我意:我為了還清債務,不是為了入伙結盟而來的。

這天陽光正好明媚,沒有一絲風。我站在岸上的樹叢里,他們從我腳前面的起始點,或坐在爬犁上,或趴在爬犁上,間隔著滑下去,滑到下面的冰面,帶著慣性,沖向另一岸,停在斜岸上邊,等著其他的伙伴上來,然后比較滑出來的距離。一輪完了,再回來進行下一輪。我看過一輪,就已經索然無味。我的心目中從來沒有玩樂的興趣,盡管我看似是一個小孩,其實敏感的內心早已壯大。我對任何一種讓我感知到的活動。哪怕是一個細微的運動,都能夠感受到它即將發生的軌跡,這種軌跡一旦出現無法擺脫,一步一步地揭示出早就存在于我內心的秘密,最后呈現出來慘烈的面貌,而且每每應驗。只是不知道它們到底是誰先于誰而存在,我知道我真正的面貌,早不是年齡和身體所代表的樣子,它們越小我的面貌就越深奧,布滿皺紋,只是需要我的感知前去招引。這種預感遍布我敏感的童年,讓我隨處可遇。只要是讓我看到,它就會緩緩向我走來,帶著詭秘的笑臉。

他們周而復始進行著枯燥的游戲,我已經不再理會他們的輸嬴。明媚的陽光照在茫茫雪野上,我漸漸忘記背后畜欄里惡貫滿盈的牲口,忘記勞改隊里等級分明的各色人等。隔著渠干,和渠干上面一排矮樹叢,大片的農田地,覆蓋著潔白的大雪,像撤了一層厚厚的金粉,反射出來刺眼的陽光,陽光里正在滋生起來一片雪障,地里井然有序的防風林,變得模糊不清,有幾只烏鴉在模糊的雪障里翻飛,黑色的身影上下翻飛時發出來幽暗的光亮,像一道一道的幽靈不斷地閃現,在提醒著我去注意,應該有別的東西出現,決不是任何動物。我這個念頭一經產生,馬上就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跳動,由遠而近,像一只綠色的兔子。他來自那個獨立于我們存在的房區,房區坐落在灌渠外面,現在處于雪障包圍之中,暗紅色的圍墻從中透出來,越出圍墻的鐵皮屋頂反射著陽光,比陽光本身更為耀眼。小小的身影越來越近,跳過那片雪野,草綠色身影在樹叢后面顯現,身影瘦小靈活,決不比我們高大,裹著一身草綠色的裝束,佩帶著紅小兵臂章,這身裝束和臂章只能他們擁有,屬于管教干部后代特有的標志。我們隔著不過十米的渠干,他貓著腰,我看不到他正面的臉,看到我也不會認識。他們在場部上學,從來不跟我們說話。他在樹叢里往前悄悄地穿行,停在對岸的枯葉凋零的樹影后面,認真地觀察一番河岸下面的情況,然后才突然站起來,躥到樹影前面,插著腰,一身綠軍裝,扎著軍用皮帶,草綠色的棉帽子中間鑲嵌的五角星分外顯眼地紅。

“嘿!”我聽到他喊了一聲,看見他的一只手指向河下面。

河岸上下的孩子還都沉浸在比賽的歡樂里,他們大部分都滑到對岸,手拿著爬犁,等著最后的大軍滑過去,大軍在我腳前面起始點上,爬犁沖著傾斜的雪道,他已經坐好,準備下滑。

“嘿!”第二聲喊聲才叫他們向身后張望,看到威風凜凜的裝束,看到紅色的五角星,看到插著腰指向他們的手指,他們像遇到了管教干部的呵斥,立刻扔下爬犁,一聲也沒有吭,沖著溝沿的樹叢,沖著河底的冰面,四散而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要說的是坐在爬犁上的大軍,這個平日里他們中間的頭領,曾經百般侮辱過我的教養犯的兒子,一顆光著頭的大腦袋就在我微微垂下的視線里,冒著蒸騰出來的熱氣,他這顆裝滿惡戲的腦袋曾叫我想象的大刀殺伐十遍,卻總也不能真正落地,我已經不能夠僅僅滿足于空想。他或許會再現冰河里冷漠背影的一幕,像我這樣穩坐不動?我的擔心轉瞬即逝,爬犁失控地沖下去,偏離了現成的雪道,沖向樹棵之中,他栽進里面,爬犁離他而去,獨自滑向河底。

我感到些微的寬慰,又一次看到對面的雪野,翻飛的烏鴉不再翻飛,不再閃現出來幽暗的亮光,厚雪上的金粉不符存在,霧障也已隨風而去,防風林變得井然有序,雪地平坦舒緩,全然換了一番明媚的天地。

“嘿——”穿那身草綠色軍裝的孩子在叫我,他已經跨過冰面,停在這岸的樹棵里,“你過來看,”他在招呼我,向我投過來求救的眼光。

我這才聽見了大軍的喊叫聲,只往下走幾步,光禿禿的樹棵中間,大軍仰面躺在松軟的雪地上面。他的胳膊叫樹棵別斷,斷處在上臂位置,斷成了兩節,加上胳膊肘自然彎曲,整個胳膊變成三節,朝著頭上的方向撂在雪地上面,好像不再是他的東西,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不怨我。”我看見那個管教干部的孩子說著往后退去。

“你站住!”我叫著他跟他過去,他的一張又窄又瘦的臉,像大軍的臉一樣蒼白,眼神慌亂,根本沒有我平時看到的傲慢神情。

“我就喊了一聲。”他順著滑坡退卻過去。

“嘿——”他這么一提醒,我靈機一動,像剛才他那樣喊他一聲。

“媽呀!”他驚叫著,轉過身滾下滑坡,在冰面上站起來,又摔了一跤,才艱難地爬起來,爬上對岸,在雪野里面繼續摔著跤,消失在早已清晰起來的雪地的深處,一身的綠軍裝再沒有引起我的關注。

“救救我!”我聽見大軍在向我求救的聲音。

我沒有過去,對面的烏鴉重又現身于雪野,它們像老鷹一樣沖著我飛過來,沉穩又舒展,臨近我頭頂的上空,一對又一對油亮的小眼睛俯視著我,順從又臣服。

“救救我!”我聽著大軍繼續朝我呼救,依然無動于衷,轉身離開渠干,跟隨著距離我頭頂不遠處飛翔的烏鴉,往畜牧場走去。它們已經知道我要上那里去,一直在前面為我帶路,符合我腳步的節拍,不緊不慢。路上沒有碰著一個剛才嚇跑的孩子,他們不知道后來發生的慘劇,為此我分外得意。

