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銀員小美的春天

　　她回到家，把36號的衣服都打包寄給了她的表妹，她知道她再也不會穿了。做胡楊的女朋友他一定要把她喂得飽飽的。這是他所理解的愛情，踏實、溫暖、充滿人間煙火味。現在的她也是。
　　
　　成為窈窕淑女是小美的目標
　　
　　小美在這個商場里，是許多普通收銀員中的一個。微胖，剪著烏黑的齊耳短發，眼睛明亮得像春天的水一樣。在這個小臉和骨感成風的年代，小美，只能算可愛。
　　這個商場在市里是屬于比較高檔的，消費者大多是白領。收銀員們很少會買本商場的衣服，除非特價。但小美買了好幾件，都是新貨，一分錢都不打折。小美買的尺寸都是36號，營業員們就知道小美不是為自己買的。小美的身材，起碼得穿40號的。
　　“我是為我表姐買的，她在國外讀書。”小美說。她們羨慕她有一個好表姐。小美從來沒穿過商場里的衣服。她總是一身藏青色的制服，不穿制服的時候，她就穿白色的衣服。頭發永遠是女學生一樣的短發。小美很普通。
　　沒有人知道，那些衣服都是小美為自己買的。她把它們藏在衣櫥里，深夜無人的時候，就把它們拿出來，一件件攤在床上。那些迷霞錯錦的顏色，輕柔精致的質地，一遍遍讓她撫摸贊嘆。她想象自己擁有小小的蠻腰，纖細的胳膊和腿，像個芭蕾舞女一樣美。
　　這么多年以來，她一直想成為那樣的女孩子。瘦瘦的，說起話來溫溫柔柔的，有一頭長發的女孩。韓熙文就喜歡那樣的女孩子。韓熙文是小美讀高中時戀愛的男生，長得很清秀。他們有過一段很美好的時光，有一天，他請她去咖啡店喝咖啡。
　　小美很興奮。他們都是學生，去咖啡店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奢侈的事。她想他會不會在咖啡里藏一只戒指？或者在蛋糕里。她不奢望那是只鉆戒，就是五塊錢的戒指也行。但是咖啡喝掉一半，他就對她說，我們分手吧。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喜歡的女生，比較纖細。自此，小美的世界就停留在那個咖啡店里。她的目標就是成為一個窈窕淑女，這么多年，她把自己裝扮成高中生小美，她總覺得，有一天她的腰身變細圓臉變尖的時候，她就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只輕盈絢麗的蝴蝶飛到韓熙文面前，讓他后悔驚訝。她等待著這一刻。
　　
　　喜歡她就要把她喂得飽飽的
　　
　　胡楊第一次看見小美是在圖書館的花園里。小美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書。胡楊只記得這個女孩子黑的頭發和白的衣裳，還有那春水一樣美麗的眼睛。在晴朗的空氣中是一幅秀逸皎潔的畫。
　　第二次看見小美在商場的收銀臺后面。她穿了規矩的制服，笑容淡淡的。胡楊一眼就認出了她，除了小美，沒有人有這樣晶瑩的眼神。但是胡楊不知道怎么與她搭訕。胡楊只是剛應聘到商場的小保安。收銀臺后的女孩子看起來都很高貴。
　　胡楊是個憨厚的男孩子，商場里的阿姨和女孩子都喜歡他。她們圍著他打趣，說一些笑話。只有小美，似乎這些都和她毫不相關。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胡楊只要看見她恬淡的眼神，心里就無端地一驚。
　　商場里有食堂。胡楊的午飯卻是自己帶的。他做的飯很好吃，菜碧綠，蛋金黃，米粒顆顆晶瑩滋潤，似上了一層油。老阿姨有經驗，說這叫“米油”，只有農村的新米才會這么香。胡楊憨憨地一笑，說這是自己家種的糧，碾的米。下次他回家，就帶上一袋米放在食堂，誰都能蒸一飯盒。大家都嘗到了鮮，只有小美，她總是吃幾塊餅干或者一個面包，她沒吃過胡楊帶來的米。
　　胡楊不甘。他為小美特意蒸了一盒飯，還炒了噴香的木耳肉絲。小美紅了臉，推了過去，輕輕說：“我不吃。”胡楊的臉更紅了，有著被拒絕的難堪。他堅持把飯盒推給她：“這是新米，大家都嘗過了，只有你沒吃過。”小美不能說出她的秘密，心里焦急。有年長的阿姨把飯盒接過來，重重地放在小美面前：“這是他的心意。”她不得不吃了，那飯菜確實香，香到味蕾，然后是舌尖，最后腸胃中覺得暖暖的。
　　“好吃嗎？”他問。出于禮貌，一半也是真心的，她說：“好吃。”他霎時興奮得像個孩子：“你愛吃，我天天燒。”“不用。”小美驚慌地回答。“我看你總是吃干糧，那不行。你不會燒飯吧，我會。”他樂呵呵地說。
　　他覺得小美一個人住，吃不上熱飯熱菜可憐。更因為，他喜歡這女孩。喜歡一個人，就是要把她喂得飽飽的，看她笑容綻放身材豐腴，膚色紅潤健康。胡楊的奶奶就是這么愛他爺爺的，他的母親就是這么愛他父親的。胡楊想，這就是愛情。
　　
　　就讓我做你的陽光
　　
　　這下全商場的人都知道了胡楊愛小美。他把愛情宣言寫在飯菜里，變著法子給小美做好吃的。減肥的人最難抵抗美食的誘惑，小美每吃一口就恨胡楊，這個有著外地口音的人怎么把飯和菜做得這么好吃？
