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50年代末,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地空導彈部隊剛剛成立,就首開世界防空史上用地空導彈擊落敵機的紀錄。60年代,我地空導彈部隊屢屢擊落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U-2高空偵察機和無人駕駛高空偵察機,令國人振奮,世界注目。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建立80周年,空軍地空導彈部隊誕生50周年之際,筆者通過查找大量的歷史資料和走訪部分當事人,寫下這篇文章。
薩姆-Ⅱ悄然東移/神秘的“543部隊”
滿洲里,位于中蘇邊境的一座中國小城,它目睹過許多具有歷史意義的時刻。
1958年11月23日晚,天氣奇寒。滿洲里火車站的站臺上有20多人身著皮衣皮帽,搓著手,跺著腳,來回走動,嘴里呼出一股股白氣,不時朝著蘇聯方向張望。
他們專程從北京趕來,迎接蘇聯開來的國際專列。
火車一聲吼叫,挾帶著一股寒流沖進車站。
列車沒有靠近站臺,而是混在車站的貨車之間。這樣更便于保密。
表面上這趟國際專列與普通貨車毫無二致。前后悶罐車箱里坐著押送貨物的人,中間一節一節長長的平板車上,褐色帆布緊箍著神秘的“貨物”。誰也不會想到這神秘的“貨物”竟是尖端武器—薩姆-Ⅱ導彈!薩姆-Ⅱ是半固定式全天候型中程防中空、高空導彈武器系統,主要用于要地防空。
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人民軍隊,打了幾十年仗,跟國民黨打,跟日本人打,跟美國人打,無一例外都是以劣勢裝備對付人家的優勢裝備。經常遭到敵機轟炸掃射,而毫無反手之力。
朝鮮戰爭結束不久的1956年3月,為了推進國防現代化建設,迅速提高軍隊的防衛作戰能力,中共中央做出發展導彈、火箭事業的重要決策。4月,中央正式批準成立國防部航空工業委員會,聶榮臻元帥兼任主任,負責導彈和航空工作的建設發展。
5月26日,周恩來主持會議,決定組建國防部導彈管理局和導彈研究院。8月,中國政府做出了從蘇聯引進導彈技術的決定。
1957年7月20日,蘇聯政府答復,同意中國政府的要求,請中國派代表團去蘇聯談判。
1957年10月15日,中蘇雙方達成協議,在莫斯科簽訂了蘇聯在火箭和航空等新技術方面援助中國的協定(簡稱“10月15日協定”)。其中,在地空導彈方面,蘇聯援助中國蓋德萊式(代號SA-2,北約稱之為薩姆-Ⅱ)地空導彈兵器。蘇方將派專家組來中國幫助組建地空導彈部隊,并派一個薩姆-Ⅱ建制營的官兵前來直接協助中國空軍建立第一個營。
1958年,中國空軍著手組建地空導彈部隊。由空軍副司令員成鈞全面負責,探照兵指揮部主任張伯華具體籌劃。地空導彈第一營的人員,從全空軍高炮部隊、雷達部隊、探照燈部隊、航空兵機務部隊、場站部隊中挑選,要求思想好,出身好,社會關系好,文化程度高,專業技術高。職務要高配一級,即營長要由團長來當,連長由營長擔任。
6月,蘇聯援助中國組建地空導彈營的專家組抵達北京。
9月,人民解放軍第一所導彈專業學校成立。10月6日,在北京清河鎮空軍高級防校小禮堂,舉行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地空導彈兵第一營成立典禮。
典禮簡樸莊嚴。沒有大紅標語,沒有喧鬧的鞭炮,也沒有授旗儀式。空軍司令員劉亞樓上將發表了簡短有力的講話。他走到干部戰士跟前,頻頻揮動著他的手臂:
“我宣布:中國空軍地空導彈第一營正式成立!現在,我們的防空力量正在走向完備。在低空,有高射炮兵;中空,有殲擊航空兵;高空,有你們地空導彈。同志們啊啦,審查了你們祖宗三代才把你們挑來,黨和人民把這樣的尖端武器交給你們,責任不輕啊!第一步,要老老實實盡快地把蘇聯老大哥部隊的尖端技術學過來,以后再消化、發展!”
“還有,要絕對保密!”他將手臂平伸,在眾人眼前一掃:
“連你們的父親母親老婆孩子都不能告訴!”