烏鴉落在馬號外面的草垛上,光光禿禿的馬場上沒有拴一匹馬。我走進灰暗的馬廄,里面的氣味刺得我直流眼淚。馬在馬槽后面紛紛向后掙脫著躲避我。

“有人嗎?”我敲開通道盡頭值夜班的小屋。里面一片煙霧,好多車老板都坐在一面燒熱的小炕上抽著旱煙,津津樂道地看著大軍他爹表演。他爹正在形容自己過去在菜市口一帶怎樣稱霸,怎樣浪得四虎中老大的名份,說著拿喂馬的王云久作示范,擺弄得他像一只小雞,炕上地下亂蹦,這是老四面鐘銀號執事兼一貫道主的雙料勞改犯,穿著一件開花的破棉襖,腰扎草繩,喂種馬和兒馬,小炕上堆著他油芝麻花的行李,大圈套著小圈的眼鏡已經掉到地上,他在地上爬著四處亂摸,車老板們為此哈哈大笑。他們沒人理會我的出現。

“孩子!”倒是王云久抬起頭叫我一聲,臉上掛著攙進去溫和含義的慘淡笑容。這種自顧不暇的憐愛那么地刺眼,往往是這些戴眼鏡的勞改犯見到孩子時慣有的表情,我卻從來沒有給予他們希望得到柔弱笑臉回報的安慰,置若罔聞地抗拒慘淡的誘惑沒有人教,我天生具有。

“大軍的胳膊摔斷了!”我揚起頭有力地說道,轉身走出來。

“在哪兒?”大軍他爹在光禿禿的馬場上抓住我的胳膊,面色兇狠。

“撒開!”我仰臉瞪著他更為兇狠的眼神,這個稱霸北京菜市口一帶,會摔跤會打拳的壯漢,在太陽崗上拉開過架勢一決雌雄的教養犯,雖然臉上早已生滿橫肉,我現在卻一點都不怕他,哪怕他手里的鞭桿換上拳套,也不會嚇住我。

“在哪兒?”他馬上撒開我,幾乎是在哀求我,兇狠的表情癱軟得像一攤泥。

“在渠干上。”我冷冷地告訴他。

“我的兒子!”他光著禿頭呼號著。連棉衣服都沒有穿,只穿了一件顏色褪盡的秋衣,撒腿往渠干方向跑去。

我一直望著他呼號的背影消失干凈,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他們家應該感謝我!想法緊跟著喚起我意外的發現,再說沒有人知道我從中真正得到怎樣的收獲,反而他們還得前來感謝我,感謝我救了他的性命!我為此得到雙倍的滿足!我為我嶄新的發現撿起一塊石子,歡快地趕跑了那些跟我一起到家,落在門前樹枝上等待領賞的烏鴉。

這天晚上,我第一次難以入眠,跟我們家一趟房住的大軍家里,傳出他徹夜不停痛苦的嚎叫聲,嚎叫聲同我期待中的敲門聲一樣令我振奮,但是直到雞叫三遍,窗戶發亮,他們家也沒有人來我家,沒有說一聲感謝我的話,等到他胳膊好了重新成為那些孩子的頭領,見到我也沒有說一句謝謝我的話,連表示這種意思的眼神和舉動也沒有出現。如果我不叫他爹就好了,我漸漸想到,那樣他就會凍成一塊僵尸。當我看到大軍變成僵尸的可能不復存在,重新變得耀武揚威以后,我為我未能夠清除心底殘留的一點惡意的仁慈悔恨不已。

一九六八年冬天,享受完探親假歸來的老師,把剛剛公映不久的《南征北戰》電影膠片從北京帶來。興凱湖勞改農場地處北國邊陲,因為隸屬于北京市公安局第五管理處管轄,用的都是北京市地方糧票,從恩威并施角度上考慮,得天獨厚地先于除首都之外其他地方公映富有教育意義的國產影片,成為我們接受階級教育最好的課堂。黑夜降臨的隊部大院里,寒風在四周光禿禿的樹枝上呼嘯,裹帶著飛揚的雪粒正在肆虐。畜牧場五花八門的各色人等,按不同身份列隊排開:囚犯背朝湖崗。由持槍戰士押著,擋住迎面舌。來的寒風,然后是教養犯成班成組排在囚犯后面,剩下的人在兩道人體防風墻阻擋下,坐下來或者站立著,臉一律朝著隊部大瓦房正門方向。正門墻壁上掛上去長方形的白色銀幕,銀幕被刮過頭頂的寒風吹得搖搖晃晃。隨著疤瘌張隊長一聲令下,搖晃的銀幕上出現南征北戰時期的戰斗場面,八路軍扛著槍意氣風發,穿梭于陜甘寧邊區崇山峻嶺之中,運動戰中不忘宣傳抗日救國槍口一致對外的統一戰線思想,無心戀戰的國民黨王牌軍丟盔卸甲,戰敗的團長腦袋上纏滿繃帶被押進森嚴壁壘的指揮部,聲淚俱下地對最高指揮官張軍長坦述:我辜負了長官多年對在下的栽培,理應槍斃我我毫無憾意。但是我要說共軍說的在理呀!我們放棄了整個東北大好河山,不抵抗倭寇,掉轉槍口打中國人,東北軍官兵怎能不軍心動搖啊!軍長——空曠的黑夜中響起一片掌聲,夾雜著跺腳聲,好好的贊嘆聲,飛雪被感化,寒冷變得溫暖,囚徒勞改人員教養犯就業人員管教干部持槍戰士,一張張朝著銀幕的臉,被銀幕上反射出來的光束照亮。這是北國邊陲中一個罕見的寒夜,寒風叫氣溫驟降,足足零下四十度,專注的神情熱情沉迷。張軍長沒有槍斃團長,他在指揮部里來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語:共軍真是太厲害了!整場的電影里,我格外注意著這個穿著將校尼軍裝的國民黨中將軍長,他筆挺的裝束潔白的手套百萬大軍精良的武器深深吸引住我,隨著整場戰事的推進,張軍長那張標準的國字臉上,越來越難以控制低落的情緒,手指不斷去捅著標有青天白日帽徽的大蓋帽,說話時頻頻向下撇動著嘴角,帶動出向下延伸的兩道鼻紋,叫我對他和他的軍隊產生懷疑,最后變得潰不成軍時刻,張軍長向八路軍繳械投降時表現的無奈又悵惘,他的表情成為我整個晚上記得最清楚的一幕,闊綽的裝束和他百萬大軍精良的武器,隨著他無奈又惆悵的表情,在我的眼睛里開始動搖,最終成為無足輕重的擺設。我尚無辨別歷史真相的能力,但我感受到了遠比了解任何真相更令我信服的真實,這就是他過早慌亂的表現,與他的顯赫身份相去甚遠,這時候我覺得他連我都不如,雖然我自幼生長在惡劣的環境中,但是我卻由此獲得的力量孤獨又陰殘,我為我整場電影過多地關注他的命運產生反感情緒,抬頭看一眼如醉如癡的看客,他們早已凍僵的表情完全臣服于跌宕的電影故事情節當中,如果這時候凍死,全都是一副傻笑的面孔,如同一個模子扣出來的僵尸,絕沒有我對張軍長發自內心蔑視的力量。黑暗中呼嘯的寒風,夾裹著飛舞的雪粒,重新回到眼前,它們提醒我凍硬的腳尖正在鉆心地癢痛。我站起來,遭到后面的大人大聲地斥責,叫我坐下,我沒有理會,轉過身,迎著鏡頭射過來長長的光束,從他們癡呆的頭頂上穩步走到后面的嘩嘩作響的放影機跟前,疤瘌張隊長也站在這里,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傻笑,威風凜凜地注視著整個場面,放影機散射出冰冷的寒光散落到他破碎的臉上,我豁然覺得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軍長!八路軍滿山遍野歡呼勝利的景象重新出現在銀幕上。他們裝備簡單。衣著樸素,叫我覺得親切無比。但是我馬上又感到那樣燦爛的笑臉永遠不屬于我,惆悵之余,我還是為他們取得的輝煌勝利帶頭鼓起掌來,我是由衷地折服于勝利者的力量。