　　不能再這樣讓他誤會下去了，小美想。她在食堂里，當著許多同事的面對他說：“胡楊，請你不要給我帶飯了。我不吃。”周圍立刻安靜下來，很多雙耳朵豎起來聽他們的對話。
　　“為什么？”他悶聲問。她把飯盒推給他：“我不想讓你誤會。”胡楊的臉漲紅了，他清楚小美的意思。他低下頭，輕輕說：“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有熱情的老阿姨跳出來說：“你怎么不配張小美啦？小美，胡楊人長得帥，又忠厚，你可要擦亮眼睛啊。”小美淡淡地說：“誰愛他誰找去。”
　　這下小美得罪人了。小美本來安靜地坐在收銀臺后，與世無爭。可是因為胡楊，很多人對她有了看法，大多是說她驕傲的。說實話，胡楊高大溫和，忠厚踏實，是個好男孩。但小美心里，始終有她的夢。在她的夢外，她是絕緣的。
　　胡楊不再給她帶飯了。她的心里有小小的難過，就像少了些什么。她現在不去食堂了，她只喝清水，吃小小的面包。她的飯量急劇減退，因為她得到消息，兩個月后將開同學會，所有的同學都會來，當然有韓熙文。她看見自己嬰兒肥的臉和圓潤潤的胳膊，覺得真是罪惡。
　　小美因為減肥過度，在上班的時間暈了過去。幾個人把她送進了FrjBQSOx8b6HZw5ttH3hn2b6WwyeGNKGL04jlTnI73c=醫院，抱她的是胡楊。小美第一次離他這樣近，他看見她蒼白的臉色，依舊泛著細瓷一樣的光芒。她的身體柔軟，有淡淡的香。她真的像一朵花。在胡楊老家，娶媳婦兒圖的就是踏實能干，就像莊稼一樣實在。小美不是這樣的，但胡楊，那么喜歡他現在懷中的女孩子，他明白莊稼和花不一樣。但都需要陽光，他愿意做小美的陽光，哪怕是從背后照過來的，他也愿意。
　　醫生說是減肥過度營養不良。他見多了這樣的病人，很果斷明白地下了診斷：多吃，吃好。胡楊送小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廚房里煮了一鍋玉米粥，再加上雪白的砂糖。小美覺得這簡直是鄉下坐月子的吃法，但她還是吃下了。
　　
　　我不追你做媳婦兒，但你必須吃飯
　　
　　第二天，胡楊把一大盒魚香肉絲飯送給小美，他大聲說：“張小美，我不追你做媳婦兒，但你必須吃飯。”小美的臉紅得像塊布，飯盒散發著沉甸甸的香，壓得她快拿不住了。她小聲說：“誰沒吃飯？”“你們城里姑娘，和咱們農村的不一樣，心眼鬼著呢。你別急，我現在當你是我妹，我只是做飯給你吃，絕不追你，大伙作證！”一席話說得商場里的營業員都笑起來，小美尷尬地低下頭，心里惱恨他的莽撞，卻只能小口小口地吃著飯。
　　很自然地，小美就和胡楊在一張飯桌上吃起了飯。反正他公開宣布把她當作妹妹，她也卸下了心理負擔，索性把他當哥哥。小美從小父母離異，她第一次嘗到無拘無束被人寵愛的滋味。
　　他閑不住。小美屋子里電燈壞了家電失靈有個小故障他都全包了。小美要給他錢，他好像受了侮辱一樣。小美只能給他買一些打折的名牌。他再三不受，輪到小美生氣了：“還把我當妹妹嗎？妹妹就不能給哥哥買件衣服？”他這才收了。
　　沒過幾天，他也送了小美一個精美的禮盒。打開來，是一條裙子。商場里的名貴品牌，從不打折的。小美急了：“這么貴！快退了！”想起自己送給他的都是打過折的，不由得慚愧。他結結巴巴地說：“再過幾天不是你生日嗎？”“你怎么知道？”“我就知道。”他笑嘻嘻地說，“還有，你不要買36碼的衣服，太小了。減肥減成那樣，瘦骨伶仃的，有啥好看？”
　　小美感到自己要瘋狂了！這個人竟知道自己的秘密！她忘了前幾天衣櫥壞了讓他修過，也忘了那些絢麗的衣服對于她黑白兩色的世界來說是多么奪目。
　　
　　愛情就是踏實、溫暖、充滿煙火味
　　
　　小美忽然發現那個同學聚會不再使她興奮。她還是去了，穿上胡楊送給她的裙子。那是條咖啡色的裙子，襯得她如此高雅。她還燙了頭發，立刻光彩照人。小美發現自己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高中生小美。時間的繭子剝開了，她化成了蝴蝶。
　　小美沒有認出韓熙文，直到他招呼她。他變得那么胖，有酒桶一樣的肚腩。他一直在說話，主題是這些年他混得還不錯。他的手指肥大，戴了金鉆戒。戒指的反光讓小美惡心，這使她堅守了多少年的夢想潰不成軍。
　　韓熙文以為小美愛鉆戒，把戒指放在她手心：“不錯吧，如果想要，我可以給你打八折。我現在做這個品牌的代理。小美，你人長得漂亮……”他親昵地握住小美的手。小美趕緊把手抽出來，急忙說：“我和我男朋友都很窮，買不起這樣高檔的鉆戒。”“喔，你男朋友，他干什么的？”“不過是商場的保安。”小美淡淡地說。韓熙文明顯地冷淡了，一轉眼，他就去找別的同學了。小美知道那時的韓熙文再也回不來了，那個有夢想喜歡芭蕾舞女的韓熙文死了，這個韓熙文，現實到只愛錢和地位。
　　小美回到家，把36號的衣服都打包寄給了她的表妹，她知道她再也不會穿了。做胡楊的女朋友他一定要把她喂得飽飽的。這是他所理解的愛情，踏實、溫暖、充滿人間煙火味。現在的小美也是。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