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原野

鄉村四季中，我比較喜愛冬。這時節，我常常徒步或者騎車在豫西南的一座座村莊里漫游，看別有情趣的冬日鄉村風物，尤其是各種不同的鄉村樹木。

冬日里，無論是富庶平原上透著現代氣息的人煙稠密的大村落，還是偏遠深山里保持著原始古樸風味的三兩戶人家，都顯示出了一年中特有的寧靜、從容，甚至有些慵懶、恬適。這些最易從冬日刪繁就簡的鄉村樹木上看出。此時的鄉村樹木沒有了夏季里的蓊郁、蔥蘢、熱烈、繁復、張揚、藻飾，顯得本色、簡約、真淳、內斂、疏朗、沉靜。我就想，在冬日樹木的映襯下，村莊才更接近它的內涵和本真，因而才更像村莊。樹木刪除層疊的葉子，村莊便摘下籠罩，拋掉累贅，呈現出被遮掩了大半年的屋舍、炊煙、荷塘、菜園、井臺、柴垛……也許是少了樹葉的屏蔽，冬日里鄉村的雞啼、狗吠、牛哞、馬嘶、羊咩、驢鳴也比其它季節聽起來更加清晰。向陽的墻根下，三五位老人悠閑地嘮嗑著，一群麻雀從樹上飛下來，在滿地陽光里跳躍翻飛，頗有興致地湊著熱鬧。有時候，某個鄉村戲曲愛好者會從角落里有板有眼地唱出一段曲劇、豫劇或宛梆，悠揚的調子在鄉村樹木的枝椏間久久回蕩著……

游走冬日的鄉村，我發現幾村莊必是樹木集中的地方。豫西南鄉村的樹木，大多是些極其普通的北方樹種，譬如槐樹、楊樹、柳樹、榆樹、椿樹、楝樹、楸樹、枸移寸、柿樹、梧桐樹、皂莢樹等。也許是很切近鄉村的稟性和氣質吧，這些平民化的樹木大都長勢良好。在饒有興趣地觀察這些北方樹木的時候，我還不經意間洞悉了一個鄉村秘密：每一座村莊、每一戶人家都集中了各種不同的樹木。鄉村人家在栽植樹木的時候，除了遵循“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兩旁不栽鬼拍手”的古訓外，總是選擇品種不同的樹木。因而，槐樹、榆樹、椿樹、楸樹、楝樹、枸樹、梧桐樹、皂莢樹這些樹木便不分條理、不講章法地分布在鄉村人家的房前、屋后、宅旁。只有各種不同的樹木雜然相處，參差簇繞，才能共同守持、護佑村莊的和平與安寧，進而給村莊帶來鴻運與福祉?我猜想，這里面一定潛藏著某種玄奧的鄉村哲學，而最初這樣栽植樹木的祖先必定是位鄉村智者、哲人!

在許多人眼中，冬天鄉村的樹，木葉盡脫，枝椏裸露，可能缺少美感，甚至有些丑陋。可我倒覺得冬天的樹不施粉黛，洗盡鉛華，有一種豪華落盡見真淳的美。遠觀一個村莊或近看一戶人家的樹木，我驚異地發現，冬日鄉村的樹競構成了一幅幅美妙的水墨畫。槐樹、榆樹、楊樹、柳樹、椿樹、楝樹、梧桐樹、皂莢樹這些樹木的主干和枝椏顏色不一，姿態各異，又彼此錯雜、交叉、疊加，使得它們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美得讓人稱奇。原來，冬日樹木枝椏長短、粗細、高低、疏密、俯仰、收放、橫斜、欹正的特點，恰好暗合了中國畫對筆墨主次、向背、陰陽、剛柔、干濕、濃淡、焦枯的要求。村人當初栽植這些樹木的時候，可否得到某種神諭?使他們在無意中一個個成了樸素的鄉村美學家，從而為鄉村栽種了一幅幅風格各異、美妙動人的冬日水墨畫……

某位詩人說：“樹葉是樹說出的話。”我為這位詩人的天才想像力所折服。多少年了，我一直對槐樹、楊樹、柳樹、榆樹、椿樹、楝樹、梧桐樹、皂莢樹們何以生出奇形怪狀的葉子迷惑不解，并對它們保持敬畏之心。我想，樹通過自己的語言一一葉子，一定說出了關于山川、田野、草木、動物、天氣、村莊等的玄機。而冬天的樹木們落盡葉子，緘默不語，是否正就某些問題進行沉思?來年春夏，它們又將以葉子的語言討論什么話題?揭示怎樣的秘密?

冬日，薄暮，我正穿越一座十幾戶人家的小山村。忽然，一株水桶般粗的椿樹吸引了我的目光，只見其不著一葉的枝條上開了幾十朵灰白色的花。走近定睛一看，竟是幾十只在枝條上縮頭靜棲的鳥。鳥兒是樹開出的花朵?夜晚，它們棲息，在樹枝上；白天，就成了一朵朵會唱歌、跳舞、飛翔的花。而麻雀、喜鵲、鵓鴿這些形態各異的花朵又為冬日鄉村里平凡的樹們平添了多少生機和亮色啊!

豫西南的鄉村，許多人家的楊樹、椿樹上都搭建著鵲巢，這在冬日樹木疏朗的枝頭顯得分外醒目。這些鵲巢可是村莊掛起的燈籠?

審視不事修飾、本色本真的冬日鄉村樹木，我恍然覺得它們就是生活在村莊里的樹木形態的鄉村人物。譬如：槐樹，樹干丑陋，樹皮粗糙，枝權凌亂，面目齷齪，多么類似于懶惰邋遢的鄉村女人；柳樹，枝條婀娜，體態娉婷，樹形柔媚，是美麗動人的鄉村西施，楊樹，身材偉岸秀頎，樹皮青白光滑，枝條嚴整端莊，是英俊瀟灑的鄉村男人，椿樹，身軀高大豪邁，枝條結實勁健，極似冷峻成熟的剛強漢子，榆樹，樹身青黑，樹皮皴裂，但枝條細柔纖長、糾結錯雜，應是多愁善感的憂郁村婦，楝樹，并不挺拔的身軀卻支撐著偌大的樹冠，繁多蕪雜的枝椏上綴著成串成簇的干癟楝子，儼然心事重重的鄉村漢子；皂莢樹，比較稀有的一種樹，往往老干虬枝，姿容滄桑，神情睿智，無疑是鄉村中德高望重且充滿智慧的老者……

冬日漫游，我被各種各樣的鄉村樹木深深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