第二天,老師結合昨晚的電影在班上為我們上一堂生動的階級教育課。首先叫學生自動舉手發言,講述一段整場電影中記憶最深刻的感人場面,學生們撓著凍壞了的手腳,爭先恐后發言,描述著他們記憶深刻的場面:八路軍在松峰山上的阻擊戰,運動戰中急行軍夜步行百里,全殲王牌軍整團兵力,統統是這些正面人物可歌可泣的英勇表現。敵團長聲淚俱下地哭訴,張軍長那句共軍是真厲害的感嘆,成為他們拍著課桌敲著爐蓋共同取樂的笑柄。我從小就不具備順應不同的場合發表不同言論的應變能力,只覺得他們的講述遠不是我的對手,我沒有舉手,主動站起來,眼前又一次看到了幾近逼真的效果,它們完全集中在張軍長這個重要的反面人物身上,我細致入微地講述昨天晚上觀察到的東西,他那注定失敗的結局,隨著我全身心投入的講述,越加清晰地讓我看到早已潰敗的征兆,重新在一張標準的國字臉上復活。班上鴉雀無聲,他們仿佛又回到被忽略掉的電影細節里面,這些本應當不足掛齒的內容我卻記憶猶深,

“停!”老師打斷我正要對八路軍最終取得的勝利發出由衷折服的贊嘆之聲,“你整場電影為什么都是記住了他?”他盯著我的眼神就像釘子一樣尖銳。

“我——”我這時候才發覺老師刺中我的要害之處。的確我為什么沒有記住更多正面的東西!我無言以對。 “因為你有一個像張軍長一樣的爹!”老師鄭重地告訴我。

“嗷——”寂靜的班上頓時哄堂大笑,好像心照不宣的秘密終于被轟然揭開之后,發出歡快的笑聲。 “不!”我斷然否定道。迎著全班人傻笑的面孔,公然對峙中投過去抗拒的眼光。

“那么你希望你有什么樣的爹?”老師揮手制止住他們的傻笑,面帶無聲而且輕蔑的笑容。

望著老師無聲勝有聲的輕蔑笑臉,我知道了我無可選擇的事實,又一次出現在意想不到的暗合之中。我對爹騰云駕霧的幻像瞬息之間坍塌下來,縱然有將校尼軍服有白手套裝扮,慌亂不堪的表現叫我自然而然產生反感,顯赫的身份馬上變得可笑變得滑稽,而這樣的軍長甚至司令如果成為我的爹,都是我不能接受的事實。如果說我還有希望的可能——老師這個輕蔑的提醒馬上變成我另一種幻象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這便是疤瘌張隊長的一張威嚴無比的破碎的面孔!

“不要妄想了!”老師扶一扶眼鏡,他窺視到了我的重新誕生的幻象,馬上予以嚴厲的警告。

“我沒有妄想!”我緊跟著又否定掉他的警告。并立刻明白了妄想這個詞的貶損之義。

“嘿嘿!你這就是妄想!”老師含義滿腹地沖著我發出冰冷的嘲笑聲。

“嗷嗷!妄想妄想……”全班同學立刻響應老師的警告,拍著桌子發出哄堂的嘲笑聲。

正是這撲面而來的哄堂嘲笑,非但沒有阻止我妄想的步伐,反而促使妄想的步伐闊步向前,腦海中重新幻化出破碎的面孔,并迅速成長為一輪初升的紅日,朝我滾滾而來,散發著灼人的光芒!令我在新的激動的戰栗中忘記了眼前嘲弄我的現實,看到濕地之上霞光漫天的情景,霞光的源頭,又是那張破碎面孔散發著燦爛笑臉的光源。

整個畜牧場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不分等級身份,不分老幼輩分,紛紛模仿起張軍長那句注定失敗的腔調:共軍真是太厲害了!熱情模仿的腔調日益高漲,布滿森嚴壁壘的角角落落,大有驅趕寒冷之勢!疤瘌張隊長真是太厲害了!高漲的熱情很快在現實中找到落腳之處,疤瘌張隊長解放戰爭時期的英雄形象,隨著屢次的傳誦,戰場幾經轉移,最后轉移到松峰山下,成為手持歪把子機槍的張連長,打碎顴骨依然沖鋒陷陣,最終演變成張連長把飄揚的紅旗插到敵人山頭上的壯烈舉動。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媽媽沉浸在廣泛傳誦聲中,給我們指明了英雄的方向。“哪像那些王八蛋!”跟著又指明截然相反的方向。前后高低不同的語調,使我在前面高昂的調門中,聽出崇拜與向往的成分,在后面低沉的調門中,聽出輕蔑和怨恨的成分。崇拜與向往的指向不必再說,輕蔑與怨恨的指向也已經昭然若揭。我沒有向媽媽核實過的秘密,就這樣進一步固定下來!“就是王八蛋!”姐姐仍然蒙在鼓里,仍然機械地模仿道。“我們請他來咱家吃飯,”媽媽好像是突然想到,其實是情不自禁表露出蓄謀已久的期待,“請啊!”姐姐高興地響應。“你哪?”媽媽懷疑我是她期待的障礙,詢問的語調緊張低沉。“他會來嗎?”我整個身心處在又一次暗合的激動中,更多的是一份擔心。“你歡不歡迎?”媽媽屏住呼吸對我更加疑慮重重。“我當然歡迎!”我表達出心中由衷的渴求。“再說他一個人住在辦公室里多么孤單(他始終沒有結婚)!”媽媽得到我確定的語氣,再無顧慮表現出少有的憐愛的表情,和更少有的憐愛的眼神兒。“就是多孤單!”姐姐繼續機械地隨聲附和。我沒有附和她們孤單的說法,我遠不止是希望他能夠到來,我更加希望能夠早日投入紅日一樣灼熱的懷抱!那是我夢寐以求的爹的懷抱,我堅守在絢麗世界中等待得太久太久,盡管我的年齡還不到十歲,但等待的時間已經超過刻在身體上的年輪……

