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由國、共、美三方代表張治中、周恩來、馬歇爾組成三人軍事調處委員會,就停戰有關問題達成協議。同時,國共雙方下令同年一月十三日停戰。為了監督停戰令的執行,國、共、美三方代表組成了軍事調處執行部,總部設在北平,下設若干執行小組。這樣做的目的實際上是試圖以美國為中間人,在國共兩方之間調處沖突,以在抗戰后的中國避免內戰的發生。
一九四六年二月,三十四歲的程光烈隨晉西北軍區副司令許光達一起離開豐鎮前往大同、太原,擔任軍事調處執行部太原執行小組共方翻譯,當時名叫“林澄”。許光達一行抵達太原時,美方和國方的代表已先期到達。飯店共有三層,以赫利上校為組長的美方人員住在底層;國民黨方的組長是軍統干將鄒陸夫,少將軍銜,他帶著翻譯等人住在頂層;許光達是共產黨方面的談判組長,當時我軍還沒有軍銜,為了適應工作需要,故也暫定為少將銜,他們被安排在中間層住,有如夾餡燒餅。
就在這里,程光烈經歷了那場歷史性的、毫無成效的、長達數月的談判。他堅持每天寫日記,真實地記載了小組談判的情形,描述了當年三方之間的不同立場、矛盾磨擦以及和閻錫山部隊的沖突等事件。由于當時中共方面沒有人作正式記錄,他的日記可以說成了這段歷史的唯一見證。
調停過程中,有一個重要事件是閻錫山收編日本戰俘擴充部隊的問題。多年后有材料證明,日軍投降后曾和國民政府達成協議,一些不愿返國的日本兵可以留下來加入國民黨部隊。南京的日軍總司令部甚至有令,要求日軍不可向八路軍投降,必須以武力守在原有陣地,以等候南京方面派遣的受降官到來。在山西的各地日軍也得到命令,只向閻錫山所部投降,同時,閻錫山也承諾給日本軍官優厚待遇,以收編日本戰俘、擴大勢力,對付共產黨。
國民黨的這種做法遭到了共產黨的堅決反對,也成了太原執行小組調查談判的一個重要方面。據程光烈日記,二月十六日,美方代表赫利親自就此詢問了駐扎在山西的日軍總司令——即日軍戰俘負責人澄田睞四郎,后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始終是含糊其辭、自相矛盾的,當共方代表許光達追問日軍重新武裝起來的槍支是否來自山西政府時,澄田睞四郎開始的回答是肯定的,接著又加以否定,而國民黨方的代表鄒陸夫則把這種自相矛盾說成是翻譯的錯誤。后來盡管閻錫山方面向執行小組作出了解釋,但未被接納,美方代表向閻錫山提出嚴重抗議,要求立刻遣送日軍回國。于是,閻錫山表面答應,背地里又派人通知日軍:為了應酬執行小組,暫時避避風頭,不要在小組面前露臉。日軍接到通知便安排了“躲避”工作,每遇執行小組出巡,步哨便鳴槍為號,示意日大隊退入山中,當被詢問“槍聲何來”時,人們就告訴執行小組:是共軍游擊隊。他們就用這樣的辦法和執行小組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戲。
三月三日是程光烈記憶深刻的一天,這天北平軍事調處委員會的馬歇爾、周恩來、張治中一行人來山西視察。三方小組的人員紛紛搬家,騰出房間給自己的首領住,許光達的房間就騰給了周恩來。程光烈在日記中簡單地記錄了這天發生的事情:
上午赫利簡單念念他的下午匯報提綱,其中措辭很多對我方不利。
下午馬歇爾、周恩來、張治中及軍調部委員來,包括葉劍英、鄭介民、羅伯遜等。劉伯承同志也同時到達。隨行人員中有我認識的馬列(周的秘書)、周而復(作為新華社記者身份參加)二人。
當我領周恩來同志到宿室時,周問我房間里有無竊聽設施,我們確實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只好說,沒有發現。并告訴他這房子上邊就是國民黨代表鄒陸夫的宿舍。周敲敲墻壁,給我以很大啟發。
三人到后,馬上開會。當晚,周、葉等人征詢本小組我方情況。我方將赫利不公正情況作了匯報。然后周稱開個小會。我想我該退出。許光達同志示意我留下。實際上是周將黨中央對當前情況的估計和戰略意圖,向到達此地的高級將領作了傳達。一直到凌晨三時方就寢。會議是大家坐在一起用耳語般的聲音來表達的。
很多年后,程光烈先生回憶說,實際上為了保密,這天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情,他沒有記錄在案,但卻一輩子記憶猶新:那天晚上,在周恩來所住的房間里召開的秘密會議。參加的人有周恩來、劉伯承、葉劍英、許光達、陳賡,他們圍坐在一起,始終用耳語般的聲音講話。周恩來說了很多,主要是傳達中央對當時情況的估計和戰略意圖。最后,他壓低聲音,把手攥成拳頭向下用力地揮著:中央決定現在談不了了,要捶!
