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官場”,是中國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與帝王集權政治相互作用之下的產物。它類似于魯迅所說的“無物之陣”,奉行著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不肯說破的種種“潛規則”。維持這個官場的要害是一己的私利,為了私利廝打得你死我活卻沒有人對公共事業負責(為了這個私利,高士奇不是連皇帝老兒都敢糊弄嗎?)。在普法戰爭中法國政府和資產階級的腐敗令法國人痛恨不已,所以有“為一塊牛排出賣巴黎”的激烈諷刺。這個話挪用在中國官場也恰如其分,帶領英法聯軍劫掠并火燒圓明園的罪魁禍首就是著名詩人龔自珍的兒子龔澄,理由是他爹懷才不遇,一生受盡排擠打壓沒能進入翰林院,所以他有權利用這種方式報復滿清朝廷:為一個翰林火燒了圓明園。
上面所說的兩個例子也許并不是典型意義上的“官場”行為,但它與官場規則息息相關,也是官場“私利高于一切”的原則在邏輯上的必然結果。官場運轉最后的結果一定是國家機器的低效并且腐敗,這是被中國歷史證明過無數次的事實。因此現代體制下的政府對“官場”的危害性非常清楚,同時也在竭盡全力從制度上避免“官場”對自己的侵蝕。
王躍文對這一切太熟悉了,他的小說力圖通過刻畫出“官場”在當代中國的各類變種,從而在這個特殊的角度中透視中國人的靈魂。
也是在寫“官場”這個意義上,《大清相國》不能算是很嚴格的歷史小說。盡管在文學分類上很難確切地定義歷史小說的邊界,但是考諸《東周列國志》以及二月河的帝王系列創作,還是可以大概知道,在遵循歷史線索、敘述歷史情節、描寫歷史人物等方面,歷史小說更為偏重對歷史事實的尊重和依賴。歷史寫作所看重所感興趣的事實,并不一定就是小說的事實。所以在《大清相國》里面,王躍文對敘述歷史并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一個人及其官場生涯的成功秘訣。
陳廷敬遭逢滿清盛世,順治、康熙兩帝都是對滿清政權長治久安貢獻巨大的有為的君王。順治入關后奠定了清朝的基本國策,完成了從“馬上得天下”到“馬下治之”的轉型,康熙平三藩、穩西藏、收臺灣、平定準噶爾,文治武功卓然,但縱然如此,他們仍然無法戰勝“官場”。
“等、穩、忍、狠、隱”,是陳廷敬官場折沖的五字真經。靠了這個,陳廷敬熬過了最困難的時期并且“修成正果”:君王高深莫測,官場風流云轉,他目送了明珠、索額圖、徐乾學、高士奇等等超級演員的登臺與下場,自己總算是善始善終了。我想,可能很多人都會從負面的意義上去看待這五個字,對此我能夠理解。但我同時還想說,脂硯齋讀《紅樓夢》有“字字看來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的椎心泣血之感,事實上,陳廷敬的“官場五字經”也可作如是觀!他用了自己的一生,耗費了青春、理想和志向,也耗費了所有的心機所得到的這五個字的真正的核心精神,一言以蔽之,無非是兩個字:“自保”。
為了這五個字,王躍文寫了將近50萬字,陳廷敬用了整整一生,中國歷史則用了兩千年。與此相比,我不可能說得更多。這里我只說一個等字。等,正面理解是為了能做事而等待機會,但在理論上完全有可能什么都等不到,正所謂“青春作賦,皓首窮經”,一個人的一生就這么白白地消耗掉了。假設一個社會結構導致它的社會成員做人的成本如此之高,那么你除了鍛煉好身體之外,能夠做的事情就實在有限了。不做事就不犯錯或者少犯錯,這個結論的另一面則是那些“逞匹夫之勇”的壯士魯莽行事,最后通常是死無葬身之地。當然,你還可以說假話、虛與委蛇、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但是這跟死掉區別并不很大。
在一個循環性的長時段社會生活中,歷史與現實往往會被模糊了邊界。今日之是猶如昨日之非,反過來說,今日之非一如昨日之是。生活在當下的人們,不僅需要把眼花繚亂的生活看得透徹,也需要向歷史的縱深處追尋種種痕跡。這是一種很必要很特殊也很消磨人的功課。最后我想說,這個功課我們做得太久了,沉重的書包我們背得太久了。但愿有那么一天,我們所有的人不必再做這些功課,就像給中小學生減負一樣,我們需要快樂與青春的日子。我以為,這也應該是王躍文寫作《大清相國》的動機之一吧?
(摘自《學習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