轉天天黑下來以后,在我心中占據爹的位置的疤瘌張隊長,如期地叩響家門,給我們帶過來專門供應管教干部吃的糖三角和兩份肉菜。媽媽只顧瞅著他,他不瞅任何人,不說話也不吃東西,獨自坐下來,埋頭抽著手卷的煙炮。煙霧蒸騰中,我們也沒有吃東西,不時朝他看去一眼。咫尺之間,破碎的臉頰,隨著跳動的燈捻,愈加地威嚴,直至抵達疹人的地步。“吃呀!”他終于不耐煩地抬頭吼我們一聲,瞪起來疹人的眼光逼視過來。“媽媽!”姐姐害怕地靠向媽媽的懷抱。“不怕!”媽媽眼瞅著他,攬過來姐姐,“來吃!”輕輕地咬一小口糖三角,向我們投過來鼓勵的目光,姐姐低頭咬上一小口。我已經仰起頭,迎著破碎的面孔,感受到疹人的威力仿佛一條洶涌的河流,暢通無阻直入胸懷,胸中頓時充盈起懾人心魄的力量。疤瘌張隊長在我有力的矚目中站起來。媽媽嚼著東西跟著站起來,他們一前一后走出家門,走進黑洞洞的夜色里。

姐姐雙手擎住臉頰,瞇縫著眼睛,盯著跳蕩不止的煤油燈,聽到外面呼嘯起來的北風,述說著媽媽頂風冒雪來到公豬舍,查看完鼾聲如雷的公豬,跟隨疤瘌張隊長威武的腳步,來到母豬舍,查看完準備生產的母豬,最后是兩個人繞著飼料間轉一圈兒,用手電筒照一遍墻上畫的碩大的白灰圈兒,檢查狼的身影是否出沒于風雪當中,造沒造成危害牲畜安危的不良后果。

我知道那注定不是姐姐描述出來的光榮里程,至于應該是怎樣的里程,不愿意超越客觀存在猜測看不到的情景的習慣已經深入我心,但我可以肯定下來的情景同樣出現在腦海里:再不用面對惡意的侮辱與欺凌,于孤獨凄美中空升一腔沒有結果的殺伐之氣,再不用佇立萬道霞光陰影里,獨享鋼蘭色虛有的光芒,以及我心底殘留的未能徹底清除掉的惡意的仁慈……縱然它們陰郁而又燦爛,可是一旦紅日一般灼人的破碎的面孔理所當然地占據我空余許久的崇高位置,一切便將云消霧散,我布滿皺褶陰暗的內心必將重歸與我身體相符的年齡,身心統一地穿上草綠色的裝束,佩帶上紅小兵的臂章,單帽上嵌有紅色的五角星,扎上寬綽的軍用皮帶,從窗明幾凈的房區出發……我當然不會忘記手拎一把真正的軍刀,穿過牲口滿營卻比牲口更處于劣勢地位的人類中間,我不會視他們于無視地饒恕他們,必將一路殺伐下去,遍地的頭顱鋪滿我前往場部學校上學的通衢大道上……媽媽夾帶著寒風幸福地歸來,我才停止平生唯一一次有望命運得到根本改變之前,展開合乎情理的鮮血淋淋的遐想,姐姐急切地印證著她注定錯誤的猜測,媽媽歡快地應付著她的錯誤猜測,寒意迅速退盡的臉上,留駐下來兩朵不散的紅暈,一把將姐姐攬入懷中,唱起反動派被打倒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的雄壯戰歌,姐姐自動地學唱起來。鏗鏘有力的戰歌聲中,我退到憧憧的屋角當中,注意到跳動不已的燈影里面,搖晃著姐姐的媽媽,腰身上晃動出未曾有過的柔韌,持久不散的紅暈更是我未曾見過的顏色。母親身體上微妙的變化頓時牽動起我內心里未曾體驗到的波瀾,波瀾推助起我向往的力量,超過眼前的兩位親人。奔向另外一位遠勝過她們的至親的灼熱的懷抱。

疤瘌張隊長再次到來,再次放下糖三角和肉菜,沒有看我們一眼,轉身走入重重夜色里。媽媽緊隨其后關門出去。我間隔一會兒工夫,才跟隨出去,跟隨上一前一后兩個前行的背影,踏上通往豬舍的積雪道路。北國隆冬的寒夜。停止北風的呼嘯,蒼穹遙遠而迷蒙,積雪壓彎的蒿草,在路邊發出清脆的折斷聲。寒冷如同一層冰涼的錫紙,迎面貼到臉上,呼吸起來有如薄荷般清涼,沁人心脾。

他們一言不發,徑直進公豬舍大門。幾盞提燈掛在頂梁柱上,映照出豬欄長長短短的陰影,落在結滿霜凍的土墻上面,大片豬圈出現在燈影下面,猶如一個個無底的黑洞,幽寂無聲。我撩開厚厚的門簾,沒有再往前走。他們走進黑黑的甬道,睡在圈內的公豬聽到到來的腳步聲,發出半醒半睡的咕嚕聲。媽媽停在甬道中間位置,面朝豬圈把住欄桿,謙遜地弓下前半身。疤瘌張隊長威嚴地站在她的身后。他們下半截身體陷入黑暗中。疤瘌張隊長暴露在光影里的雙手,一只壓到媽媽肩膀上,一只手按在媽媽后腦勺上,僅讓一團烏黑的頭發顯露在光影里。疤瘌張隊長以這個姿勢作為起點,前后活動起上半身。前進前進前進、我們的隊伍向前進……鏗鏘之聲隨口而出。媽媽顯露的頭發,隨他的上半身的節奏,前后活動起來,鏗鏘之聲隨著他的鏗鏘之聲而鏗鏘起來。他們前后一致的活動與鏗鏘中,帶動圈門吱嘎吱嘎響起來,帶動懸掛著的一盞提燈搖晃起來,驚醒了沉睡的公豬,黑洞洞的豬圈當中,站起來一片白色的豬背。它們和我一樣,經過短暫的驚悸與愕然之后,突然醒悟出來這是一幕人世間饑渴難耐的交媾!眼前馬上誕生出抗拒自然法則的另一幕情景。當然不是同屬公豬性別的一方,而是相反的雌性一方。鏗鏘之聲越來越模糊,直至變成啊啊之聲,搖曳燈影越來越猛烈,圈門的吱嘎越來越響亮,所有這些聲音充滿豬舍上空,光影變得虛幻飄渺時刻,疤瘌張隊長昂揚起頭,張大嘴巴啊啊叫喚著,媽媽終于掙脫他壓制的手掌,同時昂揚起頭,嘴巴也大張起來。我想她一定是由短暫的滿足轉而感受到倍受凌辱的憤怒,聯想到自己命名過的公豬:玲瓏的小貓挑動起伶俐的牙齒,演繹出一幕離經叛道的慘劇。其場面鮮艷奪目,永駐人心!然而一切并未如我所愿地出現:兩張張大的嘴巴,一致地發出啊啊的歡騰之音,伴著劇烈晃動的燈影,伴隨著劇烈叫喚的圈門,歡騰的嘴臉越加地扭曲變形,比垂涎與哼唧更為夸張,比抵達物種繁衍臨界點那么一哆嗦更為丑陋,公豬們覺悟般地騷動一團,嗷嗷尖叫聲中,圈門被撞得咣咣地響,表示出牲畜們一腔難忍的怒火,面對牽扯到母親的情欲歡騰的場面,我承認我要比牲畜面對此類場面本能的反應、要比我對他人欺凌覺悟的反應緩慢許多。我沒有弄出絲毫響動,慌不擇路跑出大門,跑到空蕩蕩的積雪里。頭腦中最為牽動心弦的爹最后的幻象,于站立當中從此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兩張扭曲夸張的歡騰嘴臉,重新浮現上來它們丑陋的面目!公豬的尖叫聲沖出豬舍,喚起附近更多蘇醒的母豬,共同發出本能的抗議之聲。一只被驚醒的貓頭鷹,飛離樹巢,在我面前的雪地上空翻飛,迷離斑駁的身影,映照在積雪的青光之上,恰似我迷失的身心,重歸寒夜般孤寂之前,激烈掙扎的內心寫照。直到貓頭鷹重蹬上枝頭,我隨它歸巢的身影望過去,看清楚樹林內外的雪地,比我來時更顯得清白許多,林梢之上的蒼穹,顆顆寒星撒下來清冷的光芒,暗夜瞬息間已轉化成為白晝,一棟一棟豬舍畢露于雪光之上,畫在墻上嚇唬狼的白灰圈,寫在白灰圈旁邊震懾人心的紅色字跡,待我重新識別出它們恫嚇與拯救的含義,腦海中兩張歡叫的嘴臉,已經隱退下去,變幻上來一張顴骨破碎的面孔,失去紅日般的光芒,回到真實的輪廓上來,仍然具有威嚴的震懾效果。潛伏于心的伶俐的小貓,成為我獨立于寒夜當中,與這威嚴的面孔進行抗拒的唯一源泉,并且迅速溢出身體的障礙,出現在我前面的雪地上,化做一條體形瘦長的豬型,奔向寒夜的青光之下。想來它是掙脫我身體的禁錮,前來幫助我重新識別頭腦里固有的印象,并且予以徹底地剔除干凈。伴隨著這番領悟過來的真理,兩個身影恰好走出豬舍大門,我沿著小貓引領的路線,與他們并行在飼料間后面,從石頭嶙峋的房山角下面出擊,猛然躥到他們的眼前,小貓一樣敏捷。媽媽首先啊了一聲,我沒為她的驚叫動容,朝著疤瘌張隊長現在的面孔望過去,準備重新記住他顴骨破碎的真切印象,以確定反映到我頭腦里嶄新的影象,用以替代固有的印象。但是他好像已有察覺,提早地轉過身去,走下一條封凍的排水溝,消失在對面的母豬舍黑暗的門斗里。

