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烏鴉正入夜

1 直到收起翅膀。它仍是黑夜的一部分。在松枝上。或許有風吹動它的羽毛。我想說親愛的。我吹滅了燈。大地在暗。

我的手中沒有樹枝、碎瓦片和石頭。我用沙啞的聲音說：鳥兒。秋天來了。

我們一起熱愛。一起感激日月湖邊上這些安靜的枝條。

2 鳥兒。是這樣的，我的膚色和你的一樣。但我缺少翅膀。缺少天邊那些堆成紅河的晚霞。這是我羨慕你的，但我不會自卑。

我在大地之上。在天黑之前就能踏上那列向未來飛馳的火車。而你只有腳下顫抖的樹枝。在孤獨的樹頂看著城市的燈。

你在暗處亮了。我確信我們是兄弟。

我們愛著世界。和松子一樣簡單和溫暖。但必須用嘶啞的聲音來驅趕內心的恐懼和黑暗。

3 有時我會發笑。不知道在哈爾濱。或者更遠的西伯利亞——那里會不會有烏鴉：為那個潔白的世界添一雙黑手套。就像我偏偏在黑亮的頭發上加上一頂白色的鴨舌帽。

我不能想象這個世界假如沒有黑色，那樣我或許會覺得孤單。就如我的父母常常感嘆我沒有兄弟。

沒有兄弟的孩子哦。他多像松枝上那只將要用黑夜把大地淹沒的烏鴉。

4 我懷疑烏鴉是沒有淚水的。我看了很多文學作品。都沒有它的淚。

我決定給它的這一滴。不是透明的，不在它的眼眶里。它和它的羽毛一樣，是黑色的，在某時的松枝上。是你沒有見過的那種黑色的琥珀。它流下來也不是因為咒罵、驅趕和失去太陽。

只因為它還沒開始懂得世界。就已經是一名烏鴉!那時天氣尚未變冷，大地穿上了華麗的月光。

5 其實我不承認。黑夜正從它的翅膀開始。它恰恰包裹了白天的一部分，不讓它暗，不讓它失去聲音。

大風吹皺湖水。它如那些散開的枝條，任由命運敞開。它未必不快樂，我這樣認為每個孤獨者：它有它仰望的愛情和城市；它有它的尊嚴。

我們不必給它白色的衣裳和食物。只需要整好衣裝。在對視的時候眼前一亮：呵，朋友!

6 從我對它的閱讀開始。這成為一部露天電影。大地布下深藍的色調。布下樹林、小獸和這只金屬一樣閃動的烏鴉。

而我是電影的編劇、導演和攝影師。

孤單的孩子呵，我們仰起頭，關心世界、糧食和尚未知曉的幸福。

它從我這里接過它的關鍵詞：貧窮、書籍、理想、愛情、戰爭、無罪釋放和最后的遺言。

它未能拯救整座森林。但微不足道地愛著一切。 最后我宣布這是一個喜劇。這并不賣座。但來自我心。

7 最后我想到它的死。應該是在老樹林。它的故鄉。

大地都睡了。

少數人知道天氣已經開始轉涼。它在裸露的月光里。少數人知道它的幸福。

針葉松的樹頂有些讓人難忘，它在那里合上翅膀。在那里長大和認識世界。那里得到它比失去它更加痛苦。

我希望這樣寫它的悼詞：鳥兒。這是旅程的開始，在天國的路上。你將看見大地升起恒星河，升起一行潔凈的烏鴉。我們仍將抬起頭。世界將還給你一切——

如老樹林中下著的這些葉子：天空把它還給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