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攪動了那顆愛情墨點

　　一周六是姚盛林最忙的日子，一清早就搬起自己那只快要被磨破的箱子，然后站到科技市場的邊上，打開來，里面是滿滿的影碟、軟件。
　　是的，是盜版碟，這屢次讓姚盛林不好意思，但是站在那群小混混中間，他往往會忘記自己的身份。很無奈，他的生活費要從這里出，父母實在無力為他負擔一切了，他已經長大成人，他要自己負擔。
　　姬絲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面前的，她高貴，用食指翻著箱子里面那些軟件，問，有沒有系統盤？
　　姚盛林抬眼，看她的裝束，不像是學生，年齡卻小。心里郁悶，也委屈，她不過與妹妹年齡相仿，但是卻可以在周六，那么閑適地跑出來淘一張系統盤，而妹妹可能還要去地里勞作。
　　于是這不滿就強烈起來，一張盤賣五元錢，賺一元。但是他要她十元，多的那份，算是心理補償吧，他心里暗暗這樣解釋著。
　　可這補償并不能完完全全地拿到手里。周一，中西美學比較的大課，姚盛林低著頭努力記筆記，旁邊卻有人拉他的袖子，喂，我見過你。
　　姚盛林回頭，就看到一張笑著的臉，那臉還在說，我見過你，你賣給我光盤，不過你的價格好像比別人貴很多。
　　姚盛林尷尬地笑，然后很無奈地說，那我退你五元吧。是的，他不能讓同學知道，自己居然在賣盜版光盤，他于是有了把柄在她的手里。
　　但是她拿了他的把柄脅迫他，不如這樣，那五元錢你不用退我，你請我吃飯吧。
　　她是學經濟的，偏偏跑到這里來聽美學比較。姚盛林郁悶，學校里那幫經濟系的女生，他是領教過的，個個都心細如發，用宿舍老大的話說，若是放在古代，個個都是典型的皇家經紀人。
　　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被經紀人盯上了。
　　學校門前的小店里，吃蓋澆飯的人擁擠如潮，坐下來，姚盛林很小氣地點餐，一份土豆絲蓋飯，一份牛肉飯。他在心里算著成本，八元錢，在學校里的餐廳，夠吃三頓了。飯菜上來，他小心地將牛肉飯推過去，看她眼里有小小的鄙夷。
　　這飯我結了吧，不過，你要幫我一個忙。她也聰明，看出了姚盛林的小氣。
　　先做我的男朋友吧，只要一百天就行了。
　　姚盛林手里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仔細打量，她亦是明艷動人的女子，不帶有半點饑不擇食的樣子，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沒想到她卻認真看著姚盛林，行，還是不行？咱們只是做做樣子，別害怕，你不會失身的。
　　姚盛林覺得，自己遇上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二事情果然好玩，第二天，她便帶道具過來，衣服、包，然后帶他去做頭發，不要那種細碎的長發，要短發，根根向上挺著。
　　她像一個小老太太那樣嘮叨，姚盛林覺得很舒服。是啊，多久沒有人管過他了，上課吃飯睡覺這些事不用管，但發型、衣服、去向，突然間就有了這么一個人管束，多好。
　　但總是有疑問的，那就是她的動機。要他做一百天的男友，為什么是男友，為什么又是一百天，更主要的是，為什么要他做？姚盛林覺得，自己像是掉入了一個迷宮，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也問過她，但是她總笑而不答，問得急了，說一句，我喜歡你行了吧。
　　姚盛林卻打死也不相信，不可能的，他們萍水相逢，素不相識，怎么能談得上喜歡。
　　于是，她便惡聲惡氣地說，再問，再問就不跟你玩了。
　　姚盛林竟然十分喜歡她這種語氣。兩個人漸漸熟悉，也漸漸陌生。這種感覺，姚盛林在日記里面記著，我可能愛上她了，但是她漂亮，她富有，怎么可能呢？
　　是的，她的父親是個商人，姚盛林不是沒有見過，她父親的車在校園里停下來時，幾乎每個學生都會回頭看看那輛車。而這輛車車主的女兒，正在和自己戀愛。自己不過是一個窮小子，即便是畢了業，也未必能找到工作。
　　萬圣節，學校里舉辦了一個Ｐａｒｔｙ，每個人都戴上面具，分不清你我。而讓姚盛林宿舍里的所有兄弟都大跌眼鏡的是，整個舞會，他都被幾個神秘女生包圍著，幾乎沒有機會逃出來。
　　但最后逃出來的姚盛林是沮喪的，他說，他不玩了，因為那些女生對他說了一句話，而話里就有姬絲的名字。很可怕的一件事。
　　姚盛林給她打電話，淡淡地說，別玩了好嗎？
　　她卻在電話里沒心沒肺地笑著，說什么呢你。
　　你覺得很好笑是嗎，可是作為賭注，我覺得我太不開心了，真的。
　　你聽我解釋……
　　姚盛林重重地扣了電話，不要解釋什么。不過是幾個無聊的女生開的玩笑罷了，說如果半個月之內，可以把一向裝酷的姚盛林拐到手做男朋友，那么，那些女生就會給她買一瓶價值不菲的香水。
　　多簡單的一個游戲，姚盛林想，自己怎么就沒有想到？
　　三但是姬絲卻來找他。言之切切，盛林，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也注意你很久了，注意到你……
