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的夏天,我提著三個行李箱住進了高中宿舍。狹小的房間里很擁擠地放著六張上下床,我住下鋪,上鋪貼著的標簽上面寫著蘇眉這個名字。可一直到軍訓結束,蘇眉的床還是空著的。
兩個星期后,我們午休回宿舍時,看到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耷拉著腦袋倚在墻邊,旁邊是她的父母憤怒的臉,硝煙彌漫。見到我們進來了,女孩的父母不再說什么,扔下一句“你看著辦”就走了,女孩晃晃腦袋,滿不在乎地爬上了我上鋪的空床,懶洋洋地說:“大家好,我是蘇眉。”
后來,蘇眉說她是被家人從昆明抓回來的,她打算在那里避暑。她沒考上高中,也沒打算要讀,她的父母硬是交了一萬兩千塊讓她來到了這所高中。她愁眉苦臉地說:“一萬二啊,我們家全部家產,我現在可是騎錢難下了。”
高中的生活一點也不浪漫,凌晨五點半起來跑步,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每餐的吃飯時間僅僅十五分鐘,一個月休息一天。盡管早就做好了吃苦的準備,我還是有些失落。鮮花一樣嬌艷的青春年華,我卻被淹沒在知識的海洋里了。
宿舍里的女同學很快混熟了,也都有了各自的朋友圈子。我和蘇眉慢慢地也成了好朋友。
然而沒幾天,蘇眉就表現出了與我們的格格不入,她在物理課上看漫畫書,在化學課上讀莎士比亞,在政治課上畫畫。語文課,老師要求八百字的作文,她洋洋灑灑寫成三千字,語文老師嘖嘖感嘆。平淡無奇的生活里,蘇眉就像一頭小獸,漸漸露出了尖銳的角。
但是老師不喜歡蘇眉,特別是教物理的張老師。他罰蘇眉站著,從中午站到晚飯時間。蘇眉一直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眼睛,動也不動。我喊她去吃飯,她用手扶住頭,說:“脖子壞了。”
兩個月后的期中考試,蘇眉倒數第七。可是她的語文成績,全年級第一。
隔壁班級的男生給我遞來一封情書,文采斐然,看得我心花怒放。我羞怯又高興,把情書小心地收在枕頭底下,半夜睡不著覺時就拿出來偷偷地看。蘇眉起床去洗手間,看見打著手電筒偷看情書的我,吃驚不已。她蹲在我身邊,輕聲問:“神經啦?”
我忍不住把情書給蘇眉看了,迫切地希望她能分享我的快樂。可是蘇眉只看了幾眼就輕蔑地說:“抄的,抄張愛玲的。”我氣呼呼地問:“真是抄的?”蘇眉說:“姑娘,你沒看過張愛玲的書嗎?”我便不再說話了。
我的確沒看過張愛玲的書,我只被允許看教科書。我承認自己因循守舊,做不到蘇眉那樣灑脫,但蘇眉畢竟只是個異類。高中校園里需要的不是性格,而是成績。
我和蘇眉就像是兩條直線,偶然的一次相交成為朋友,可是最終,我們只能越離越遠。
寒假過后,蘇眉一直都無精打采,她整日整日地藏在被窩里,不上課,不吃飯。我泡了方便面遞過去,她掀開被子的一角接了過去。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了很久的樣子。我一再追問,她才告訴我,她失戀了。
原來,她喜歡的在另一所高中讀書的男孩子,僅僅一個學期就移情別戀,喜歡上了其他女生。蘇眉淚水漣漣地說:“韓婷,愛可以永恒嗎?我想要一生愛無止境。”
那時的我哪里懂愛情。早戀是高中生的一大禁忌,我還從未嘗試過。我也默默地喜歡著隔壁班級一個叫吳子安的男生,卻從未想過要戀愛。我對愛懵懂無知,憑什么蘇眉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為愛苦惱?那一瞬間,我為蘇眉的任性感到生氣,冷冷地回答她:“你不需要擔心愛情,只需要擔心分數。”蘇眉的眼神明顯地暗淡了下去,她說:“我討厭學習。”
幾天后,班主任把我叫去了辦公室,拐彎抹角地詢問我成績下降的原因,我回答不出。
最后,班主任暗示我要和蘇眉保持距離。蘇眉是一個差生,我和她在一起,遲早會近墨者黑。
回宿舍后,蘇眉正在讀亨利·米勒的《北回歸線》。她的眼睛迅速在文字里游動著,神采飛揚。我仔細地端詳著蘇眉,她長了一雙細長的眼睛,笑起來嘴角上挑,能把人看到心里去。如果用動物來比喻她,那就是一只狐貍。
可是如今,我不得不和這只狐貍說再見了。我得保證班級前十名,我得交一些成績優秀的朋友。
我和另一個成績好的女生亞利越走越近,漸漸冷落了蘇眉。我也只能用這樣庸俗的方式慢慢疏遠蘇眉。蘇眉很快明白了我的意圖,很知趣地離開了我的視線。她通常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校園里走著,手里提著那只銀色飯盒。
