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屬于韓青青的青澀年華

　　1．
　　2000年的秋天，杭州制衣廠第一車間主任遞給我一把鑰匙，我在杭州有了住所。打開房門，里面又破又臟，把房間打掃干凈，已是下午六點。這時，門開了，闖進來一個女孩子。
　　不等我開口，她打機關槍似的說，你來了？我剛才問主任了，他說你是西安的，西安好不好玩啊……我叫韓青青，你叫我青青吧。說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干凈細碎的牙齒。我這才有機會仔細看她，黑黑的，穿得土里土氣。看著她又沉又大的行李袋，我問，那么重，你拿得動嗎？青青一揮手，不要緊，我家在農村，經常在地里干活，這些難不倒我。
　　我小時候也在農村待過，心里生出幾絲惺惺相惜的感覺。
　　青青從袋子里拿出一堆東西，這是我媽烙的餅，這是我妹做的咸菜，你嘗嘗，可好吃了。我沒動，青青笑了，看，還和我客氣。說完硬是把餅塞到我手里。我的心被一塊餅溫暖了。
　　2000年的夏天，我沒有收到任何一所大學的通知書，家里人勸我復讀，我倔強地拒絕了。那時，杭州的手工作坊很發達，我說服了家人只身來到杭州。初到杭州，感覺這個城市雖然綠水青山，詩情畫意，可，對我有太多的陌生和拘謹。
　　青青用這樣的方式闖進了我的生活。
　　
　　2．
　　青青比我小一歲，家在皖南的農村，來到杭州，顯得非常開心。
　　青青對我很好，早上會叫我起床，順便給我買來熱氣騰騰的豆漿和油條。中午吃飯的時候，青青會給我占座，打了菜等我。下了班我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姐長姐短的，像塊黏皮糖。
　　可后來我發現，青青對誰都好。隔壁楠楠過生日，青青送給她一個布娃娃；她知道楊雪喜歡吃麻團，每次上街都會給她帶幾個；車間主任喜歡喝安徽茶，她利用休假回家，給主任帶回一大包茶；她甚至幫廠里的已婚媽媽帶孩子。慢慢地，她的好人緣在廠里無人不知。
　　11月份，第一車間開會，主任說車間現在有100多個人，工作單調，氣氛壓抑，需要一個文藝骨干，請大家推薦。我知道文藝骨干的含義，她可以自由上班，可以經常和領導接觸，甚至可以有一些小小的外快。這個車間有幾個女孩子很有文藝細胞，我想，免不了一場激烈競爭。可是不等主任說話，有幾個人喊道，韓青青，韓青青，她做最合適了。接著又有一大批人起哄，韓青青，韓青青。
　　主任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青青，你可以嗎？她頭一仰，我試試看啊，希望各位姐姐阿姨能夠幫助我，大家一起把工作做好。她的話字字是謙虛，也字字是老練。臺上的青青一臉得意，我沒想到，她會那么輕易當上文藝骨干。小小年紀，卻如此有心計，她的圓滑和世故開始顯山露水。
　　當了文藝骨干的青青對人更好了，更客氣了，別人讓她幫忙，她從來不會拒絕。三個月不到，她便名滿制衣廠了。有一天，她拿出一件藍色的毛衣問我好不好看，我以為給她母親買的，說好看。她開心地笑了。傍晚，我從外面散步回來，看到她提著衣服袋上了主任住的那棟樓。
　　年底，青青被評為車間先進，是大家選的。總結的時候，主任說青青從來沒有曠過工，而且還組織幾次小的文藝活動，出了力，流了汗。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推舉青青是眾望所歸，她的付出總算有了回報。
　　開表彰大會時，廠長親自頒獎。青青受寵若驚，一臉的謙卑。她舉著證書和厚厚的信封，笑意盎然。我卻覺得她這笑容里充滿了虛假，我冷冷地看著她，從來沒覺得她那么陌生。
　　
　　3．
　　日子好像流水，一晃就是一年。
　　第二年，青青個子長高了，人也漂亮了。有一段時間，她總是對著鏡子。小妍姐，我的臉上有紅血絲，你說用什么化妝品好呢？我故意嘲諷地說，珍珠粉知道嗎？她吸了一口氣，珍珠粉好貴啊。我說經常服用，效果會很明顯。青青喔了一聲。