但他破碎的面孔還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盡管他第三次踏入我家家門,停留的時間比前兩次更為短暫,轉身的動作比前兩次更為謹慎,似乎專門逃避我的觀察,暴露他固有的面貌:放下手里的飯菜,沒有抬頭,轉身出門,我媽迅速跟去,奔赴他們倆欲望奔騰的里程。兩個人先后出門的一瞬間,暗淡的燈影為我所有,潛入兩人之間,猶如閃電一般耀眼,照亮一掠而過的破碎的顴骨,使我迅速識別出他的真實面目:左邊顴骨凹陷下去,在凹坑里糾結成一團死疙瘩,拉扯下來左邊的下眼皮,露出大片顯眼的眼白兒,形成向下垂吊的吊眼兒,嘴角卻向上拽上去,半邊嘴角兒合攏不上,暴露一邊呲出的牙齒。右邊雖然是正常的顴骨,但和左邊扭結一團的情景搭配在一起,完全是相反的效果,變成一張怪物的臉膛!哪有什么威嚴可言!一天之內陡然的變化,直至清除我頭腦中對它原有的印象,使它恢復了本來的面目。這個雖然短暫的瞬息,比我識別地位低下的人類迅捷的速度,卻要漫長復雜得多,不僅是因為有媽媽參與其中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它紅日一般散發出來灼人的光芒,一旦黯然失色下來,轉變成一頭丑陋的怪物模樣,非但沒有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反而叫我心里滋生出惴惴不安的惶恐之感。

“他的一只眼睛永遠閉不上。”我還是帶著不安的惶恐心情對姐姐坦白了自己驚人的發現,以求證她的反應,尋求哪怕是得到些微的認同,我也會感到一絲心理的安慰。

“你說誰的眼睛永遠閉不上?”姐姐已經擎好臉頰,準備再一次自以為是地描述他們行進中的光榮里程。 “他的嘴永遠合不上。”

“誰的嘴永遠合不上?”

“他的顴骨永遠是一大坑。”

“誰的顴骨永遠是一個大坑?”

“他就像一個怪物。”

“誰像一個怪物?”

“張必有!”我居然想到疤瘌張隊長的名字。

“你不是說張隊長嗎?”姐姐竟然跟我同時想到他許久未被直呼其名的稱謂,只是有些不相信我會如此不恭地形容她心目中高大的形象。

“就是他!”我把確定下來的目標大聲告訴她。

“你敢侮辱英雄人物!”姐姐陡然間驚恐地站立起來。

“他連豬都不如!”我又一次看見他那扭曲的嘴臉。叫做小貓的公豬于心房中躍然而出,沿著我看到的情景漸行漸遠。它已經完成引領我指認的任務,悄然隱遁到同類的行列當中。我重回我自己內心的空位上,卻感到格外地疲憊,并且看到疲憊的心臟蝸居到幼小的身體里面,已經是垂垂暮年的老人的心律,盡管跳動得蒼勁有力,但卻十分緩慢十分遲疑,無以憑助。

姐姐再沒有坐下來繼續猜測他們光榮的里程。我的斷言掀起她憤怒與恐懼糾結一團的風暴。紙棚呼嗒呼嗒作響的風聲里,她一會兒把頭探出門外,四下張望,害怕被人偷聽到我聳人聽聞的斷言。一會兒把頭縮回來,對我怒目而視,發誓要等媽媽歸來,把我的斷言如實地描述給媽媽聽。這自然讓我想起來媽媽同樣扭曲的嘴臉,我并不害怕她描述給誰聽,只是感到面對注定兩朵紅暈的母親,自己不能鎮定自若的緊張。但我還是心存一絲幻想:也許媽媽聽罷姐姐的描述,會給我述說她懾于疤瘌張隊長的淫威,為一雙兒女免受無辜傷害,痛苦無奈的真實心理,從而把我看到的一幕得以糾正過來。這樣我也許會將它從此永遠埋藏心底,并在今后無眠的長夜里,屢屢跳過母親屈辱的歡騰之聲,聽到有別于動物直白簡單地抵達物種延續目的更為柔弱復雜的人類之聲,并為此灑下兒子對母親永遠心懷愧疚的熱淚。

“媽——”姐姐的驚叫叫我從心存的幻想中抬起頭。破門而人的媽媽,果然是帶著寒冷退去的兩朵紅暈,帶著腰肢顫動的柔媚,眼睛里更是比之以往多出來閃閃發亮的興奮。透過這些新仇舊恨的跡象,我一下子失望下來。姐姐如她所言的那樣,一五一十地描述我的斷言。

“啪——”媽媽沒有聽完,上前給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活該!”姐姐跟著響亮地贊嘆道。這些來自親人的傷害,依然沒有激起我對母親感情上的背叛。我只是轉身趴到炕上,將頭深埋到被子里,再也聽不到她們憤怒地指責聲,一行從未流過的屈辱的眼淚緩慢地流下來,深埋的頭再也沒有抬起來。一直到第二天也沒有上學,屈辱的眼淚和無以名狀的昏睡經過一宿一天的漫長里程,直到第二天天黑才停止運行。