后來蘇眉就不孤單了,她的身邊多了一個男孩子,正是我喜歡的吳子安。他們公然地出雙入對,成了一對惹眼的神仙眷屬。
我的心里生出了許多憎恨。盡管不甘心承認,但我的確是嫉妒蘇眉的。我也不喜歡讀書,我也討厭物理課,我也想戀愛,可我不敢。我所不敢的,蘇眉都敢。而我費盡心思所得到的,并不是我期望的。
第二學期末,分文理科時,我選擇了文科。我想要比蘇眉讀更多的書,等到將來,我就會比她更會談情說愛了。
我們已經整整三個月不曾講過話了。她一如既往地逃課在宿舍里看書,和吳子安卿卿我我,成績差得一塌糊涂。她生日那天午休的時候,吳子安不知道怎么躲過了看門阿姨的火眼金睛躥到了我們女生宿舍,手里捧著玫瑰,笑瞇瞇地說要找蘇眉。蘇眉披頭散發地爬下床,見到吳子安,“啊”了一聲就飛奔過去。有室友很不耐煩地抱怨起來:“吵死了,讓不讓人午睡了。”
蘇眉說了一句“對不起”,拉著吳子安就跑。等到蘇眉走遠了,有一個女生聲音很小地說:“我覺得蘇眉挺好的,沒那么討厭。我挺羨慕她的。”宿舍里一片嘩然。
期末考試完了就是暑假,高二將重新分班,我和蘇眉的上下鋪關系也要結束了。搬行李那天,蘇眉的媽媽忽然對我說謝謝,我愣在那里。她媽媽說蘇眉從小脾氣古怪,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管,多虧我肯和她交朋友,蘇眉每次回家都會提起我這個朋友,說我成績好,又懂事。我低著頭收拾東西,為自己的功利感到難過。高一就這樣帶著遺憾結束了。
再見蘇眉已是七年后。蘇眉自從高二退學后就沒了音訊。她的退學曾經在學校里鬧得沸沸揚揚,有人說是因為她和吳子安的事被學校知道了,也有人說她去了南方。
高二高三,我意外地和吳子安一個班級。蘇眉退學后吳子安就顯得很沉默,整日悶聲看書。有好幾次,我想向他打聽蘇眉的下落,都沒有勇氣開口。我甚至覺得蘇眉的退學和我有關,假如當初我不是那么殘忍地放棄了和她的友誼,也許她就不會那么早離開校園。
高考后,我聽從家人的意愿報了師范學校,總算被順利錄取。吳子安則考進了一所名牌大學。和吳子安同窗兩年,我總是對他存著一份淡淡的喜歡,而直到畢業,我也沒和他講過話。原本以為進了大學就自由了,可我悲哀地發現自己什么都沒改變。我依然膽小怕事,沒有勇氣做自己喜歡的事。
原來性格這種東西,在很久以前就已注定了。
大學畢業后,我回到家鄉的高中任教,日子過得很普通,也漸漸有人督促我相親。最適合戀愛的青春歲月一晃就這么過去了,我隱隱覺得惆悵,也更加羨慕當初無拘無束的蘇眉。一個平常的傍晚,我和蘇眉意外地在一家咖啡館相遇了。
那是突如其來的重逢,我正在等待相親對象,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戶邊的蘇眉。她戴著巨大的耳機,頭垂著,手里拿著一本書。我猶豫了很久才走了過去,輕聲地叫她:“蘇眉。”
蘇眉沒聽見,我抓住她的胳膊,她這才抬起頭,一邊關掉CD的音樂,一邊高興地說:“是你啊,韓婷。”
她和高中時代沒有什么不同,還是細長的眼,脂粉不施的臉,瘦瘦的身材。我們聊起過去,她說自己退學后就工作了,做過許多職業,工人,文員,銷售,服務生,編輯。現在在做法語翻譯。
我沒有問她什么時候學了法語,對她來說,法語不過是好玩的事情。她一直都是為了興趣而活著的。我對她說抱歉,她驚奇地看著我。
我說:“我當初因為你成績不好而疏遠了你。對不起。”
她哈哈大笑,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我還以為是因為我搶了吳子安,我知道你喜歡他。”
我的臉刷地紅了,問她為什么知道,我從未和別人提起過。她說:“眼神啊,你看吳子安的時候是情人的眼神。”
我不知道為什么就哭了,親愛的蘇眉,你是唯一能一眼洞穿我內心的人,我本應該將這個好友視若珍寶。可是友誼和愛情一樣是不能從頭再來的。錯過一次,就是錯過一世。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蘇眉拍拍我的肩說:“真是叫人心酸的高中往事啊,講述者淚流滿面,老天也淚流滿面。”我們相視而笑。
這時,一個男人走了過來,朝著蘇眉說:“該走了。”蘇眉點點頭,和我說再見。我驚訝地發現這個男人居然是吳子安。他更加英俊了,還多了幾分成熟,魅力剛好。可他似乎不認識我了,或者壓根就不曾認識我。他和蘇眉十指相扣,很快消失在雨中。
原來他們的愛情堅持了這么久。這一次,我真心為他們高興。腦子里又想起了十六歲時的某一天,多愁善感的蘇眉哀哀怨怨地對我說,我想要一生愛無止境!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