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洋很年輕
王天洋很年輕,年輕得讓我覺得他胡子上都有青色。
那個時候,我上初中,這個大我十歲的男人高中畢業后進了電器廠,他年輕力壯,常常拍著我的腦袋說,學校里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學習好,老師喜歡,又肯幫助人,同學也喜歡,況且女孩子家家的又不找什么事,誰欺負我?
可王天洋不信,在他想象中,一定會有欺負我的人。于是,他下班后就到我們學校門口,等我出門,然后大聲喊我的名字,對著我揮手。
我裝作沒看到他,他卻跑上來抓住我,細細,跑什么跑,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我笑笑,沒有,怎么會有呢。不是告訴過你嗎,根本沒人欺負我。
他于是將手臂向上彎彎,說,細細,要是有人欺負你的話你就報我的名字,一般人咱根本就不怕他。
說實話,我對他這種表達自己強大的方式很看不慣,他在電器廠認了一個會武術的師傅,就整日地想打打殺殺。只是那個時候,我還不會這樣表達自己的不滿,只能順從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回家去。
他接了我一段時間,看實在是沒有人欺負我,就有點兒意興闌珊,把精力轉到了其他方面。不多久,他就領回來一個女朋友,據說沒正當職業,好像是跟著哪個歌舞團唱歌的,可王天洋喜歡,硬是領回了家。
爺爺氣得不行,發誓不認他這個兒子。他二話沒說,帶著女友離開了。爺爺在后面喊,你走了就不要回來。他居然回過頭來說,是你不讓我回這個家的。
他倔犟,傻氣,自信,固執。爸爸說我仿他。在我們這里,仿就是無論從脾氣還是性格上接近的意思,常常指小孩與有血緣長輩而言。老爸說,都說侄女仿家姑——可我與我那幾個溫柔的姑姑一點兒不像,倒有點兒像王天洋。我覺得自己仿佛受了侮辱一般,我怎么能仿他呢,在我眼里,他蠻不講理,自以為是,而且還那么暴力。
王天洋很驕傲
離開了家的王天洋,其實就住在不遠的職工宿舍里面。他買了一輛摩托車,每天帶著女朋友在街上穿梭。他交了一批朋友,他們在一起跳舞,還組建了一個什么樂隊,總之,所有的人都對他評價四個字:不務正業。
可王天洋的技術偏偏在廠里是一流的,不管是焊還是銑,都是拔尖,但年年的先進卻沒有他的。他無所謂,說自己本就不稀罕那點兒東西,挺沒意思的。他開了一家服裝店,讓女朋友在那里看著,開張一個月,生意火暴得不得了。
他辭職的消息傳到家里時,爺爺差點被氣病。本來他這份工作就是接爺爺的班,好端端的國家工人說不干就不干了。
三個姑姑輪番去做他的工作,可是他就鐵定了心不回頭。說自己做服裝做得很好,沒必要再受廠里那個閑氣。
工作終于辭了,他開始一門心思做服裝。一開始確實很發財,他提了大包小包的到家里來,爺爺氣憤地把東西扔出去。
我初三時,同學約我去買衣服。在王天洋的店門口,我卻死活不肯進去。同學不明就里,勸說我,這家衣服很新潮,一定要去看看。
沒想到王天洋恰恰出來看到我,笑嘻嘻地拉我進去,一邊對同學介紹,這是我家細細,都說脾氣特別像我,你們隨便挑啊。細細你喜歡哪件拿去穿就是了。
我拉了同學,逃一樣走出他的店門,不知怎么,我總覺得他于我們家而言,是一個很難提及的敗筆。
他卻在后頭喊,一定要再來啊。喊聲很驕傲。
可是這驕傲沒能等很久。由于和幾個朋友一起酒后打架,雖然起因不在他,但是卻因為誤傷了人,王天洋被抓了起來,判了兩年刑。
那個時候,家里有個服刑人員,是一件很恥辱的事情。做了一輩子老工人的爺爺終于被他氣病了。爸爸帶著我去看王天洋時,已是一年后,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亮,說細細也來了,然后從接待室的鋼筋中遞出一個小包來。
打開看,里面是用銅片銑出來的可愛的小指甲銼,很漂亮。他看著爸爸笑,說,專門用下腳料偷偷為細細做的,還怕她不喜歡。
我當然不喜歡,為什么我要喜歡從監獄里出來的東西呢?