“起來!”我被媽媽拽起來。

在姐姐高舉煤油燈的協助下,媽媽讓我睜開眼。

我于睡眼迷蒙當中,看到疤瘌張隊長丑陋的疤瘌臉,怪物一樣置于燈影外面,非但沒有減弱它的效果,反而閃爍出更為陰沉的猙獰面目。我立刻閉上眼睛,惴惴不安之感比以前更為嚴重地彌漫心頭。

“說!”媽媽讓我說出疤瘌張隊長聽完他們的轉述,對我的行跡產生出種種的疑問。

我發現已經不能再聽到媽媽為虎作倀的聲音,它令我產生嘔吐般的惡心。

“啪啪啪——”媽媽第二次扇起來的耳光,在一陣低沉的猙獰笑聲中接二連三地更加用力起來。

伴隨著臉上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心頭卻沒有疼痛的感受,反而升騰起通暢的釋然之感,面對那張丑陋疤瘌臉猙獰面目惴惴的不安,面對母親感情上難以割舍的不忍,隨著聲聲耳光一點一點地剝落干凈。陡然間再次睜開的眼睛,朝著陰沉的獰笑迸射過去的目光,由憤怒轉向陰翳再轉向刻毒。變成一把更為陰沉的利刃!胸腔隨即被利刃的光芒照得通透明亮,短暫迷失方向的孤寂的力量,重新充填到周身奔騰的血液里面。我攥緊拳頭,咬緊牙關,暗自發誓一定要摧毀這張丑陋猙獰的疤瘌臉!連同媽媽貪欲的嘴臉,連同幫助他們高舉油燈的姐姐執迷不悟的面孔,統統囊括在我摧毀的力量范疇之內。

面貌纖細的老師聽完我如實揭發出來他們的丑行,淫蕩的場面叫他這個尚未經歷肌膚之歡的年輕大學生驚愕地張大嘴,不認識我一樣停留幾秒鐘,才慢慢合上嘴巴,恢復異常嚴厲的表情里,帶著急促不安的呼吸聲,大聲表揚我痛改以前曖昧的立場、大義滅親!小聲囑咐我不要聲張,讓我靜候佳音。佳音在第四堂課鈴聲響起時降臨。兩位荷槍實彈的邊防軍戰士走進依舊吵鬧的教室,點到我的姓名,讓我不要害怕。由他們護送前去大隊部完成光榮的使命。教室里頓時肅靜下來,沒有誰能夠想象到我接受了怎樣高不可攀的使命,并由邊防軍戰士親自護送前去完成。我吊首挺胸踏上前往大隊部的道路,心中充滿果敢堅定的力量。那個在畜牧場各色人等心目中殿堂一樣神圣的訓誡場所,變換出另外一番不同于深秋和冬夜的景象:積雪堆成兩堵高墻,立于院地兩邊,雪墻上用爐灰渣拼成兩行醒目的字跡,一行是:改惡從善、重新做人。另一行是:認罪守法、前途光明。枝頭上不見一片枯葉,干枝直指天空。一對喜鵲上下翻飛,吵鬧不息。院子里照例站滿服刑犯人、教養人員、刑滿就業職工,各色人等不再是為一個虛假的王子躁動不安,不再是為一場戰勝國民黨反動派電影癡迷呆傻。排列成行的隊列,一律面朝一隊荷槍實彈的邊防軍戰士把守的對部大門,神情馴服而緊張。我穿過膽怯的隊列,穿過邊防軍戰士把守的大門口。一片寂靜當中,惟有喜鵲的吵鬧聲,更為突出更為嘹亮,專門為我預報著喜悅的消息,隊部長長的走廊中間位置,兩位軍人手持鋼槍,把守在隊長辦公室門口。疤瘌張隊長坐在他的單身鋪位上,埋頭抽煙。媽媽靠著門后墻壁站立著,看見我進來,求救般地喚我一聲小名,我并沒有回應她的召喚,徑直走到戴領章帽徽、佩帶手槍的邊防軍軍官面前,如實回答著軍官的提問。這些已由老師轉述出來的情景,沒有引起上歲數軍官急促的呼吸聲,問到媽媽在他們丑行進行到最為丑陋的歡騰時刻,表現出來的表情是抗拒還是迎合的關鍵時刻,我沒加猶豫,把她的歡騰和疤瘌臉上發出的歡騰,描述成如出一轍的沉迷狀態。

“你能確定嗎?”軍官嚴肅地問道。

“我能!”我有力地回答。

“她是你媽媽!”軍官不忘提醒我對母愛的關注。

“我沒有媽媽!”我回答道。

“啊一”媽媽發出一聲驚叫,順著墻壁滑落到地上,癱軟成一團。 “站起來!”軍官嚴厲地喊道。 媽媽借助著墻壁的扶助,勉強站起來。

“張必有!”軍官向另一個方向轉過頭,聲音更加嚴厲。

“到——”疤瘌張隊長愕然抬一下頭,丑陋的疤瘌臉劇烈地抽搐一下,吊眼里布滿無奈的慌張和無助的恐懼。

“站起來!” 隨著一聲更加嚴厲的命令。疤瘌張隊長迅速地立正站好,低下帶疤瘌的頭顱。

“押出去!”

四個軍人上去,分別押上他們倆,先我一步走出門去。

疤瘌張隊長和媽媽低頭站在隊部大門口兩側,背后墻壁上依然是五角星的標記,依然是興凱湖勞改農場畜牧場的白底黑字樣。只是垂立于它兩側的人,已全然是另一番面貌。邊防軍軍官在宣布對他們判決之前,首先宣布一條遠遠置于他們丑惡行徑之外,關乎到國家安危的驚人消息。

“在長達7300公里的邊境線上,已經發生多起我國邊民被蘇聯軍隊打傷的重大事件,兩國戰事一觸即發。”

我第一次聽到包括我們興凱湖在內的邊境線上,即將要發生一觸即發戰爭的驚人消息。

“國家安危受到威脅的緊要關頭,張必有身為管教隊隊長,置黨和人民賦予的重大使命于不顧,把手中權利變成貪圖淫欲的手段,應當受到軍事法庭嚴懲,押解炮局監獄!但是迫于形勢緊迫,路途遙遠,押解不便,判有期徒刑十年,就地服刑!”