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要捶”的意思即是“要打”。這是三月三日,離停戰協議的發布只有不到兩個月。
雖說“談不了了”,但周恩來走前還是對小組提出了要求:要搞好團結,工作方式要好。團結的對象大概主要還是指赫利。共方不怕和國方搞僵,但并不想和美方搞僵。或許從那時候起,談判桌上的一切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一方面表面上的談判還需要維持,另一方面,誰都在下面盤算,這叫邊談邊打。小組也就日夜精神緊張地堅守在崗位上。監督著對方是否有新情況發生。
一天,程光烈從飯店望見不遠處的火車站里忙忙碌碌,好像正在裝載武器彈藥等物品,就急忙告訴了許光達,并立刻找到赫利,一同前往火車站。經查。果然有十四節車皮裝滿了軍火彈藥正待起運。赫利見了無話可說,又制止不了,眼看著十四節車皮的軍火運走了,只有發電報給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報告情況。第二天一早,北平軍調部來電,命令閻錫山立即將軍火運回。又過了一天,閻錫山的參謀長郭宗汾稱,軍火已于當晚運回太原。事實上究竟怎樣就不知道了,程光烈在日記中連呼:真是見鬼了!
談判桌上的情況千變萬化。不久,陳賡到太原小組擔任共方首席代表,許光達副之。陳賡是一個有魄力的將領。他到來后改變了談判方式,提出到現場考察,實地解決問題。在他的堅持下,小組經常奔波在野外。他們或乘鐵蓋子車,或騎馬,或步行,不斷地前往一個又一個陣地,談判就在鐵蓋子車里舉行。天氣已經熱了起來,沿途的奔波很辛苦,悶罐車里密不透風,白天熱,夜里涼,還有蚊蟲叮咬,一連多天呆在里面實在難受。閻方的人開始給美軍軍官找女人來陪睡,他們自己晚上出去尋歡作樂,有時也受到他們首席代表的訓斥……
看起來,到實地調處的辦法對共方更有利。閻方情報快,他們經常不斷地送來各種材料,編造謊言,攻擊共軍違反停戰協議。共方雖帶有電臺,但溝通前后方情況終有不便,準備反擊材料不及,常常陷于被動。把在桌上打嘴仗變成深入實地視察后,共方就顯得主動多了。但即便如此,最終大家還是要回到談判桌上的,國方也有對付的辦法,能爭就爭,實在不行就“屢屢逃會,避不見面”。再不行就索性托辭肚子疼,以至于程光烈在日記中總結道:“由于昨天國方代表托辭肚疼回太原了”。
嘴仗就這樣一天天地打下去。一次,小組在視察中見到閻軍不少人在修碉堡,便致函閻錫山,問是否得到軍事調處執行部的同意,結果鄒陸夫在會上稱“修碉堡是因為經常受到中共的攻擊。在中共區內沒有碉堡,證明不會受到閻軍的攻擊”。如此理論,連一向有偏袒之意的赫利也覺得說不過去了,當場予以反駁,鄒陸夫也只好心中窩火,啞口無言。
無論是美方、共方還是國方都感覺到,談判變得越來越“徒耗精力毫無成效”,沒多久,陳賡也走了,劉建勛做了組長。劉是一個急性子的人,常常嘆氣:“我在這里干啥!”后來,國方首席代表也換了人,美方的赫利也回國了。
程光烈在太原呆了八個月,當他奔前跑后地按下快門的時候,當他在鏡頭里看見國、共、美三方代表對著鏡頭顯露出各自不同的表情時,他或許并沒有意識到,很多年后,后代人會對著這些鏡頭產生很多的感慨和聯想。
(摘自《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