一營宣告成立,營長張建華;政委張思聰;副營長邵殿奇、趙登龍;參謀長崔永維。
11月19日,一營營長張建華等21人前往滿洲里接蘇制薩姆-Ⅱ地空導彈兵器,就是本章開頭再現的情景。
1958年底,北京軍區空軍副司令員李際泰將北空高炮某團團長岳振華找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談話。
“這么著急把你找來,是要交給你一個緊急學習任務,去掌握一種尖端武器。”他用嚴肅審慎的目光看著岳振華。
“從今天起你調離高炮團,擔任空軍高射炮兵獨立第二營營長。這是你的部隊領導成員——”副司令員遞過來一張名單。
團長去當營長,不同尋常的調動。
岳振華拿過名單一看,所有的干部都是高職低配:副營長王建初,是某探照燈團副團長;營參謀長張治國,是雷達某團參謀長;連職干部都是由營職干部擔任的,排職干部都是由連職干部擔任的。看來,這支新部隊是相當重要。
“好,我馬上回去交代工作,帶行李來報到。”
“不,你不要回去了。我已經派人去給你取行李了。”
1958年12月26日至30日,北京軍區空軍在北京市大興縣高米店組建了地空導彈二營,營長岳振華,政委許甫,副營長王建初,參謀長張治國。二營196人,從45個大小單位,被同一個命令調遣,趕到北空干部處報到。
晚上,一輛嘎斯51卡車將二營拉到新的部隊駐地。天黑乎乎的,車往郊外開去,左拐右拐,拐到一個荒涼的地方停下。崗樓里走出一位荷槍實彈的士兵,反復查看了帶隊人和司機的證件,才擺擺手,放車入內。
后來才曉得,此處是北京南苑高米店。
次日醒來,二營的干部和戰士才看清自己的駐地。四周兩米多高的圍墻上豎著兩米多高的鐵絲網。墻外有崗哨巡邏。不請假不得走出圍墻。圍墻內有一高高的庫房,北空發了100匹黑布將窗戶遮擋起來,距庫房20米劃一道白線,沒有專門證件不得越過白線接近庫房……一片神秘的氣氛。
大家都還不知道,庫房里嚴密看管的正是薩姆-Ⅱ導彈。
保衛干事宣布紀律:我們的工作性質、駐地不得對任何人講,部隊代號:543部隊;通信地址:北京204信箱。北京籍的同志不得回家,街上碰到熟人要回避……
1959年1月18日,南京軍區空軍在江蘇省徐州組建了三營,營長杜先照,政委尼特,副營長李洪全,參謀長汪林。
日歷翻到1959年。
當二營在高米店集結的時候,一營在長辛店原東方馬列學院開始接受以斯廖斯基營長為首的蘇聯專家的訓練。
按原協議,蘇聯紅軍防空軍一個營負責教會中國空軍一個營。采用一幫一方式,營長教營長,連長教連長,技師教技師,操縱員教操縱員。后來,中國空軍方面為了讓更多的人直接向蘇聯同志學習技術,向蘇方提出,讓二營、三營的營連干部參加旁聽。蘇方接受了這一建議。
上課了。聽課的有地空導彈部隊的基層指揮員和國防部、總參謀部、軍委空軍司令部、北京軍區空軍司令部的高級指揮員和參謀人員。一位銀白色頭發、腰桿筆直的蘇聯教官走到臺前,用威嚴的目光掃視課堂。
刷地一聲,全體起立。
蘇聯教官自我介紹:“工程師、副營長庫茲明中校!”
