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綠黨內部持不同理論觀點的成員在現實政治運作中可歸結為綠黨原教旨主義和綠黨現實主義兩大派別。兩派的分野主要體現在對綠黨基本價值原則的態度上。兩派的斗爭主要集中在生態稅改革、和平運動、反核能等議題領域和其特殊的組織原則上。綠黨內部的派別斗爭導致了綠黨的現實主義轉向,綠黨越來越背離綠色政治的基本信條,這引起了綠黨成員的身份危機,綠黨為此也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綠色政治的烏托邦現實。
關鍵詞:綠黨;原教旨主義;現實主義
中圖分類號:D09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07)09-0035-03
綠黨是各類新社會運動的產物,內部天然存在各種不同的派別。著名的政黨政治專家基茨塞爾特就從意識形態角度將綠黨劃分為四大派別:生態社會主義、生態自由主義、生態激進主義、生態現實主義①。綠黨各派都遵循四項基本價值,即生態優先、社會正義、基層民主和非暴力。在現實政治運作中,按照綠黨對其基本價值原則的不同態度可將其分為綠黨原教旨主義和綠黨現實主義兩大派別。綠黨內部的派別斗爭使綠黨從代表其成員身份標志的原教旨主義派占主導地位轉向現實主義派占主導地位。綠黨的現實主義轉向,使綠黨越來越背離綠色政治基本信條,引起了綠黨成員的身份危機,綠黨為此也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綠色政治的烏托邦現實。
一、綠黨原教旨主義和綠黨現實主義的分野
綠黨原教旨主義和綠黨現實主義的分野主要體現在對綠黨基本價值原則的態度上。綠黨原教旨主義主張嚴格遵守黨的基本價值原則,反對任何以犧牲黨的原則為代價的政治行為;綠黨現實主義則強調綠黨作為一個政黨的責任,容忍通過原則妥協擴大現實政治的參與,曲折實現其政治抱負。
(一)在生態優先原則方面的分野。原教旨主義派以生態優先原則為指導,主張用生態理性取代目前的經濟理性,以實現對目前的經濟制度和經濟行為進行徹底改造;堅決反對工業社會制度,認為正是工業進步造成了生態環境的破壞,因而主張限制工業的增長,或改變經濟的發展方向。如歐洲綠黨聯盟1993年在芬蘭馬薩拉通過的指導原則:“綠色政治的生態目標和社會目標既不與自由市場經濟相一致,也不與國家控制經濟相一致,因為二者都是以無限制的增長和擴大為基礎的。必須發展和實施新的模式,這些模式是建立在對市場經濟按生態要求和社會要求進行調節的基礎之上的。”②綠黨現實主義則認為可以通過一些間接的替代方案逐漸實現生態目標,如不尋求立即徹底消除核能,而通過發展新的選擇性能源和節能計劃以抵減既存的核能生產;認為快速的經濟增長是解決大多數社會難題的有效途徑,接受政府通常比綠黨主張要低得多的生態稅。
(二)在基層民主原則方面的分野。綠黨內部兩大派別關于基層民主的分歧主要體現在作為“新政治”政黨的組織原則上。原教旨主義派認為傳統的政黨組織已經被物質化和官僚化,具有強烈的等級色彩,權力日益集中在少數人手里。綠黨作為基層權力的代表,在組織結構上應盡量淡化等級色彩,體現基層的權力,著力實踐一種全新的“反等級制、反官僚化、非職業化”的基層參與型的“新政治”政黨的獨特特性。綠黨原教旨主義的代表凱莉甚至把綠黨稱為“反對黨的黨”,說它仍然是一種群眾運動,而不是一個政黨③。各國綠黨成立初期,大都確立了與傳統政黨截然不同的政黨組織原則和運作機制,如基層授權制,輪換制,非職業化和集體領導制。現實主義派則認為綠黨的目標只能在現實制度的框架下實現,主張建立一個與傳統政黨組織結構差異不大的等級制、職業化和有紀律約束的政黨,以適應綠黨政策決策的需要,提高綠黨的政治績效。
(三)在社會正義原則方面的分野。原教旨主義派站在左翼立場,主張保護國家福利和尋求限制經濟權力與財富再分配。它把社會正義的原則擴展到全球,認為西方發達國家應在民主人權和社會正義原則的指導下,改變對第三世界國家的交往方式,停止對這些國家的剝削和掠奪,加強南北合作,加大對第三世界的經濟援助,幫助它們盡快脫貧,使世界資源在窮國與富國之間合理分配,共同承擔起保護全球生態環境的責任。現實主義派則主張邊際收入稅的大幅度減少、工商業稅收負擔的大幅度降低、與養老金改革相關的減少養老金支付和其他福利國家服務的大量減少,實質上是在促進財富從窮人向福人的再分配。現實主義派在很多方面實際上維護了大公司、大集團的利益。