　　一個陽光暖暖的午后，我正在床上看小說，進來一個蒼老的老伯，青青高興地喊，爸，你怎么來了？我忙站起來倒茶，問他坐車累不累，吃飯沒有。他擺擺手，姑娘，別忙了。我給你們拿了吃的。你一定是小妍，她經常和我們說起你呢……
　　中午吃過飯，他說要走了。臨走時，猶豫了一下，問青青要不要錢。她沉默了半天，才說，爸，你給我200塊錢吧。她的父親愣住了，大概沒想到青青會真的要錢，好久，才從兜里掏出錢，皺巴巴的一小卷。他把錢放到青青手里，孩子，別委屈了自己。
　　青青抿著嘴唇不說話，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戳了一下。
　　幾天后，青青邊喝珍珠粉邊說，小妍姐，真好用，我覺得很有效果。我哼了一聲，韓青青，你以為你爸是百萬富翁，你是千金小姐？我瞧不起你。她驚呆了，看了我半天，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我有一剎那的不忍，但想到她父親掏錢的樣子，覺得她真的是個太自私的孩子。我想，我不能和一個膚淺、自私的女孩住在一起。隨后，我私下找主任要求換宿舍，他說我理由不充分，換來換去麻煩，拒絕了。
　　一天，我回去時，宿舍已經關燈了。青青點著蠟燭，趴在桌子上，看見我，笑，小妍姐，回來了。我敷衍地說，寫什么呢？她說，我媽快過生日了，我給她寫信呢。我冷笑，你還挺孝順的。她嘆了一口氣，她是我后媽，我對她好了，她才會對我爸好，我爸很可憐的。
　　我心里一軟，對她的厭惡莫名地減了幾分，這種家庭長大的孩子總是有些不同吧。
　　她張張嘴，好像還要說什么，但看到我不太熱情的樣子，就沒了話。
　　
　　4．
　　第三年，青青出落得更加水靈了，廠里有很多男孩子喜歡她，其中有一個叫黑子的小伙子最癡情。他給青青寫情書，青青拿給我看。很簡單的話，青青看得很感動。他給青青買衣服，也不過是樣子時尚、做工粗糙的便宜衣服，可青青穿上它，一臉的幸福。
　　青青接受黑子的禮物，可就是不答應他，說他個子太矮，人長得黑，家里還窮。我說他能干，人老實，長相不能當飯吃，錢也可以慢慢掙。青青不說話，依然和黑子若即若離。可是過了段時間，廠長的兒子卻公開說喜歡青青，送了幾束玫瑰、喝了幾次咖啡、吃了幾次西餐就讓青青芳心大亂。青青說，小妍姐，你說我該怎么辦，和他在一起我覺得生活充滿了好奇，充滿了驚喜。
　　誰不知道廠長的兒子是花花公子，她到底是農村出來的，這么禁不起誘惑。我冷笑，你自己決定吧。
　　青青在兩個男人中間糾纏不清時，我聯系好了西安的一家單位，決定回去。
　　離開杭州的時候，青青去送我，眼睛里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不舍。對于她，我沒有太多的話說，想了半天對她說，黑子人好，你要珍惜他。我想，生活是最好的老師，終將教會她一切。
　　
　　5．
　　在西安的工作得心應手，得體的衣著，明亮的寫字間，經歷了在杭州的蛻變后，生活是新鮮的。
　　不久，收到青青從杭州寄來的絲綢，我有些許的感動，但隨著工作忙碌很快忘記了。
　　一年后，青青打電話說她要來西安，我問：你出差嗎？她在電話那端撒嬌，我要給你個驚喜，小妍姐，到時你一定要接我啊。
　　青青來的時候是五月，西安城正楊柳依依。在火車站，我看到青青和黑子。青青漂亮了，也時尚了。她說他們是來西安旅游結婚的。
　　那晚，青青和我聊天，她說，我知道那次我跟我爸要錢你很生氣，我自己也很生氣。我做夢都想成為城里人，到杭州之后，我覺得自己很土，希望自己漂亮一些，可是卻傷害了我爸，到現在我還恨自己呢。我還有虛榮心，所以廠長的兒子喜歡我，我才有些動搖。
　　我問她，現在想通了？
　　她認真地說，你不是說過嗎，黑子人好啊。我媽在世的時候總和我說，女孩子一定要找對自己真正好的男人，要找一個好人。
　　說完，她笑了，燈光下，我第一次發現她的笑很好看。
　　
　　編輯 / 海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