疤瘌張隊長當場被扒掉代表干部身份的藍色制服,穿上印有X字樣的獄服,并施以手銬腳鐐,押解進囚犯的行列。我媽在宣布完疤瘌張隊長的刑期,被宣布勞動教養三年的治安處罰決定。她自動走到教養人員的行列當中。

眾目睽睽之下,疤瘌張隊長由高高在上的勞改農場畜牧場最高行政長官,瞬息之間淪落成為需要服十年刑期的在押囚犯,云泥之別的落差,連曾經稱霸一方的菜市口四虎都想象不到的距離,更想象不到的是這樣的距離是由我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一手操辦而成的結果。至于把自己的親生母親——等待服刑丈夫歸來,并無犯罪記錄的家屬——變成教養犯行列中的一員的行為,也是由我不滿十歲的孩子一手操辦之下完成的結果,只能用驚悸來形容這些惡貫滿盈人類對我產生的恐懼心理。

所有的目光撞在我的身上紛紛垂落下來。我為此心情坦然,傲然屹立,毫無悔意。

“希望在押所有的服刑犯人、所有勞動改造的教養人員,要像勇于揭露領導干部丑惡行徑、大義滅親的少年兒童學習,隨時準備迎擊侵略者入侵的戰場上,為保衛祖國神圣不可侵犯的領土,英勇殺敵,再立新功!爭取早日減刑,回到廣大人民的行列當中!”

我因此獲得意想不到的獎賞:戴領章帽徽的邊防軍軍官親手在我胸前佩帶上一朵紙做的大紅花,親手在我的手臂上別上紅小兵臂章。這些夢寐以求的意外之喜,最終由我自己的力量獲得,并由此產生的驕傲和滿足,超過以往對任何情景的感受,身心隨之徐徐上升。一片來自整齊隊列里的鼓掌聲,加速我身心上升的速度。

“看——”軍官揚手指向天空,“我軍的戰機已經在保衛偉大祖國的領空!隨時準備殲滅侵犯我領空的敵機。”

我于徐徐上升中仰面看見兩道并行的白色線條,出現在淡然的天空當中。軍官介紹說明它們是昨日剛剛調配來邊境線上執行巡邏任務的我軍戰機,白色線條是戰機掠過天空時留下來的痕跡。聽完這番具體的描述,我帶著徹底擺脫罪惡深淵苦苦糾纏的輕松,居高臨下地視那些微卑者的嘴臉于無視,保衛祖國的號召充滿徐徐上升的內心世界,隨時準備消滅來犯敵人的決心,像馳騁戰機的天空一樣高遠起來。

媽媽作為教養隊伍中行徑惡劣人員,不允許在豬舍飼養公豬,發配到灌渠上揮舞鎬頭,刨起來凍瓷實的土方。很晚下班回到家中,一副疲憊馴服的表情,仿佛是在我的監視下做飯吃飯,姐姐也跟隨媽媽一樣低聲下氣起來。

我對一切馴服的表演一概置若罔聞的習慣,哪怕是面對我曾經的至親也不例外,再說她們已經不是我的親人,我已把親情埋進深淵,成長為具有保衛祖國神圣使命感的紅小兵戰士。重歸學校,不廢一彈一槍大義滅親的戰役中徹底臣服下來的同學,眼瞅著我手臂上的紅色臂章,沒有人膽敢重復以往恃強凌弱的游戲,不再扮演兩面派嘴臉,全然模仿著我的表情,神情莊嚴神圣,積極投入到即將爆發的戰事當中,扛起來帶鐵頭的紅纓槍,爭相描述侵略者的模樣:大鼻子凹眼睛,頭發五顏六色,披頭散發,全是憑空想象出來的猙獰面目,不能在現實中找到依據,因為誰也沒有見到過侵略者真實的長相。帶著這樣落不到實處的猜想,伴著冬日寒冷無比的晨光,重新來到太陽崗下面的木橋上面,一如既往接受注目禮的教育。橋下一改夏天的景象:不見清澈的湖水,不見粉色的浮萍,不見鯉魚的喧鬧,一派冰封的肅然。矗立滿坡積雪當中的警示標牌,換上殲滅來犯敵人保衛祖國的標語!沒有了恫嚇與拯救的含義,全然一致對外同仇敵愾的嶄新面貌。我作為唯一一名佩帶臂章的紅小兵戰士,從隊列末尾榮升到排頭的位置,站立老師背后,帶頭矚望過去。太陽如同夏天一樣升起于湖崗后面的地平線上,霞光依然落到遼闊的濕地上面,只是經過冰雪的過濾,折射上來的光芒,變得像冰凌一樣冷峻凜然。湖崗上聲聲馬蹄,伴隨丁丁當當的鈴鐺聲,節奏緊湊匆忙,沒有了四平八穩的步伐。待到他們真正地出現,已經不是八匹馬,已經是八十匹馬組成的邊防軍巡邏大隊。身背鋼槍,急馳而過的威武身影,像是給我們發出準備戰斗的號角。

老師閃身站到一旁,把自己的地位讓位于我。我跨前一步,轉身面向隊列。

“叔叔你們干嗎去?”我詢問他們。

“保衛祖國去!”他們回答。

“我們應該怎么樣?”我問他們。

“像邊防軍叔叔那樣!”他們回答。

“像邊防軍叔叔哪樣?”我問他們。

“隨時消滅來犯的敵人!”他們回答。

遠在邊境線以外的敵人,隨著我的詢問從天而降:服刑犯人隊伍扛著碼頭上用爬犁運來的圓木,嘿呦嘿呦走過眼前。我們舉起紅纓槍,公然地押著他們,把他們想象成準備入侵的敵人。可是發現囚犯馴順的面貌上,無法找到跟想象中大鼻子侵略者猙獰長相相像的地方,同伴們很快放下鐵頭扎槍。我卻朝著隊伍末尾一張破碎的疤瘌面孔刺殺過去,要不是老師及時地撥開槍桿,我真的扎進那張丑陋的面目里面。雖然很快冷靜下來,但那張丑陋的疤瘌臉附著到意念當中侵略者面目上產生出來的幻覺效果,竟然煥發出久違的猙獰氣息,使之重新復活起來,替代了遠在邊境線以外侵略者虛幻的形象,成為我刺殺的具體目標確定下來!

緊張的戰事果然在轉年1969年3月殘冬季節爆發。只是沒有發生在興凱湖這一段邊境線上,而是在百里之外的珍寶島上交火,但很快便偃旗息鼓。英勇的邊防軍戰士手持火箭筒,趴冰臥雪,迎面痛擊侵略者坦克車的戰地報道和傳真照片,通過廣播通過報紙,給予我們極大的鼓舞。戰事因此更加吃緊,我們已經等待不了,侵略者的相貌,變成木炭大鼻子枯草長頭發的猙獰雪人,紅纓槍喊聲震天地響徹在殘冬歲尾。我因為目標已經確定下來,只是沒有機會真正置敵于死地!所以對刺殺假想的猙獰雪人興趣索然。

1969年四月凌汛季節來臨,興凱湖開化的湖水夾裹著冰凌,像這一年持續緊張的戰事,洶涌澎湃,淹沒了濕地里開始返青的蘆葦蕩,直逼湖崗涌來。畜牧場所有人員響應上級的號召,把戰勝洶涌上漲的湖水,等同戰勝入侵的敵人,準備打一場英勇無比的抗洪搶險偉大戰役。囚犯首先排在最前列,站在齊腰深冰冷湖水里,打樁填石,形成第一道防線。教養人員運土裝麻袋,增加湖崗高度。我們手持紅纓槍,面朝水面上漲的方向,預演站崗放哨角色。傍晚湖水漲至岸邊,排浪借助風勢,濺起一人多高浪頭。老師命令我們從激烈戰場上撤下來,等待第二天風停后再戰。我于半途中悄然返回,手端紅纓槍,借助微弱星光,貓腰尋找我已確定下來的目標,來到揚水站閘門下面,一閃而過的猙獰面孔,顯現在微弱星光之下。我悄然爬上閘門,他正站在揚水站水泥閘門邊沿上,瑟瑟發抖地抽著一顆煙。我的槍頭直接頂住他的后背。