蘇聯專家的保密措施非常嚴格。聽課的學員每人都有四五個證件。進大門要證件,進課堂也要證件;進發射場要證件,領保密本也要證件。各專業之間不能互相打聽,學氧化劑的不能問燃料,學燃料的不能問測試。課堂記的筆記、教材一律不讓帶出課堂。蘇聯教官下了課就回到自己的宿舍,按規定不得和中國人個別交談,所以,也沒有課外輔導。
一營的官兵們只能帶著腦袋進課堂,帶著腦袋出課堂,全憑記憶。出了課堂想復習也沒有教材,沒有教師。后來他們想出一個辦法,每人集中精力聽懂一部分,然后出了課堂再將自己聽懂的一部分拿出來和大家在一起“拼盤”。
經過4個月訓練,基礎理論和實際操作考核中,中國學員獲得了平均優秀的好成績。
1959年4月19日,寧夏回族自治區中衛縣東北40公里的一片荒灘上,由蘇聯專家協助,中國空軍地空導彈第一營在這里進行實彈射擊。
9時40分,一架杜-4飛機在8000米高空飛向靶場。靶場指揮員張伯華命令飛機施放靶標,一具傘靶飄然而下。
9時50分,飛機退出靶場。一營指揮員張建華下達發射命令,引導技師莫西林壓下發射按鈕。
3枚導彈似靈蛇吐焰,搖擺著尾巴直竄高空,隨著轟然一聲巨響,傘靶迸裂。
蘇聯軍人和中國軍人熱烈擁抱握手,祝賀第一次實彈射擊成功。
打靶完畢,以斯廖斯基營長為首的蘇聯防空軍薩姆-Ⅱ導彈營全體官兵撤回了蘇聯。
此時距國慶10周年大典僅4個月時間,總參謀部、軍委空軍司令部命令新組建的地空導彈部隊火速改裝,參加國慶10周年戰備值班。
5月1日,二營、三營官兵火速開往長辛店,投入熱火朝天的改裝訓練。剛剛從蘇聯防空軍那里畢業的學員轉眼變成了教員。
長辛店沒有那么多營房,草地上搭起了帳篷。每座帳篷兩米多高,十幾米長,能住20多人。大家當時都未預料到,這樣的帳篷一住就是10年。
沒有飯堂,二營將一個舊牛棚清理出來。牛棚就是牛棚,再打掃也有牛糞味兒,招來一群群蒼蠅。沒有飯桌、板凳,大家仍像戰爭年代那樣站著、蹲著就餐。
戰士們根本沒有把這些困難放在心上,而掌握尖端武器,保證國慶值班,搞好六七八月突擊訓練,成了543部隊全體官兵一致的目標。
經過3個月突擊訓練,各營理論學習和實際操作增多已過關。1959年8月,中國空軍當時所有的地空導彈部隊都開赴甘肅鼎新縣戈壁灘實彈射擊。這次沒有蘇聯專家指導,全由中國人指揮操作。
捷報不斷傳來,一個營接著一個營擊落了靶機。
但唯獨岳振華領導的二營射擊失敗。導彈起飛后并不飛向既定目標,而是反轉180度打到背后40公里處的戈壁灘上,炸了一個大坑,別人笑話二營,說是“地對空”變成了“地對地”。
全營一片沮喪,有些同志流出了眼淚。
檢查結果,指揮、操作都沒有問題,原來是在出廠時將掃描馬達的兩根導線接反了。請來的蘇聯駐京專家也承認責任在蘇聯工廠。二營雖然打靶失敗,但是發現了兵器的隱患。否則,在將來的實踐中后果不堪設想。
從此,中國空軍掌握了先進的地空導彈武器,真乃如虎添翼!現在,他們盤馬彎弓,只等小試牛刀。
高度差2100米,我機“望敵興嘆”/國慶節,盤馬彎弓箭未發/首戰告捷 王英欽斃命
福建前線某雷達連發出情報,一架敵高空偵察機進入我國領空。人民解放軍空軍某部一架米格-19殲擊機立即起飛迎敵。殲擊機迅速爬高,15000米,16000米,17000米……
不到射擊距離,我機繼續爬升。近了!近了!可飛機無法再升高了,飛行員看看高度表,此時高度17900米,他知道已到米格-19的極限高度。眼望著敵機繼續向大陸縱深飛去,他跟了一陣子,終于無可奈何地返航著陸。
其他沿線機場飛機繼續起飛攔截,都因高度差了2100米而無法攻擊,只得“望敵興嘆”。
僅在1959年1月至3月,臺灣國民黨空軍就用美國提供的RB-57D高空偵察機對大陸縱深進行戰略偵察,來回10架次,活動地區遍及福建、浙江、江蘇、上海、江西、廣東、湖南、湖北、安徽、貴州、四川、河南、山東等13個省、市。我空軍雖然起飛各型殲擊機109批202架次攔截,其中有106架次,我飛行員發現目標,可都因飛行高度夠不上而無法攻擊。
RB-57D為亞音速、雙發噴氣式單翼高空偵察機。由英國電器公司設制,1949年第一次試飛成功。美國空軍覺得這種飛機大有發展前途,便買來了飛機制造權,并將它一步步改進。RB-57D比RB-57A更優越的性能主要表現在其飛行高度增至18000-20000米。該機裝有4部航空相機,在高度18500米實施航空照相,可攝取長約4000公里、寬70公里地幅的地面目標。它的續航時間達8至9.5小時,最大航程達6800公里。該機種重量輕、載油多、航程遠、升限高的特點,使它可以從事高空隱蔽偵察活動而免受來自地面和空中的襲擊。
國民黨空軍的RB-57D偵察機在1959年6月兩次大搖大擺飛臨中華人民共和國首都北京上空,并未受到任何阻擊。
五六十年代,《人民日報》經常刊登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對美國政府、臺灣當局高空偵察機侵犯大陸領空提出的嚴重警告。
不過,最有效的警告應該是——
把它揍下來!
