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代散文詩三章

陳敬容：隕落

這是誰的腳步聲呢，又輕又細，在窗外格格地、平勻地響著。是小雨滴嗎?——可愛的圓潤的小雨滴。在少雨的北方，夜中微雨因一種特有的甜蜜之感而變得珍奇了。

然而我立時記起，該是那個甲蟲又在紗窗上飛撲；每晚，當我的倦眼徐徐下沉時。這低微的格格聲就模糊成一片夢的飄忽的弦樂。

但我現(xiàn)在是醒著嗎?

一絲微風輕輕飄過，落在槐樹的葉子上，碎了——不，碎的是夢里白發(fā)，那我剛握著時還是長長的美麗的發(fā)絲，后來全變成雪白，碎在我的手中了。

不是下著雨嗎?怎么不聽見滴滴的清聲了——也許剛才是母親眼中的凄迷的雨吧。

真記不清了，哀愁和歡愉一樣地容易失落。

秋霜一般的銀發(fā)還在我的手中，是碎成了細屑的，不復是縷縷的了。每一粒細屑現(xiàn)在跳躍著，映出各種色調(diào)的往事，令我吟味著秋天黃葉衰草的清芬，和寒冬霜雪的冷艷，又像是夏夜的郊原里，一顆金色的星子悄悄地隕落。

田一文：求乞者

沒有星光，沒有月色，我在黑夜里躦行著，給一個求乞的人攔在無邊的夜色里，

他挨近我身邊，顫顫地向我伸出一只黑手，顫顫地說著求乞的話。他的聲音發(fā)抖，像在哭泣。我苦痛地向他表白著我是多么空虛。

然而，前面又有一個求乞的人蜷縮在那兒。他面前放著一面小小的簸箕。他在嘶啞地叫著，叫沙了嗓子，叫于了喉嚨，但卻得不到誰的施舍。

我慚愧，惶恐：我羞于向他們作出凝視

我慚愧我不能給予他們什么。我惶恐地拉低了帽子。

先生，你給我一點光吧。他們向我要求著。

但我沒有。

先生，你給我一點溫暖也好

但我沒有。

你，你騙我們……

但我的確沒有。

我沒有光明，沒有溫暖，我比你們貧乏，也比你們蒼白

兄弟，這世界真冷，真暗；沒有一顆星，一點月色。夜包圍著我們，我們都在黑夜里乞討著一星星熱力，一點點光亮，那光亮只要一點，就足夠燭照我們一生了。

劉北汜：曙前

我住在一所古舊的宅第里面。圍著它，是無數(shù)破落的民房和無數(shù)的柏樹所充塞住的一個古廟的大院落。

太陽天天明耀地出現(xiàn)著，然而，天天我們的庭院是暗淡的。

古廟中的柏樹影整天陰森森地鋪滿在我屋前的院地上。映著樹影，新砌的土墻是顯得凄側(cè)而黯郁的。

當挑水人每天黎明時到來，用竹帚刷洗缸底的淤泥，響起一片嘩嘩的水聲時，我知道這是起身的時候了。隨后，墻外會有人吆喝起羊群，會有一陣清澈的鈴聲漾進院落里。之后，午間過去，夜晚到了，我會照例地聽到同院一個老人的咳聲，那暗啞的、痛苦的聲音好像就拴在我的耳邊上沉重地壓著我，而從院子的另一側(cè)上，我聽到一聲冗長的夢囈和咬著牙齒的聲音，那是從一個有點半瘋的人屋中發(fā)出的。每晚他都不能安靜。

沒有明耀的陽光，沒有活動，沒有談笑和爭吵，默默地活在黑郁的世界里，我知道人們是有著菜一樣難看的臉色的。

——明天太陽升起了，陽光會透過陰影，照出一片光輝罩住整天整年在陰暗中的生命吧?

望著一點點閃亮的星子，我禁不住地祈求著，我向暗淡的院落里顧盼，等待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