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并不重要

我們在地鐵里，隔著面具親吻，可是正因為這層隔膜，我反而覺得彼此是完全真實投入地親吻著對方，就好像我一直相信，呂布和貂禪之間是真心相愛的一樣。

1

她說沒有見過我這樣的男人，每天傍晚和一只貓呆在公園里的男人，特別是在上海。

她坐在我的邊上逗我的貓，貓蜷在我的大腿上，依然懶散，對她愛理不理。

在她的撫摸之下，貓從我的大腿上站起，伸了個懶腰，然后跳到地上，慢慢地走到她的腳邊，坐下來，抬頭看著她。

她穿著一雙黑色淺口小皮鞋，小腿和地面形成一個很合適的斜度，看上去更為修長白皙。讓我忍不住有一親芳澤的念頭。

二十七八的年紀，成熟中隱約藏著些許落寞，最是讓人一見難忘。

她彎身把它攬在懷里，一邊撫摸著它一邊問我：“它叫什么名字？”我很有興致地把肘部頂在大腿上，雙掌撐著下巴側過臉看她：“貓。”她把目光移到我臉上：“我不覺得你是個幼稚貧嘴的人呢。”我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笑：“那你看錯了，我覺得我的貓比我幸福。”

她把貓放回我的腿上，站起來走開。一會，她又繞到我面前：“它真的叫什么名字？”“貓啊！”然后，我們都笑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寂寞。

2

臨睡前接到一個電話，是黃昏時遇見的那個女人，她說：“能把你的貓借我一個晚上嗎？”

1603，她白天和我說的房間，按門鈴。

她穿著睡衣站在我的面前，卸去裝扮的她比之前多了點可愛，她并沒有讓我進去，而是一手扣住門拉手，一手扶著門框問我：“貓呢？”我笑著聳了聳肩膀：“貓并不重要，不是嗎？”

我低頭咬住她的下嘴唇，一手攬住她的腰，她潛意識里往后一退，我就順手把門關上。

半夜，她和我一起在浴室里洗澡。浴缸很大，她的皮膚和瓷器一樣光滑。我從背后抱著她，她用手在我的大腿上畫畫：“下午的時候，你說你是個藝術家？”

“嗯。一個追求完美的行為藝術家。”

“少來。給我畫張畫怎么樣？”

不知道她從哪里給我找來了速寫本和碳條。她側身坐在大大的窗口，雙腿微曲，用雙手抱著膝蓋，歪著頭看我。

“我在想，你為什么會和一只貓生活在一起？能告訴我嗎？”“因為，我愛它。”“不，你不愛它。讓我猜猜，有很重要的紀念意義？”“貓不重要。”她咬住嘴唇，“告訴我好嗎？我想知道？”我看了她一會。“好吧，她是我前女友留給我的。”“哦，你很愛她吧，她去哪里了？”“跟別的男人跑了，她給我當了四年的模特，我愛了她三年，可是她跟認識不到一個星期的男人跑了，她帶走了所有的東西，可是留下了這只貓，對變心的女人來說，貓最不重要，不是嗎？”她不再說話。

“輪到我來問你，你觀察了我很久，為什么？”“不為什么，我覺得你很特別。”“特別？”“嗯，他討厭貓。”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他們的結婚照。

我畫好，過去抱住她，她看著畫說：“我有這么美嗎？”外面城市的燈火開始旋轉。凌晨，她送我出門。對我說：“他今天回來，不要打我電話。”

3

兩天后，上海美術館，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見她，挽著她丈夫的手，心不在焉的樣子，偶爾強顏歡笑對一些人點頭問好。

我壓低自己的棒球帽，從背后走到正對著奈良美智的插畫發呆的她身邊。輕輕撞了一下她，然后蹲下假裝系鞋帶，抬頭看她。

她很驚訝。我對她眨了一下眼睛，她先是皺著眉頭，最后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丈夫有點疑惑地回過頭來看她，我趕緊低下頭去，聽見她說：“我覺得這畫很有趣，你先和他們聊吧，我去下洗手間。”

我站起來的時候，余光看到他丈夫盯著插畫，一幅不可理解的表情。

走到拐角處，我忍不住抱住了她。她掙扎了幾下沒掙扎開，有點慍怒地說：“這么多人，當心被熟人看見。”我抱得更緊了：“我才不怕，愛看就看吧，我們這也是藝術，偷情的藝術。”

在過道上，有人在賣中國臉譜面具，我和她各買了一個，我呂布，她貂禪。

我們帶著面具迎著好奇的目光在地鐵里走，在很多的燈箱廣告牌前自拍合影。我說：“其實我們比他們真實，他們無形的面具才最虛偽。”她笑著說：“我還不知道你是一個詩人呢。”