10周年國慶大典在即。
中共中央極其重視保衛首都的防空作戰。除了調遣精銳的殲擊機群、高射炮群外,還特別將進行改裝訓練僅4個月的地空導彈部隊投入防空作戰。導彈部隊擔負以天安門為中心半徑130公里以內的作戰任務,負責殲滅高度3000米以上的敵機。
一架直-5型直升機在北京上空不斷盤旋。機上坐著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楊成武、空軍副司令員成鈞、北京軍區空軍副司令員李際泰、某基地參謀長張建華。他們為選擇地空導彈陣地,一次次研究,一次次升空。
首都防空作戰地圖上,紅色鉛筆畫上了5個圓圈,5個地空導彈陣地定下了。
9月5日,各導彈營進入陣地:一營,進駐大興縣東棗林;二營,進駐通縣張家灣機場;三營,進駐豐臺區槐樹嶺;四營,進駐昌平縣沙河機場;五營,進駐順義縣河南村。
其中,四營是國防科委管轄的地空導彈試驗營,五營是為了擔負國慶戰備值班任務從前3個營中抽出來臨時組建的,等到國慶戰備結束即回歸原建制。這樣,從蘇聯引進的全部5套薩姆-Ⅱ兵器全部上陣。
5個導彈營環形部署,火力銜接。30個導彈發射架猶如30支寒光閃閃的利劍直逼長空。
1959年10月1日,人民共和國盛大的節日。
天安門廣場,彩旗飄揚,人山人海。剛剛在10個月內建立起來的中國歷史博物館、人民大會堂聳立在廣場東西兩側,40萬平方米的廣場上排列11萬群眾。
上午10時,大典在震天的禮炮和莊嚴的國歌聲中開始。毛澤東、劉少奇等黨和國家領導人,60個國家的共產黨、工人黨代表團團長,87個國家的貴賓一齊登上天安門城樓。廣場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式。70萬群眾游行通過天安門。
此時,距天安門廣場幾十公里外的陣地上,地空導彈兵繃緊了每一根神經。歡騰的白天過去,白天無敵情。晚上,天安門廣場150萬人看焰火。晚上無敵情。
2日、3日、4日,北京的天空依然寧靜。
5日,國慶節加強戰備解除。
6日,星期六。因為次日是星期天,除留一班人繼續擔任常規戰備外,其他干部戰士放假,家住北京的干部可以回家。
10月7日,星期日。
北京通縣機場南,一片低洼的葦塘。葦葉青青,一排排整齊的綠色帳篷隱約其間。二營導彈陣地設在這里。在發射架的掩體上,戰士們用白色石塊鑲嵌了8個大字:“提高警惕,常備不懈”。
6時,部隊按時起床作功能檢查。座標車技師劉新梧奮戰通宵,排除了電子管故障。
8時,有幾個不值班的戰士請假去洗澡。留守值班的營長岳振華抬頭看看瓦藍瓦藍的天空,說:“真是照相偵察的好天氣,說不定有情況,別去了。”
福建前線某雷達連,天線轉動。
9時41分,熒光屏上突然出現一個亮點。雷達兵報出情況:臺北市以北50公里海面上空,大型機一架,判斷是RB—57D高空偵察機,正向大陸飛來。
10時3分,雷達兵報告:敵機從浙江溫嶺竄入大陸,高度18000米。北京地空導彈群指揮員張伯華向各營下達命令:“敵機可能到達北京地區,注意做好戰斗準備!”