(四)在非暴力原則方面的分野。原教旨主義派代表的是和平主義和對任何軍事行動的原則拒絕,認為人道的目的不能通過非人道的途徑來達到,非暴力應當毫無例外地適用于全人類之間,適用于各個社會集團內部和整個社會內部,適用于各居民集團之間和國家之間,任何軍事行動都是對綠黨政治身份的嚴重背離;用暴力的手段去實現社會的和平之路,無論是從邏輯上來講還是從歷史經驗上來看都是行不通的,暴力只能繁衍暴力。現實主義派則認為綠色革命不應只限于非暴力手段,而應采取一切行之有效的手段;非暴力“只是一種言聽計從的形式,什么也改變不了”,“把非暴力變成一種絕對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意識形態”甚至會“導致犧牲”④。
二、綠黨原教旨主義與綠黨現實主義的斗爭
綠黨作為一個新興政黨,有其統一的行動綱領和一致的價值原則。在那些不涉及既存的社會經濟利益核心的政策領域,所有綠黨都能團結一致地推動其國家現代化的自由主義立法議程,但是在生態稅改革或對于綠黨而言最重要的單一議題如非暴力和平運動和反核能方面,任何的舉措都會在綠黨內部產生激烈的矛盾和斗爭。所以原教旨主義派與現實主義派的斗爭主要圍繞既與社會既存利益緊密相關又與綠色成員身份緊密聯系的議題領域展開,如生態稅改革、和平運動和反核能。
(一)綠黨的主要環境任務是引入對能源使用的生態稅。各國綠黨都提出要征收生態稅,越稀有的資源稅率越高,目的是讓產品體現資源成本。德國紅綠政府將學習歐盟其它成員國如英國的成功經驗,采用提高石油產品價格作為開征生態稅的具體措施,以經濟手段對礦物能源消耗加以遏制。然而以現實主義派為主導的德國紅綠政府實際上接受了比綠黨實際要求低得多的生態稅,即由施羅德向工商業界保證的使汽油價格不超過6芬尼的生態稅。德國綠黨現實主義派認為加征生態稅使德國比法國高出25%的電價變得更貴,將嚴重削弱德國企業和產品的競爭力。這將導致資本外移從而增加失業。綠黨現實主義者的代表菲舍爾在回答記者關于是否會提高生態稅時說:“今后怎么發展要看整個稅收情況來定。遺憾的是,稅收方面普遍遭到的挫折總是首先影響生態稅。”⑤芬蘭綠黨原教旨主義派只準備在其政策被完全接受的前提下同意加入政府,1995年大選前后,芬蘭綠原教旨主義者佩卡·哈威斯托警告說,加入政府使“綠黨有著一種成為一個‘自動售貨機’的危險,那將使綠黨變成一個社會民主黨附屬黨并受制于工會聯盟的種種條件”。但最后,綠黨與前共產黨一起進入了政府,在政府談判中,引入生態稅的主張在政府綱領中被原則上接受,但沒有提及準確數字和時間。這次綠黨現實主義派吸取了中間黨和全國聯盟1991年極力勸說它加入政府談判時的教訓,那時,后者不愿意考慮綠黨任何環境方面的要求。現在環境議題至少被列入了議程。正如芬蘭的綠黨現實主義者帕沃·尼庫拉強調,政府綱領中多少包括了關于生態原則的一些積極項目,如果連嘗試都不敢的話將只會導致一事無成⑥。
(二)在和平運動領域斗爭最為激烈的是科索沃戰爭。原教旨主義派堅決反對北約,認為北約沒有隨著冷戰的結束而解散是一個“歷史性失誤”,反對北約東擴,要求北約承諾不首先使用武力,應通過解散北約實行“非軍事化政策”。但德國綠黨1998年加入執政聯盟之后,在綠黨現實主義的代表,綠黨籍外交部長菲舍爾的領導下,其外交政策發生了顯著變化:認為北約是維護歐洲穩定的至關重要的組織,德國應置身于北約和歐洲共同體內,重申德國應該“拒絕單方面退出北約”。綠黨不是要解散北約,而是要把這個聯盟變成一個“全歐洲的、軍事成分越來越少的安全組織”。為批準北約對塞爾維亞的空中打擊,綠黨于1999年5月在比勒費爾德召開了綠黨黨代會。大會上,大量的警察和私人保安都沒能維持住綠黨內部派別的沖突,綠黨現實主義者約希卡·菲舍爾甚至被投擲物襲擊致使耳朵受傷。在這場激烈的爭論中,綠黨原教旨主義者們用口哨打斷發言人使會議難以正常進行。綠黨現實主義派最終贏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綠黨原教旨主義派試圖發動一個有效的反運動的嘗試也告失敗,對結果不滿的綠黨原教旨主義派的一些成員離開了綠黨。科索沃事件使綠黨失去了一個在80年代初使其政治聲譽突顯和進入聯邦議會方面曾經發揮了重要作用的超議會支柱。但是這一政治代價并不像人們擔心的那樣大,沒有一個綠黨議員離開綠黨,而且成員的流失也相對較少。這說明綠黨的現實主義的基礎日益擴展。
