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母親今年已是八十九歲高齡了,和父親一樣,她從不對我們的學習發號施令。母親曾在奈良縣立高等女校受過在當時已算比較現代化的教育,所以對孩子的學習采取了一種完全不干涉主義,但只要覺得是對孩子的學習有好處的事情,她便會默默地去做,而且做得恰到好處。其中之一,就是給我們買齊全集。母親從不強迫我們念書,她始終期望著孩子們的自覺,對母親的這番苦心,我從心里感激。
母親給買的各式文集中,以后給我影響最大的是在中學讀過的《夏目潄石全集》。我看過許多外國文學名著,使我受感動的作品也很多,但潄石的作品始終是最愛讀的作品之一。文集中篇篇都洋溢著東洋詩歌特有的悠然、典雅的情趣,甚至片語只言中也蘊含了無窮的寓意,讀來令人回味。直到今天,每當碰上無法用自己的語言表達某種情感時,還會常常脫口念出潄石作品中的精彩詞句。比如《吾輩是貓》一書中,苦沙彌先生的臺詞等等。不管怎么說,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深地體會到激石文章的絕妙之所在。
在激石的作品中,《夢十夜》是一篇具有獨特文學意境的作品,文中用第一人稱告白夢中所見。描寫夢中的“我”看運慶(雕刻大師,?——一二二三)刻仁王像的情景:“我”望著運刀雕刻的運慶,不禁感慨萬分。書中是這樣寫的:
“妙極了!真是想到哪里刻到哪里。這眉毛、鼻子就和想像中的一樣!”也許是過于激動,我自言自語道。旁邊的一位年輕人反駁我說:“你說的什么呀,那不是用鑿刀刻出來的,眉毛和鼻子本來就埋在木頭里,只不過是用工具把它們挖出來,就像從土里挖石頭那樣,決不會錯。”
我恍然大悟,原來雕刻是這么一回事呀!果真如此,大概誰都會刻。忽然,我也想到一個仁王,便匆匆跑回家去。
回到家里,我從工具箱里取出鑿子和錘子來到后院。這里堆了一堆兒前些日子被風刮倒的青風櫟,本打算當柴燒,所以讓木匠鋸成順手的木材。
我先挑了一根最大的,拉開架式刻起來,然而并沒有刻出仁王,又找了一根,又沒刻出來,第三次還是沒有仁王。我把堆積的櫟木從頭至尾挨個刻了一遍,還是連仁王的影子也沒找到,于是我醒悟了,原來明治時代的木頭里沒有埋著仁王,也多少知道了運慶為什么會活到今天的道理。(夏目潄石全集——引自筑摩書房刊,改用現代假名)
中學時代是怎樣理解這篇文章的,我記不太清了,不過潄石作品中描寫的這一場面給我留下強烈而鮮明的印象。有關運慶和仁王的故事長期在腦海中縈回。更重要的是,當我選擇了化學這門學問,并把自然科學作為自己的奮斗對象的時候,才真正領悟到這篇文章是如何巧妙地暗示了學問中的創造方法。
舉個例子來說。比如水這種物質,是氫和氧的化合物,其分子式是H2O。但實際上人們看不到氫和氧是以什么樣的方式結合在一起的,無法得到對水的絕對認識。那么怎么辦呢?自然科學的認識方法首先是使水模型化。如氫和氧原子都有各自的原子核和電子,它們結合在一起,就組成了水分子等。自然科學工作者在大多數場合下,都是以這種方式開始認識自然的。
下一步是對這樣組合起來的模型進行邏輯處理(包括思考在自),由此獲得解釋模型的信息,在這種信息基礎上,創造出理論或者發現某條自然規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