敵機飛越南京后,上升到19500米,然后越徐州過濟南,向北京逼近。沿線機場我機頻頻起飛攔截,敵機理都不理。
11時15分,敵機距北京700公里,5個導彈營指揮所進入一級戰斗準備。
距離480公里時,“嗚嗚”的警報聲,催促指戰員飛身進入戰斗崗位。
11時30分,二營目標指示雷達發現敵機:距我380公里,高度19000米,時速750公里。
陣地籠罩著可怕的寂靜,只有各戰斗崗位上揚聲器里傳出作戰參謀陳輝亭大聲報告敵機距離、高度、速度。那聲音聽起來有點變形,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急。甚至,那揚聲器傳出的交流電的嗡嗡聲聽起來也格外真切,每個人都感到好像電流通到了自己的心臟。
11時50分,二營打開制導雷達天線。115公里,制導雷達抓住了目標。指揮所來令:我殲擊機已經退出戰斗,二營堅決消滅敵機!
100公里,營長口令:3發導彈接電準備!
70公里,營長口令:接通發射架同步!
導彈發射架倏地昂起頭來,隨著制導雷達天線,轉動瞄準敵機。
敵機渾然不覺,像一只偷油偷大了膽的耗子,熟門熟路地摸了過來,它毫無顧忌,按照幾乎固定的速度、高度,筆直地往導彈陣地上空闖來。
60公里,營長口令:“三點法,導彈3發,間隔6秒,28公里消滅目標!”
12時4分,營長口令:“發射!”
引導技師徐培信,咬牙切齒地將手指壓向發射按鈕。
“轟——”天崩地裂一聲響。陣地剎時間被濃煙籠罩,一發導彈吐著火焰向東南方向直竄;緊接著第二聲巨響,第三聲巨響,又有兩發導彈直沖云霄;少許,東南天空火光一閃,接著,傳來輕微的爆炸聲,跟遠處放爆竹的聲音差不多。
在北京軍區空軍司令部,地空導彈群指揮所指揮員張伯華自語:“行了,這下行了!”他多次指揮過導彈打靶,從導彈起飛的時間到爆炸的時間可以判斷,導彈遭遇了目標。如果導彈穿越了目標,那么,需要更長一點時間才能聽到爆炸聲。
電話鈴響,二營報告:“消耗導彈3發,擊落敵機一架,飛機殘骸墜落在通縣東南……”
1959年10月7日12時4分,這是一個值得記下的時刻——
首開紀錄:自從1941年納粹德國開始研制地空導彈至此時18年,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在世界防空史上首次運用地空導彈擊落敵機。
首戰告捷:中國空軍年輕的地空導彈兵組建不過10個月,投入薩姆-Ⅱ改裝訓練才4個多月,第一次操縱如此復雜先進的武器裝備投入作戰,就打了一個漂亮仗。
首發命中:第一發導彈就命中目標,而且,3發全部命中。
岳振華從指揮車上跳下,喊來保衛干事任永清、技術處主任王照明:“你們去找飛機殘骸,注意將殘骸現場保護好,快走!”
他們坐上車朝雷達標示的方位開去。半個小時后,到達通縣東南18公里的何西務村,遠遠望見莊稼地里有一大堆人圍著看什么東西。他們趨車走近,撥開人群,只見飛行員戴著頭盔仰躺在那兒,嘴角流著血。任永清趕緊上前,用手摸摸,發現他的心臟和脈搏都停止了跳動,右腿扭曲變形,看來是摔斷了。任永清從飛行員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黑皮小本,似乎是一個證件,貼著飛行員的照片,寫著“上尉飛行員王英欽”字樣,小本里夾著一張王英欽全家合影。在飛行員尸體西南方向50米處,攤著一具白色降落傘,傘繩像是被人用刀齊刷刷地砍斷了。很可能是導彈爆炸后的碎片將傘繩削斷的。距飛行員尸體東南100米處,是RB-57D飛機主體殘骸,頭部插到地下,尾翼高高翹起,尾號“5643”清晰可見。
事后查明,這架飛機是1955年7月在美國出廠的,1958年交國民黨空軍使用,編制在國民黨空軍第五聯隊第六大隊第四中隊,駐臺灣桃園機場,先后侵擾大陸內地15次,截至被擊落時,已飛行836小時。