“下去!”我低聲喊道。

“孩子!”他轉頭間顫抖地喊我一聲。

“下去!”我的扎槍用力戳到他的后背,刺透了衣服,受阻于身體,并進一步用力扎過去。

他晃悠兩下,撲通一聲栽進洶涌澎湃的湖水當中。

我于黑夜中體驗到殺死侵略者的歡暢,為此長長吐出一口氣,馬上又擔心猙獰的面目不會徹底清除,還會重新浮游上來:如果是這樣,我的戰斗將半途而廢。如果如我所愿永遠地消失,想必湖水將停止洶涌,猶如戰爭獲得勝利一樣榮耀。

我盤桓在兩種預想的結果當中。后一種結果更讓我徹夜難眠,以至于眼前金光閃閃,手腳顫抖不已,不能自已當中,看見了脫身而去的影象,閃爍著扭轉乾坤的金身。終于熬過漫漫長夜,奔向我的戰場的湖邊,失蹤的囚犯隨著蕩漾的湖水,已經被推置岸邊,并由一根繩子拴住,等待下水打撈的船只到來。

那張被翻轉過來,面向上浮動的臉叫狗魚整個咬掉,猙獰之氣徹底埋葬魚腹之中。

湖水隨著他的消失——具體說來,是隨著他那猙獰面目被我埋葬——也就是敵人猙獰面貌被我埋葬,兩者合二為一地消失——而停止了上漲的速度。洶涌的戰事如同上漲的湖水,同時暫時停止蔓延——廣播里號召邊境軍民萬眾一心,作好打持久仗的思想準備之后,頒布重新確定邊境地區留守邊民的最高指示。

我為我的勝利,更為與我預想中戰事的勝利,渴望參加更為盛大的戰斗,渴望殺死更多的入侵者!

隨之而來的紅頭文件傳達下來,像我們這樣在等待中的家庭,屬于邊境地區里通外國的危險成分,需要內遷到完達山下的軍墾農場,繼續接受勞動改造,繼續等待下去。

兩天以后,我乘坐上開往外界的菜拖拉卡車,行駛在太陽崗上面。迎面開來戰旗飄飄的軍車,身穿草綠色軍服、腰扎軍用皮帶的兵團戰士,手握鋼槍,颯爽英姿,戰歌嘹亮,前來保衛偉大祖國的邊陲。等待丈夫來臨的孩子和女人們,統統規避到路邊,自覺地低下頭去,等待著軍車過去。

我渴望殺敵的決心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掠過飄揚的戰旗,看見天空中出現更多拖長的白色線條,這是更多的戰機留下來準備戰斗的痕跡,我馬上幻化出高高在上的戰場上人喊馬嘶血光沖天的壯烈情景……

車行三公里之后,興凱湖壯闊的湖面展現眼前:那些無法通過倒流堤流入濕地的大塊冰排,涌到了岸邊,層層疊疊堆積起來,形成一座又一座冰山。陽光照在冰山上邊,折射出無數道光芒,射向藍天,格外地耀眼。整個車隊的人紛紛站立起來,面對大自然賜予他們的美麗景象,發出長期淤積在胸的嘆息之聲。

我這才從天上廝殺的戰爭幻覺中醒覺過來。一車的人,包括媽媽姐姐,還有其他兩家的孩子和女人,三家一組組成的車隊,在我的眼里,已經變成前往深山密林中抱頭鼠竄的真正敵人。

“繳槍不殺!”

我跳到車棚上,手端扎槍,對準他們張開的嘴巴。

他們慢慢收回目光,看到我高高挺立起來的形象。

“舉起手來!”

我抖擻著紅纓槍頭。

紅纓抖動中,慢慢地合上嘴巴,慢慢地低下頭,慢慢地坐回到家具的縫隙里,貓一樣馴順中,慢慢地傳過來一聲哭泣。那是媽媽的哭泣,跟著是姐姐的哭泣,跟著是滿車孩子女人的哭泣。

我在滿車羸弱的哭泣聲中,毫不動搖,仿佛站立在光芒之上。

主站蜘蛛池模板: 视频二区亚洲精品| 亚洲成人播放| 丝袜美女被出水视频一区| 91小视频版在线观看www| 午夜少妇精品视频小电影| 国产99热| 九色在线视频导航91| 一区二区日韩国产精久久| 四虎成人免费毛片| 国产在线麻豆波多野结衣| 日韩国产亚洲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欧美色图久久| 国产精品对白刺激| 天堂在线www网亚洲| 国产在线无码av完整版在线观看| 拍国产真实乱人偷精品| 波多野结衣在线se| 成AV人片一区二区三区久久| 毛片大全免费观看| 精品欧美一区二区三区久久久| 精品视频一区二区观看| 特黄日韩免费一区二区三区| 精品久久久久成人码免费动漫| 啪啪免费视频一区二区| 91精品啪在线观看国产| 国模粉嫩小泬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无码影视久久久久久久| 日韩欧美国产精品| 老司机午夜精品网站在线观看 | 欧美另类图片视频无弹跳第一页| 亚洲日韩欧美在线观看| 中文纯内无码H| 亚洲人成日本在线观看| 国产自无码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不卡在线看| 成年A级毛片| 国产成人精品午夜视频'| 国产导航在线| 国产精品亚洲а∨天堂免下载| 中文字幕在线日韩91| 女人爽到高潮免费视频大全| 国产亚洲精久久久久久无码AV| 国产区91| 91精品aⅴ无码中文字字幕蜜桃 | 米奇精品一区二区三区| 久久黄色影院| 不卡无码网| 色妞www精品视频一级下载| 亚洲精品无码高潮喷水A| 国产精品国产三级国产专业不| 99精品免费在线| 国产原创第一页在线观看| 国模视频一区二区| 精品国产中文一级毛片在线看| 青青草国产在线视频| 欧美日本在线一区二区三区| 尤物精品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成人高清在线精品| 97视频精品全国免费观看| 亚洲欧美成aⅴ人在线观看| 麻豆精品在线播放| 亚洲h视频在线| 午夜a级毛片| 国产一区二区丝袜高跟鞋| 国产原创自拍不卡第一页| 在线亚洲小视频| 99在线观看视频免费| 亚洲婷婷在线视频| 91成人在线免费观看| 欧美中日韩在线| a级毛片在线免费观看| 伊人婷婷色香五月综合缴缴情| 天天躁狠狠躁| 一区二区三区四区在线| 亚洲成人黄色在线| 国产在线一二三区| 手机在线免费毛片| 国产成人h在线观看网站站| 欧美日本在线观看| 日本免费精品| 激情综合婷婷丁香五月尤物| 国产精品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