(三)對綠黨來說,反核能運動也是一種重要的力量。這一領域也是綠黨內部派別斗爭的焦點。原教旨主義派主張立即關閉全部核電站,德國綠黨在1988年競選宣言中提出:應“毫不含糊地對核能說不。我們準備使用行政、經濟和立法等一切可資利用的手段——包括《反核能條約》——來支持我們立即放棄核能的要求”。考慮到在德國核電站是重要的能源來源,短期內要徹底廢除核能是不可能的。由綠黨現實主義派主導參與的德國紅綠政府不得不作出讓步,制定了所有核電站的關閉分兩步實施的計劃:首先,政府將在最初的100天內通過一個包含著更嚴格的核安裝規程和禁止核燃料再加工的修正核能法。然后,政府將開始與核能生產者關于分階段關閉所有核電站的談判。紅綠聯盟政府關于分階段消除核能的談判于2000年6月達成了一個最終協議,不僅所有核電站被允許一個從商業用途開始的、為期32年的運行期,而且,核能生產者幾乎擁有完全的自由決定延長某些電站的壽命以交換被提前關閉的那些。對允許生產的核能總量有一個限制,但沒有確定最后一個電站必須關閉的具體日期。該協議令綠黨原教旨主義者們感到沮喪,但由綠黨現實主義者主導的綠黨代表在2000年6月一個黨的會議上以壓倒多數支持了這一協議。綠黨現實主義派又一次取得了重大勝利。
(四)綠黨內部派別關于組織原則的斗爭。綠黨內部的派別不僅圍繞議題領域發生斗爭,還圍繞黨的組織原則激烈斗爭。法國生態運動中綠黨現實主義派與綠黨原教旨主義派斗爭最為激烈,以至于長期不能達成妥協,按各自的原則建立了兩個不同的綠黨。其中法國綠黨屬于原教旨主義派,按反傳統政黨的原則建立了非等級制和非集中制的社區政治形式,其特點是地方黨組織享有很大的自主權和決策權。拉龍德領導的生態一代屬于綠黨中典型的現實主義派,該派不但積極參與政治角逐,而且還制定了更接近于傳統政治的建黨路線。拉龍德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論點:綠黨不是要尋求將生態政治化,而是尋求將政治生態化。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唯一途徑就是參與到現實政治當中。生態一代成員大多來自傳統左翼政黨,為了吸引更多的其他左翼政黨成員,該黨允許黨員保留雙重黨籍。德國綠黨在1980年3月第二次代表大會上所通過的建黨原則基本上反映了原教旨主義派的立場。原教旨主義派的建黨原則一方面體現了綠黨的“反對黨的黨”的性質,因而得到了大多數人的共識。但另一方面也造成了參與現實政治的障礙,實用性很差,因而在實踐中遭到綠黨現實主義越來越強烈的反對。在整個80年代的數次代表大會上,都發生了綠黨原教旨主義和綠黨現實主義之間的爭論。尤其是1983年德國綠黨進入全國議會之后,這種沖突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爭論的結果是綠黨現實派占上風,到90年代中期,德國綠黨已經廢除了職員無薪的規定,修改了任期限制的規定,1986年廢除了聯邦及州議會議員的半屆任期輪換制,1991年進一步廢除了不得兩屆連任的制度;修改了限制領袖權力的規定,1991年將三發言人制改為兩發言人制,1993年又將兩發言人制改為雙主席制。
三、綠色政治前景
綠黨內部的派別斗爭導致了綠黨現實主義的轉向,這一轉向既使綠黨受惠,也使其付出了應有的代價。綠黨成員的身份危機和綠黨選民的流失使綠色政治前景暗淡,而傳統主流政黨的綠化使綠黨的生存更是雪上加霜。
(一)綠黨成員的身份危機。綠黨內部的派別斗爭使綠黨現實主義逐漸占居了優勢地位,然而,“生態原教旨主義是綠黨最真實的一面鏡子,人們正是通過這一派的主張來了解綠黨,品味它與其他政黨的不同。”⑦ 綠黨的現實轉向使其從組織、綱領到政策主張都與傳統的綠色信條發生了背離,人們現在幾乎已經辨認不出它來了,綠黨現實主義派成員的身份受到了質疑。各國綠黨在對政治績效的追求中都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綠黨的現實主義轉向,尤其是進入聯盟政府的綠黨現實主義轉向更為突出,這說明綠黨作為一個新生的政黨其自身的建設還遠未準備好掌握權力的全部條件。盡管已經經歷了從議會前政黨到議會政黨再到聯盟執政黨的全過程,綠黨仍然是一個未發育完全的新事物。