喜訊傳開,北京市區至通縣公路上,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10月7日下午,副總參謀長張愛萍到北空指揮所聽取匯報,然后趕到敵機殘骸處視察。
8日上午,岳振華接到電話: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朱德元帥要來看敵機殘骸。岳振華忙趕到殘骸現場,找不到桌子,只好弄了一塊床板架起來給朱德元帥坐,同時來的還有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
岳振華匯報了擊落敵機的經過。朱德邊聽邊用手杖擊打地面:“打得好!打得好!”臉上的笑容像盛開的菊花。
聽完匯報,朱德興致很高地說:“咱們去看看陣地——”
賀龍、徐向前、聶榮臻、林彪、譚政、李富春、蔡暢以及楊成武,緊接著,空軍司令劉亞樓、副司令成鈞等先后來到二營陣地看望指戰員,并表示祝賀。二營陣地一片歡聲笑語。
國防部通令嘉獎二營,給全營記集體二等功。
“大海撈針,總不死心”/9月9日:U-2“咬鉤”/一“彈”擊起千層浪
1959年10月7日,我空軍地空導彈兵擊落美蔣RB-57D高空偵察機,果然是“最有效的警告”,迫使美蔣在兩年三個月內,停止了對大陸縱深的戰略偵察。
之后不久,國際國內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經受了建國后最為嚴峻的考驗。
1960年7月16日,蘇聯政府單方面撕毀同中國簽訂的600個專家合同和科技合同,決定自7月28日到9月1日撤走全部在華蘇聯專家,并終止派遣專家。這樣,自1957年10月15日始蘇聯在火箭和航空等新技術方面對中國的援助全面停止。
8月2日至13日,在中國空軍工作的地空導彈專家巴雅林諾夫上校、古雪夫中校和雷達專家金柯維奇等16名蘇聯專家全部撤走。
蘇方同時中止了原計劃援助中國的另外5套地空導彈薩姆-Ⅱ兵器,并不再供給零部件。此時,中國的工廠還沒來得及將薩姆-Ⅱ仿制出來。
這樣,中國空軍新組建的5個防空導彈營,由于沒有兵器只得解散。
1958年從蘇聯引進的5套薩姆-Ⅱ兵器,導彈打一發少一發,導彈部隊訓練時不敢打靶,工廠著手將教練彈改裝成戰斗彈。由于缺少零部件、一旦重要零部件老化、損壞,整套兵器就將癱瘓。
獨立自主地發展尖端武器,才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赫魯曉夫領導集團單方面撕毀同中國簽訂合同的同一個月,美國又向臺灣國民黨空軍提供了兩架更為先進的U-2型高空偵察機,并幫助臺灣訓練6名駕駛員。經過一年半的訓練,臺灣當局又于1962年1月恢復對大陸縱深的戰略偵察。
U-2的最大時速920至1000公里,巡航時速750至800公里,最大航程7000公里,續航時間8.5至9小時。它比RB-57D飛得更高,實用升限達22870米。它裝有73-B巨型航空攝影機,在2萬米高空拍攝照片,可供判讀的橫向范圍達150公里。照相清晰度,在1.8萬米高度,地面人員的活動可以清晰地顯示出來。如果在9千米以下,地面人員所看報紙的標題可經放大看到。飛機還裝備了十分先進的電子偵察系統。
1962年,正是臺灣當局反攻大陸甚囂塵上的時候。U-2于1962年1月13日起進入大陸偵察,至6月底共出動11架次,活動范圍除新疆、西藏外,遍及全國各地。
在2.2萬米飛行的U-2,我空軍只有用地空導彈才能打擊它。
薩姆-Ⅱ導彈,是半固定式的,它的用途是要地防空,它那龐大而復雜的裝備非常難以機動。當時僅有的3個營都在保衛首都,而在1959年10月7日擊落RB-57D后,敵高空偵察機不再往北京飛了。而在北京“守株待兔”,碰上的機會幾乎為零。
怎么辦?
960萬平方公里2萬米以上的領空,只有3個營的地空導彈兵力把守,每個營的攔截面只有20至30公里。而U-2可以滿天飛。
怎么辦?