　　他卻打斷她，注意到我是個窮小子是吧，注意到我可能承受你們這些女生的誘騙是吧。你們十分無聊，無聊到無趣。
　　可說歸說，到底還是那么多日的相處，他放不下她。看她站在門前，可憐巴巴的樣子，忍不住出來說話，你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卻破涕為笑，你原諒我了？
　　說不上原諒不原諒，只是姚盛林的心里多了另一種東西，或者真實的感情已經擺在他面前了，他丟不下這一點。他想，開始就開始吧，姬絲到底是好的，這樣想著，他心里多少有些驕傲。
　　只是他不再用她的錢。周末，他依舊出去擺自己的光盤小攤，姬絲陪他一起去，站在街邊，他凍得有些哆嗦，她卻舉著個烤白薯跑過來，吃吧。
　　就在那冬日的陽光里，剝開金黃的白薯，姚盛林想，這就是一幅愛情的畫面吧。
　　但畫面畢竟是短暫的，關于那個小謊言，在他心里，如愛情上的一個小墨點那樣，怎么看怎么不如意。于是間歇的時間里，他也發小脾氣。
　　最后一場雪的時候，天氣已是早春了。周六的聚會來得有些突然，姬絲一個同學要過生日，姚盛林沒什么可以贊助，把自己的大片全拿了出來，說是要在吃完蛋糕之后，做一個饕餮影視大餐。
　　一開始，事情很是順利，吃飯，還喝了點兒紅酒，然后吃蛋糕，對于姚盛林的影視大餐，大家都十分期待，看著他從大皮箱里拿出一張張盤來，擺在那里，大片云集，俱是經典畫面。
　　沒想到會出問題，或者那部ＤＶＤ的性能并不太好，或者是姚盛林的盜版影碟確實有問題，反正整個影視大餐中，一個叫馬賽克的演員頻頻出場，還不時出現卡機現象。
　　姬絲的一個同學不耐煩，站起來問，你是從哪里弄來這些垃圾的？
　　姚盛林覺得自己的心猛地被誰擠了一下。他看向姬絲，她卻沒看他，低著頭。
　　收拾好自己的影碟，分別時，姚盛林說，對不起。
　　她抬起頭，說，無論怎么樣，我都會在你這邊的。
　　但姚盛林在那一刻，已經打定了主意，他們的未來顯而易見，出身不同，地位不同，經濟基礎不同，是的，未來幾乎是透明的。她不可能同他走完一生一世，他們這種結合，若是只為了愛情存在，那么人生就無可否認地成為一種盜版。
　　姚盛林不再找她。其間，她也找來兩次，隔著門，她敲門，但他不做聲。于是她靜靜地站在門外，他甚至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有幾次，他就要打開門了，她卻轉身離去。
　　姚盛林覺得，心里以前的那個墨點開始擴大了，而且漸漸影響到了很多東西，他告訴自己，人生是應該理智一些的，這樣幸福才有預期。
　　四慢慢不來往了。再往后就是畢業，考研，姚盛林想，自己可能就忘記她了吧。可是并非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的影子便跑出來，在他面前笑、鬧，在他面前逗留，甚至對他說，盛林，你看，我們的生意很好呢。
　　他于是便想起冬天的街邊，兩個賣碟子的孩子，拿著一塊金黃的白薯。這畫面刺得他眼睛疼，有時候，整夜睡不著覺。
　　有同學勸他，可能是失眠癥，要去看看醫生。他沒有去，那就學習吧，于是拼命地學習，但是一有閑暇，她的影子就跳出來了。姚盛林想，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呢？或是，一開始對了，后來慢慢走錯了？
　　可愛情這種事情，誰能想得通。
　　周末，他去化工學院找同學。同學忙著做實驗，他在一邊幫忙。同學遞給他一杯清水，要他在底部加一滴墨。做這個，他是輕車熟路，拿一支長長的吸管，吸一滴紅墨，然后慢慢探到燒杯的底部，慢慢擠出一滴。
　　紅墨水在底部悄悄擴散開來，很好看，與清水界限分明。姚盛林有些發呆，那幅畫面又在他腦中閃現，里面有姬絲清涼的笑，她的紅帽子，她的唇邊沾著的白薯皮兒。
　　同學驚呼，你怎么了，看讓你配的，水成什么樣子了！
　　姚盛林這才低下頭來，看杯里的水，已經混成一片了，原來是自己拿著根小玻璃棒，不停地攪拌杯里的水，下意識的動作，讓水變成了混沌一片。
　　同學嘮叨著把水倒掉，回過頭，突然看到姚盛林在哭，嘴巴很沒用地緊抿著，眼淚卻一滴滴地掉下來。同學詫異，你們學文的就是感情豐富，不就是一杯水嗎？我又沒怪你，況且你還是個男人，這么哭，不怕人笑話？
　　其實他不知道，姚盛林突然想到，自己就是那個攪拌棒。愛情從一開始是有墨點兒的，如果慢慢沉淀下去，可能愛情還是清水一杯，可是自己就是忘記不了那個墨點兒，有意無意地總是攪一下，碰一下，結果慢慢擴散，最后的愛情，也就像那杯水一樣，只有倒掉了。
　　他還想，有時候，明智也是一種錯誤，愛情可以一眼看穿，那是他很幼稚，其實，愛情是看不穿的，正如他現在想，那個能陪他在冬天站在街頭賣光盤、陪他吃一大塊烤白薯的女孩子，又怎么能認定他們在一起不會幸福呢？
　　但這一切，只因為自己攪散了那個墨點，從而變得一去不回，那一汪倒掉的面目不清的水，正是自己所謂理智之下面目不清的愛情。
　　
　　編輯 / 孫魯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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