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染紅太陽谷

藏區之行，已經接近尾聲了，滿載而歸，周身業已“不堪重負”，更何況還有著盈滿眼眶的“審美疲勞”，一坐上越野車，倦意便圍困了每一根筋骨，直朝夢境滑去。

而攫取美景的勃勃欲望，又不甘于就此癟軟。更何況，一朵朵、一團團、一枝枝、一片片的火紅，如燃燒的火焰一般，沿路撲來，撩開眼簾，耀入眼底。初時以為是酸漿草、破碗花一類的東西。不經意一想，不對呀，它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顯擺出一副淡淡的粉紅顏面，哪有能耐展示這么一副火紅情懷。于是，便聚攏散淡的眼神，懶懶朝窗外瞅。喲，這可不得了，一抹抹火紅，可是被我們家鄉許多人家小小心心養在雕花花盆里的石榴！

可我馬上又懷疑了，石榴樹只應該長在海拔較低、熱量較多的地方，這兒是藏區，是高原，是石榴樹的禁區，即便有一兩枝石榴樹的影子，那也只應在庭院中，在花盆中，在人們細心溫軟的情懷中。

后來，當我切實地體驗了這段旅程的溫暖之后，當我查閱了有關資料之后，我確信，這些令人觸目驚心的物件真的是石榴花。

這里是全藏區最小的縣之一（幅員3000多平方公里），是四川省西南角的一個楔子，插入到云南藏區的德欽縣與香格里拉縣之間。這里是低海拔的河谷地帶，就連縣城之名，都是根據地理氣候之狀而命名的呢——得榮。

我們行進在得榮峽谷里。在一簇簇火把似的石榴花的間隙中，或者說簇擁下，我們見識了高大而敦厚的藏家雕樓。得榮的雕樓與其他藏區的雕樓似乎不太一樣。這些雕樓的后墻上方，如鳥巢一般，如畫廊一般，又如觀景臺一般，凸出來了一部建筑，這部建筑上方，用瓦蓋了頂子，下雨下雪，全都可以抵擋。這就怪了，藏家一般不養鴿子，也不大養別的鳥類，建上這么一個鳥巢似的棚棚，有何用處呢？

正當我疑惑不已、嘟嘟囔囔之時，身旁見多識廣的好友懶懶發話了：“這是藏家人的高級衛生間。我早就聽人講過，也早就看出來了，他們解的是‘衛生手’呢！你再看，那個棚棚下面就是一個‘茅廁塘’，相當于我們家鄉的化糞池。”

再往前走，再留神看，果真如此。盡管車速很快，卻也影影綽綽看到那“鳥巢”上人們進出的身影。

石榴花仍然不斷撲入眼簾，飛掠的車子之外，簡直就是一派地道的亞熱帶風光了。

這就不能不讓人琢磨一番得榮的地理氣候了。

“扎西尼明龍瑪”，這是得榮的藏族稱謂，也就是吉祥太陽谷的意思。我想，得榮之所以有著這么一個吉祥的稱謂，皆因它的低海拔地方太稀少了——全縣3000多平方公里的地盤，有96%的地方是高山大坡。而它的海拔差距之大，也位列海內前茅——最高海拔為5499米，最低海拔則只有1990米。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藏區就應該是廣袤的草原，平坦的地面（盡管海拔高，但高處應該是平坦的），再不濟也應牛羊滿山，森林青翠欲滴。

得榮的確例外。也許是它高海拔的地方太多太廣，難有展示風采的平臺，于是風光都徐徐下落，集聚到峽谷中來了。

就在一個星期以前，我們在那曲地區行走。走了三天，難得見著一棵樹，一棵綠草（其中那曲至索縣這天未見一點綠色），撲入眼簾的大都是白雪、枯草、巖石、沙礫。而眼下，除了紅如驕陽的石榴花，色彩如錦的物件還多著呢。這邊垂柳綠意初放，生機勃勃，那里麥子黃熟，豐收在望，比江南似乎還要“江南”一些。

難怪這兒叫作得榮了——扎西尼明龍瑪——吉祥太陽谷。

藏區原來不僅僅是雪山大嶺、冰川草原……

繼續前行，繼續享譽在如火的石榴花的夾道相迎之中。

細心看去，幾乎沒有不長石榴樹的地方。左邊，庭院中，溝渠畔，田埂旁，一枝枝、一樹樹石榴搖得紅灼耀眼；右邊，小河邊，山坡上，公路之側，一溜溜、一片片石榴撲入胸襟，燒得人心底滾燙。這些石榴花乃是天然的“禮儀小姐”，自在地將迎賓的熱忱綻放得如同一顆顆燦爛的小太陽，氤氳出了一條雪域之境的太陽谷。

畢竟是藏區，畢竟處于青藏高原，畢竟位于橫斷山脈的腹心地帶，盡管這里有著金沙江、定曲河、瑪衣河、崗曲河等等河流，以及它們所切割出來的一條條峽谷，一塊塊臺地，盡管這里有著一片片“小江南”，呈現出、升華出艷麗于這方地域的妖嬈景致，但路邊矗立的一座座雕樓，飄拂的一條條經幡，分外醒目地告訴我，這只是藏區的局部，過了這一程，說不定又高山連綿、雪域漫眼了。

果然，出了峽谷，石榴花織就的大紅披風便徐徐滑落，我們又攀上了雪風呼嘯的大山。這時的我，可比來時受得住驚嚇，且不說眼下春風一日暖似一日，更有著剛剛經歷的風光墊底：寒冷的山峰過后，石榴花，或者野桃花，又或者是櫻花、杏花、梨花、蘋果花，業已為你等著換季的心情托起了春光盎然的化妝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