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羅瑞卿大將說:海底撈針,總不死心!大將用形象的語言道出了堅定的決心:用3個營兵力打U-2,就是要在大海里把針撈上來!空軍領導機關做出一個大膽的決策:與其守株待兔,不如退而結網,將固守北京的地空導彈營拉出去機動設伏。
1962年6月27日,地空導彈二營奉命撤出北京赴長沙機動作戰。
部隊緊急出動,嚴格保密,除了營主要干部,誰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部隊裝備凡帶有北京出廠商標的,小心除掉。車輛換了牌照,手紙最外邊一層被撕去,連水桶上的商標都用油漆涂掉。
晚上,南苑機場鐵道專用線,每隔50米有北京市公安局的一名便衣警察站崗。二營全營武器裝備和人員在這里悄悄上了列車。
地空導彈打游擊,有無數的困難等待著指戰員們去克服。過去的游擊戰,“扛起槍桿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發”,輕裝簡從,說走就走。薩姆Ⅱ兵器系統以營為基本作戰單位。空軍副司令員成鈞形象地把它稱為“全營一桿槍”。一發導彈打出去,需要全營幾個連隊幾百號人、近一百輛專車的配合協調。這么龐大的武器系統,一個營需要兩列火車載運。公路摩托化行軍,近百輛車浩浩蕩蕩幾公里。最重的專用車達幾十噸,一般的橋梁、涵洞都不堪這樣的重負。撤出陣地、進入陣地;裝車、卸車;摩托化行軍的上坡、下坡、轉彎、涉水;各種氣候條件下的維護、修理;偽裝、保密、安全,數不清的困難,被地空導彈兵用他們的智慧和意志一個一個克服了。
列車駛出北京,奔向酷熱的南方。從此,揭開了地空導彈兵10年機動作戰的序幕。
8月27日,在長沙兩個月沒有戰機的二營突然接到上級命令,立即撤出長沙,趕赴江西南昌向塘,待機殲敵。
1962年8月29日夜,二營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江西南昌向塘新陣地。
新陣地設在兩座小山之間的凹部,山上長滿了小松樹。凹地里放置制導雷達,發射架立在兩邊山坡上。陣地直徑比蘇聯教令要求減少二分之一,遮蔽角也比蘇聯教令規定大了兩度。理論上說,選擇陣地要受很多條件限制,既要能發揚火力,又要隱蔽保密,還要考慮到導彈發射時一級火箭脫離后不能傷及人民的生命財產。這次的陣地設置,標志著我地空導彈兵首次突破了蘇聯教令的規定。
日子一天天過去,U-2并沒有來,大家的心情像這酷熱的天氣一樣焦躁。
在北京的空軍統帥機關,成鈞領著有關戰勤人員進行分析:一,U-2進入大陸偵察,11次中有8次經過南昌,這里似乎是U-2飛行的一個檢查點,我們把二營移到這里是針對這個活動規律來的,陣地選擇沒有錯;二,福建方向我航空兵一有調動,U-2都要出來偵察。根據第二點,我們何不拋出一個誘餌?
命令發出。
9月7日,從南京起飛了一個大隊的轟炸機群,呼啦啦飛到南昌某機場。9月8日,南京又起飛一架大型轟炸機,以1萬米高度直飛南昌以南的某機場。
這一切,都是給海峽那邊看的。
果然,9月9日,又是一個星期日。一架U-2從桃園機場起飛。6時13分,在桃園以北40公里處被我雷達發現。
7時32分,U-2從平潭島上空2萬米入大陸。爾后,經福州,沿鷹廈線,過順昌、光澤向江西境內飛來。
7時37分,敵機距二營500公里,營指揮所進入一等戰備狀態。
電話鈴響,參謀吳桂華拿起電話,朝岳振華喊:“營長,空軍指揮所劉司令電話!”
岳振華緊跑兩步,拿起話筒,耳邊傳來劉亞樓司令員熟悉的大嗓門:
“岳振華同志,你看到U-2出來了嗎?”
“報告司令員,看到了!”
“把它揍下來!”
“是!”
7時59分,敵機側飛臨近75公里,打開制導雷達天線,當即抓住了目標。
可是,U-2并不直飛南昌,而是在南昌以東70公里處往余干、鄱陽湖方向飛去。這在二營射擊范圍之外,而且越飛越遠了。
岳振華只好下令:關閉制導雷達天線,解除導彈接電準備,目標指示雷達繼續跟蹤。
不到南昌來了?
