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的餐館

　　老賈是做餐飲業的，在本城很有名氣。他的名氣不是因為他的資產在業界數一數二，也不是因為他的菜品有多么出色。
　　老賈的出名另有原因。
　　老賈有三家店。一家經營中餐，一家經營火鍋，還有一家稱為平民餐館，這家平民餐館其實是一家民工餐館。老賈是這樣經營的：早餐是饅頭與稀飯，饅頭兩毛錢一個，稀飯不要錢。中餐與晚餐，店里最貴的菜是紅燒肉與腌菜燒白，每份三塊，其他的菜都是一塊、八毛和五毛，米飯不要錢。一到開飯時間，這個店里不但擠滿了附近做工的民工，就是店外也站滿了端著飯碗的人。嘴饞和舍得掏錢的，要一份燒白，就著白花花的肥肉片，一個小伙子可以吃五大碗米飯；節儉慣了的，買一份五毛錢的醋溜白菜，白米飯也可以吞下兩大碗……不用看賬本，外行人也知道這飯店肯定虧本。雖然虧本，老賈卻仍將飯店開下去。有人問他為啥虧本還要開，老賈說：“我關了門，這些民工到哪兒吃飯?”
　　今年春節期間朋友們的聚會上，酒足飯飽，大家商量到什么地方去喝茶，老賈卻吩咐服務員把桌上的菜全部打包。帶飯菜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老賈的包也打得太徹底了：湯里的雞翅要撈起來，一只蝦也要裝進食品袋……大家先是笑，后來就開始調侃他。老賈不吱聲，把所有的菜打好包放在自己面前后說：“這么多東西丟了真的可惜，都是勞動換來的呀。”桌上的笑聲更大了。老賈不笑，認真地說：“我以前也不這樣，是那些到我餐館吃飯的民工給我上了一課……”
　　老賈說，他當初就是靠那個平民餐館起家的。為了吸引顧客，當時他提出了菜價最高三塊的經營方針。那時米不怎么貴，靠著賣菜搭飯的方式，贏得了許多回頭客，他的第一桶金就是這樣挖來的，借此開了后兩家館子。這些年，米價、菜價開始上揚，而且這個餐館因為價格便宜，許多民工開始光顧，其他的顧客越來越少。民工飯量大，又舍不得錢，五毛錢的菜可以吃好幾碗飯，他當然賺不到錢了。他想關掉餐館，可那些和他已成朋友的民工半開玩笑地對他說：“賈老板，你這一關門，我們就再也吃不到這么好的飯菜了。”他說，我也沒辦法，米漲價菜漲價，只有你們不給我漲價，我當然只有關門了。民工們沒說話，相互看看沉默一會兒走了。
　　老賈沒想到，過了幾天店里的伙計給他打電話讓他過去。他趕去，看到店門口堆了兩麻袋米，袋子上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道：賈老板，這兩袋米是我們幾個自家地里種的，不值幾個錢，你收下。老賈拿著那張紙條，半天說不出話。后來，有民工回家再回工地，就有米送來。米雖然不多，可老賈每次都會感慨萬千。他想查是誰送的，正吃飯的民工卻說：“不用查了，本來就不值幾個錢，和你開這個餐館虧的錢就更不能比了。”可老賈不能白收人家的米，于是和那些來吃飯的民工商量，他們有米都可以送來，他收下記賬算錢，當是他們的飯錢。
　　“所以說，那個餐館是我那些朋友的家。一些民工走了，另一些民工又來了，說是某某介紹他們來的，告訴他們這里的老板絕對是個好人，不會占他們的便宜。有些民工換了打工的地方，來我這里吃飯不方便了，可隔兩個月總會過來看看，說是就當回家。”老賈說：“你們去我的平民餐館看看，每張桌子都干干凈凈，從來沒有一點兒湯湯水水，盤子里從來沒有一點兒剩菜，碗里更是從來沒剩過一粒飯……”老賈有些激動，停一會兒才說：“不怕你們笑話，我每次看到那些干干凈凈的碗都特別感動。他們都知道我辦這個餐館掙不到錢，那些干干凈凈的碗就是對我的感激與回報……那個餐館確實不掙錢，可那個餐館我開得最愉快。我掙來了再多的錢也買不到的尊重和溫情，讓我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些價值。”
　　一桌人聽著老賈的話都沉默了，有兩個人看著自己面前碗里剩下的半碗飯，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了頭……
　　（周明薦自《青年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