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未泯 漫畫無盡

林宵紅

在中國漫畫界，江有生被公認為是一棵“常青樹”，不僅其漫畫能常畫常新，而且其思想和觀念總能跟上潮流，站在時代的潮頭。

不久前得知著名漫畫家江有生前輩因病于2015年5月6日在京逝世的消息，頗為悲傷。

江有生，1921年出生于日本橫濱市，原籍廣東珠海市。1938年在澳門培正中學美術研究會學習漫畫。1942年在蘇北參加新四軍，抗大第九分校畢業。曾任一旅戰地服務團漫畫木刻組組長、《蘇中畫報》主編、第三野戰軍文工團美術股長、《華東畫報》記者。新中國成立后曾任《新華日報》編委、美術攝影組組長、《漫畫》雜志編輯部副主任、《諷刺與幽默》編委。他還是中國美術家協會第二屆副秘書長、第三屆書記處書記。曾獲中國漫畫金猴獎榮譽獎、《諷刺與幽默》優秀作品獎、《讀賣新聞》優秀獎。出版有《江有生漫畫》、《江有生漫畫選》、《漫話漫畫》等。

畫如其人

晚輩有緣多次拜訪江有生，并聆聽前輩教誨。今年新春，筆者收到老先生寫的賀卡，那“人生有涯情無盡”幾個字讓我潸然淚下。

去年新春，我也曾經特意去拜訪老先生，記得當時北京的街頭還有殘雪，我從火車南站一直走到位于虎坊路的江有生老先生的居所。老先生當時精神不錯，他告訴我：“年紀大了，我現在嗜睡，是不是像小孩。人老返童。生命即是如此。”臨別時，老先生送我一幅他前些年畫的漫畫《目不識鹽》。

在中國漫畫界，江有生被公認為是一棵“常青樹”，不僅其漫畫能常畫常新，而且其思想和觀念總能跟上潮流，站在時代的潮頭。他的學化學的同行和同鄉方成大師對他也有中肯評語：“常言道，‘畫如其人’。看江有生的漫畫中人物動態表情多文靜，正如畫家自己。他的作品常見其構思奇詭而畫面人物動態卻顯滯拙凝靜，于此矛盾中造成含蓄意境帶出幽默情趣。”

2008年，我第一次拜會江老先生的情景仍在眼前。江老住在北京虎坊路一幢很平民化的住宅里，房子里的設施也很陳舊了，房間里堆得滿滿的都是漫畫書籍。江老的穿著也很普通，第一次見面對他那件膝蓋上破了個窟窿的褲子記憶猶新。他對我的收藏非常理解和支持，曾對我說：“你搞石油化工，我也曾經搞過化工，方成也搞過化工，我們曾經是同行。你的收藏不容易，那么多畫家都給你畫，說明你執著的追求得到了藝術家的認可，這是一筆很大的財富。”

江老的創作態度十分認真嚴謹。他的漫畫既重立意，又重創意，在取材、構思、造型上求新，在表現手法上求含蓄幽默。因此，他的漫畫不僅生活氣息濃厚，而且充滿著批判的戰斗精神，可謂匕首、投槍、手術刀、解剖刀，可謂漫畫中的雜文。他曾經為我題寫：“漫畫對假惡丑的諷刺，是對真善美的追求。”

慢趣味

我還有幸珍藏了多枚江老創作的手繪封，從中也可以體會和品讀江老的漫畫藝術。

2005年，江老在86歲高齡時為我創作了一枚手繪封。畫面上一只烏龜正悠閑地叼著煙斗，托著畫盤，在另一只烏龜赤裸的背上畫畫，地上則靜靜地放著剛脫下的龜殼。烏龜連作為生命安全重要保障的殼都棄之一邊，而追求所謂時髦的身體彩繪，這是否諷刺了當今有些過火的行為藝術呢？而這幅漫畫也是《江有生漫畫集》的封面。

2008年北京舉辦奧運會，江老又為我創作了“鳥巢飛出的雙飛燕”手繪封。我將它和其他漫畫家畫的迎奧運手繪封組成了“漫畫手繪封齊迎奧運”專題，發表在2008年第8期《集郵博覽》雜志上。

過后不久，我又陸續收到江老的兩枚自漫像手繪封。其中一枚封上，他將“漫畫”二字畫成一棵樹，樹椏上垂一架秋千，他自己在秋千上蕩得正歡，一只鞋子都甩出去了。信封上還題寫了自嘲式的打油詩，給這幅自漫像增加了無窮趣味：“從小愛把公仔畫，公式數字概念差；既然正經無悟性，死活吊在這樹椏。”

畫家的“漫技”正在于欲“吊”而卻“蕩”，他不是在這棵樹上“吊”死，而是在其間蕩得悠然自得。原來，江老在青年時代曾專門學過幾種外文、樂隊小號和化學制藥。可能缺乏某種基因，學習時常走神，所學均半途而廢。之所以能成為漫畫家，或許與遺傳有關。其父雖經商，卻頗愛繪畫。要不然，他怎么對外文的單詞文法、五線譜和化學原子價等總是記不住，而對漫畫卻過目不忘呢？他說，十幾歲時所看豐子愷在意大利小說《愛的教育》里的插圖和魯少飛的《改造博士》，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1942年，他在孤島上海目睹“皇軍”用漫畫宣揚其侵華罪行，便決心參加新四軍，用漫畫以牙還牙。畢業后，他被分配到新華社蘇中分社當記者。不過很奇怪，他當記者寫的通訊平平，而給報社、出版社畫的漫畫配圖卻甚受歡迎。于是，領導才讓他將“副業”當作了“正業”，在新四軍一干多年。

童心未泯

虎年開始，老人家又開始幫我創作生肖手繪封。虎年，他畫了“歲歲平安”手繪封；兔年，他畫了“第二屆龜兔競走”手繪封；龍年，他用彩色筆在信封上寫了不少象形字、篆字和行書的“龍”字；蛇年，他在信封上畫了一條充滿喜慶、飾以鮮花的紅蛇，和靈蛇對稱，江老又書寫了一個象形“蛇”字；馬年，他畫的馬就如一幅充滿稚氣和童真的兒童畫，而書寫的象形“馬”字古樸雅拙，童心可鑒。這些生肖手繪封構圖簡潔，法度嚴謹，氣韻靈動，意趣天成。

2010年5月6日早晨，我在京出差回寧波前再次來到了江老家。老先生精神不錯，向我介紹他為讀書節創作的一幅漫畫，意源于唐代詩人陳子昂的詩句：“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人，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而讀書則可以“前見人類祖先，后可見天外來客”。老人左眼幾近失明，右眼視力模糊，硬是靠眼鏡和放大鏡完成作品。老一輩漫畫家對漫畫的執著令人感動。更令人感動的是，老人見我喜歡，重畫了一幀送我，家人為了江老的健康，控制他的畫畫時間，此畫來不及上色。

我又想起江老在89歲時畫贈于我的漫畫——“媽媽最愛我”。這張如一幅充滿稚氣和童真的兒童畫，初畫于1987年，20多年后重作，可見江老依然保持一顆純真的童心，很難想像這是九秩高齡老人所作。

如今，這位百歲老人走了，帶著對生活的留戀和對漫畫藝術的復興期盼，而天堂里則又多了一位漫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