岳振華想起了昨天國民黨空軍一架U-2侵入廣州市的情形:敵機先在廣州一側70公里處側飛,圍繞廣州市半個圓,突然扭轉機頭,對準廣州一掠而過。看來,敵機不像1959年10月7日那樣直進直出,而是采用側飛臨遠突然進入的戰術,使你防空兵器措手不及。這好比釣魚,狡猾的魚兒并不一口吞下食餌,它先用嘴唇碰一碰,你如果性急拉竿,那就上當了。
敵機飛過鄱陽湖。二營各戰斗崗位揚聲器響起岳振華沉穩的聲音:
“大家注意,大家注意,不可松懈,敵機很可能回竄南昌!”
敵機飛過九江市,到湖北省境內,突然左轉180度從黃梅、廣濟直逼南昌。
U-2故伎重演。
8時30分,距離102公里,導彈再次接電準備。8時32分,3發導彈離地起飛。
導彈遭遇目標,戰斗部爆炸,3600塊高速運動的彈片如同3600把刺刀擁向U-2。
“轟!”一個響亮的死亡之吻。
北京,空軍指揮所。
標示敵機航跡的藍色鉛筆線停止了前進,目標消失。劉亞樓高興得跳了起來。稍后,接到擊落敵機的正式報告,他立即報告給中央有關首長。
周恩來打來電話:
“很好。這是個偉大勝利。美國U-2飛機前幾天入侵蘇聯,他們只提出了警告,我們把這種飛機打掉了。”
劉亞樓又打電話給岳振華:命令他火速趕到飛機殘骸現場;如飛行員受傷,速送醫院搶救;如死亡,則用棺材好好埋葬,在墓碑上刻上死者姓名。
南昌市東南18公里處羅家集。
U-2殘骸落在一片稻田里,機體被彈片炸得像蜂窩一般。飛行員陳懷還有呼吸,被急送醫院,搶救無效死亡。按劉亞樓司令員指示,用棺木埋葬于一座有小樹林的山坡上。
南昌一戰,導彈爆炸的聲波沖擊著中國和世界。最先將這一消息傳播出去的是新華社。
10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等首都各大報紙發表新華社消息。《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警告美國侵略者。
12日,《人民日報》報道,越南、阿爾巴尼亞、波蘭、民主德國等社會主義國家報紙紛紛發表評論,聲討美制U-2竄擾中國。
13日,《人民日報》報道,民主黨派和人民團體負責人就擊落美制蔣匪U-2飛機發表談話。京、滬、津人民祝賀空軍部隊取得重大勝利,揭露肯尼迪政府假和平真備戰的猙獰面目。
14日,《人民日報》發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聲明,就美國主使U-2間諜飛機侵犯我國事件,中國政府向美國政府提出最強烈抗議。
同日還發表了四川、沈陽、武漢、廣州、西安、福建、浙江、山東等地人民慶祝空軍擊落U-2間諜飛機的報道。
9月15日,首都各界一萬多人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盛大集會,慶祝人民解放軍空軍擊落U-2飛機的重大勝利,反對美帝國主義的戰爭挑釁。9月21日,毛澤東親切接見了到北京參加空軍黨代會的二營營長岳振華,連聲稱贊:打得好,打得好!
港、臺和西方輿論的焦點則集中在猜測中共用什么武器擊落U-2,他們對此感到震驚。美合眾國際社記者蓋爾11日從臺北報道:
國民黨軍事情報專家們在絞盡腦汁地分析,企圖弄清楚這架失蹤的飛機究竟是由于機件發生故障呢,還是駕駛員叛變,或高射炮的火力,抑或是從蘇聯借來的火箭襲擊——這仍然是個“謎”。
香港《新生晚報》干脆宣稱中共擊落U-2是吹牛,認為即使蘇聯也無法用戰斗機至60000呎以上的高空攔截這種間諜飛機,更何況中共?
臺灣的一些專家則認為是俄國人操縱的地空導彈擊落的。
比較一致的看法是:要重新估計中共的空軍力量。美《紐約時報》10日社論說:
最近發生的U-2飛機事件,最重要的方面不是進行了這種飛行,而是中國共產黨人把它擊落。這可能意味著中國共產黨人已具有對付高空飛行的飛機的新的重要能力。
《巴黎戰斗報》13日報道:
中國空軍對“不速之客”的有效干涉,證明北京目前是擁有高度準確的最新式空空或地空火箭的。它的出現和使用雖不說全面改變了遠東力量的平衡,但是改變了那里的戰略條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