(二)綠黨現實主義轉向的代價。綠黨的現實轉向在初期確實起到了擴大其政治影響的效果,一些不為主流政黨所關心的綠色議題被帶入到現實政治的殿堂,綠色信條得到了從基層政權到國家政權和國際社會的普遍關注。綠黨為此也付出了應有的代價,那些曾經對綠黨綱領與政策有著重大影響的綠黨選民逐漸疏遠了綠黨,綠黨發生了選民流失的趨向,在參與聯盟執政的綠黨中選民流失更為嚴重。德國自紅綠政府執政以來,綠黨在州級選舉中多次失利,在1999年歐洲議會選舉中,選票從1994年的10.1%下降到6.4%,議席數從12席下降到7席。意大利綠黨在1996年參與執政聯盟后,在1999年歐洲議會選舉中選票更是降到了歷史最低點,它甚至因此而進行激進政黨的重建,以求克服困難。執政后選民基礎的流失說明,綠黨在目前的政治經濟環境下更適宜作為一個反對黨宣傳其綠色政治理念,為傳統的政治和政黨注入一點綠。到目前為止,曾參加過執政聯盟的綠黨有芬蘭綠黨、意大利綠黨、法國綠黨、德國綠黨、比利時綠黨,它們都先后退出了聯盟政府,綠黨作為反對黨的現實得到了有力的佐證。
(三)傳統主流政黨的綠化。“每當一個爭取選民的新政黨出現,其他大眾性黨派就會問自己,他們做錯了什么,然后盡可能廣泛地聽取選民的意見,吸收新黨派的某些計劃。”⑧ 隨著綠黨對現實政治的參與,傳統主流政黨為了同綠黨爭選票,紛紛加強了自身的綠化。由于“綠黨與共產黨在社會基礎上是一種更替關系,在價值觀上是一種修正關系”⑨,一些國家的共產黨轉向綠黨,即紅色綠化。相比于共產黨和左翼黨來說,右翼政黨受到的綠色沖擊程度較小,但生態運動高漲和綠黨崛起的時期正值西歐多數國家右翼政黨掌權,它們為了應付綠色挑戰,不得不在立法、行政(包括機構設置)等方面采取一些實際行動,如在環境立法和機構設置方面采取一些實際措施。從主流政黨綠化可以看出綠黨成功的一面,但也給新生的綠黨繼續存在以嚴重的威脅。
注釋:
① Herbert Kitschelt, the Logic of Party Formation,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9.
②European Federation of Green Parties, the Guiding Principles of the European Federation of Green Parties, Brussels: Information Office EP-BEL, 1993, Sec I.1.
③Eugene Frankland and Donald Schoonmaker, Between Protest and Power: the Green Party in Germany, Boulder, Colo.: West-view, 1992, p.105.
④ [美]弗#8226;卡普拉#65380;查#8226;斯普雷納克:《綠色政治》,石音譯,東方出版社1988年版,第82-83頁#65377;
⑤ 殷敘彝:《德國綠黨領導人費舍談社會公正#65380;當前資本主義危機等問題》,《國外理論動態》2002年第11期#65377;
⑥ [德]斐迪南#8226;穆勒—羅密爾等主編《歐洲綠黨執政》,郇慶治譯,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2頁#65377;
⑦⑨ 劉東國:《綠黨政治》,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72#65380;334頁#65377;
⑧ [德]奧斯卡#8226;拉封丹:《心在左邊跳動》,周惠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第135頁#65377;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