我們在地鐵里，隔著面具親吻，可是正因為這層隔膜，我反而覺得彼此是完全真實投入地親吻著對方，就好像我一直相信，呂布和貂禪間是真心相愛的一樣。

4

我把她抱進我住的酒店房間里。秋天的陽光很明媚，灑落在我們的身體上，我們帶著面具糾纏在一起。

午后醒來，我讓她閉上眼睛，要給她一個驚喜。是一個蛋糕，上面畫著她的模樣，我告訴她這是我親自做的，她很開心，“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啊？”我笑而不答，讓她轉過身去，把奶油涂在她的后背，讓她猜是什么圖案。

“玫瑰？貓？我的臉？”我搖頭。

她讓我也轉過身去，她在我背上寫字，然后問我是什么。

“情？愛？性？”她也搖頭。

六點多的時候，她的電話響了，我拉住她的手說：“不要接。”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嗯，我半小時后到。”

5

我找遍了房間，也找不到我的貓。我記得走的時候，門是鎖死的，它不會是從窗口跳下去的吧，這可是在七樓啊。

我趴在窗口往下看，她還站在那里等車。我抽了半根煙，穿好衣服也下了樓，叫了的士尾隨她來到一個西餐廳。

他已經幫她點好了東西，然后像應付一樣，抽出餐桌上花瓶里的花給她，爭吵。

“結婚五年，你覺得不新鮮了是不是？”“我很忙，我很累，你能理解我嗎？”“我是你老婆，你要不在乎我，當時就不要和我結婚。”“我跟你說了，我對貓過敏，而且貓會讓女人增加外遇的想法。”“你自己在外那些風流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愛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白天和誰在一起，一個不知道名字的男人，你介意嗎？”

我忍不住走過去拉起她的手，就走。

出了門，拐到一個昏暗的拐角，她停了下來，盯著我，然后甩了我一巴掌……我俯下身，想吻她，她掙脫了幾下，還是和我吻在了一起。

6

回到賓館的時候，服務生找我：“那只摔死的貓是你的吧，我們酒店不允許帶寵物入住，要罰款。”

交了罰款后他問我：“要不要再看下你的貓。”我說：“你們處理吧。”她問我：“貓死了，你不難過？”“貓不重要。你相信不相信，那貓是我摔下去的？”

“你恨她？你真殘忍。”我笑了一下。“大家都很殘忍。”她站在房間門口：“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她吧，為了忘記？報復？”“那你呢？為了什么？”

有人打來電話。我跟她說是酒店讓我下去辦個同意酒店處理的手續。

在大廳里等我的，是他的丈夫。

“是你。”他說。“你想怎么樣？”

“不想怎么樣，跟你學。”

“不要傷害我老婆好不好？我幫你賣畫，你知道的，我認識很多不錯的畫廊，我也可以找人捧你。”

“算了，你說過我的東西還不值那框的錢。”

“是你女朋友自己要跟我來上海的，我只是說給她發展的機會。”

“你是個商人，說說，你從她那得到了什么？”

“其實你不該怪我，我幫你看清了你老婆的心，她真是個不要臉的人，沒想到她吵著要嫁給我。”

我一拳過去打在他的臉上，他的眼鏡歪在了一邊。

他捂著臉：“你以為你是什么？你只是她的性伴侶，你有什么值得她愛的呢。她在你身上只是為了尋找平衡，她只是在報復，她最后還是會回到我的身邊。

我盯著他說：“真是偉大啊，那么讓我告訴你，我是真愛上她了。”

7

第二天醒來。我摟住站在窗前的她：“跟我離開這里吧，和我一起生活。”

她笑了一下，回過頭來。“我們只是一次偷情，不是嗎？”

“如果是真的呢？”“傻瓜。”她轉過身來。“我們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了解我嗎？你知道我喜歡吃什么嗎？”

“我可以去了解你。”我說，“我叫……”她用手捂住我的嘴巴：“不要告訴我，好嗎？”

她說：“我不想再試著去了解一個人，很累。難道你以為我們可以帶著那兩個面具一輩子？我們都有自己放不開的生活。”她用手撫摸著我的臉說：“我會老去，你會成熟。我們只是一場邂逅，就讓我們留住這瞬間的美好吧。”

“要是我告訴你，這不是邂逅呢？如果我告訴你，這是一場陰謀。我挖了一個陷阱，卻發現自己也出不去了。”

“不要破壞我對你的印象和感情，好嗎？”我慢慢摟住了她。

8

我收拾好行李，和她一起退了房間。她問我：貓，“你真的不覺得心疼嗎？”

“它不重要。它自己都感覺到了，不是嗎？”

地鐵站里的風很大。我們沒有再說話，一下子，似乎什么都被風吹散了。或許正如她所說的，我們之間，最美好，也不過是一次偷情。我走下臺階，左拐，等開往火車站的地鐵。顯示牌上顯示到站的時間還有一分多鐘。我忍不住又走回去，看到她還站在臺階上頭的圍欄前，她從包里掏出面具，我也拿出我的面具。

我是呂布，她是貂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