王天洋很生氣
從監獄出來后,王天洋搬回了家中。我們是四合院格局的小院,住了我們一家三口與爺爺奶奶,王天洋不得不住西邊最小的屋子。但是他并不生氣,只是臉上多了些嚴肅罷了。
他想找工作,可是沒有哪個地方可以接受他,最后不得已,他只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找了一個送建筑材料的力氣活。工資不高,但是活兒很重,他每天回到家里就躺在床上不想動。
我高考失利,媽媽堅持讓我復讀,說女孩子一定要上學,我堅決不去,為此鬧矛盾。飯桌上,王天洋卻突然開口了,說,細細,一定要讀大學,你看叔叔現在做的是什么工作。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不讀書?
我記得,當時我看了他一眼,說,你憑什么管我的事情!語氣十分凌厲,少女的自尊和叛逆讓我覺得他純屬多管閑事。
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倒是爸爸出來當和事老,說細細,怎么跟你叔說話呢?
我依舊冷冷地說,我沒有進監獄的叔叔。
王天洋實在是忍不住了,重重地把碗放在桌子上回房睡覺去了。爸嘆了口氣,也不好再繼續說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出門便看見了王天洋,看得出來,他想對我笑,只是我對他哼了一聲,他便沒笑出來,低著頭上班去了。我看到,他的背微微有些駝了,突然間,幾年前的畫面出現在我眼前,他在我面前屈起手臂,問我,細細,有人欺負你沒有?
心下有些許愧疚,可是,我卻說不出口。
王天洋很沉默
王天洋走了,說是要到外地做生意。他借了兩千元錢,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去北京,說那里有朋友,可以幫他做成生意。
此一去,再無消息。直到我去北京讀大學,他終于打回了一個電話。他在北京開了小飯館,又和朋友一起倒點舊貨,現在也掙了點兒錢。
聽說我要去北京念書,他在電話里突然就激動起來了,我隔了老遠都能聽到他在電話里面的笑聲,說,真的嗎?那讓細細快過來,我在這邊也算有親人了。
爸爸送我上學,北京出站口,我老遠便看到了他,他大聲喊著我的名字揮手,如同多年前在學校門前喊我那樣。我忽然,有些心酸。
他借了朋友一輛車,把我送到學校里面。一路上他有些沉默,快到校門口時,他停了下來,回過頭,征詢我的意見,細細,要不要把你送學校里去?
我知道他心里忌諱什么,其實我也后悔,早就想跟他道這個歉,可就是沒機會。我裝作不知所措的樣子,為什么不送我到學校?讓同學知道我在北京有個叔叔,就沒人欺負我了。
王天洋似乎很激動,嘴里說,那是,那是。一邊飛快地把車開到了學校門口。領了牌進去,停好車,幫我取下行李,他終于忍不住問我,細細,你不嫌棄叔叔了?
我笑笑,說我從來沒有那樣的想法,你是我爸的弟弟,咱們是親人?。?br/> 在北京四年,王天洋打給我的電話比家里打得還多。但電話內容千篇一律,細細,吃飯了嗎?細細,天冷了注意身體。細細,有沒有人欺負你?還有,就是問到我的學習,要么就是問我還有沒有零花錢。
其實,他過得也很拮據,小店的生意不好,每一次去,都能看到無所事事的他在和一幫工人下棋。看到我,總是很驕傲地說,我侄女來了,在大學里讀書呢。
王天洋老了
畢業后,我有了男朋友,京城人士,但并沒有那種天子腳下的優越,很隨和的人。
我帶著他去王天洋的小店,王天洋慌得手足無措,怪我事先也不打個招呼就來了,他連個準備也沒有。我笑笑,說我們只是路過,看看你。
他嗨了一聲,又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人,看什么看,離老還遠呢。他忙著做飯做菜,說當叔叔的怎么也應該請兩個孩子吃頓好飯。
他一直說自己年輕,可是誰也沒想到,他這么快就老了,不是年齡老,而是看起來老了,幾乎一夜之間。他的舊貨批發點的合伙人卷起所有的錢消失了,那里面還有他從銀行貸出來的錢。他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而他的小店,也就面臨被變賣的危險。
我趕到時,他正坐在沙發上,搓著手,看到我還做出笑臉,叔沒事,你們怎么來了?
他的眼角開始下垂,不再是當年那個帥氣的王天洋了,眼睛里面有紅絲,也不是那個有清亮眼神的王天洋了,可是這時的他還說,你們回去,叔這兒沒事。
我與男友商量,要用我們攢的兩萬元錢幫他。我們帶著錢再次到他的小店,他正忙著與準備接店的人談價錢。我悄悄拉他到一邊,告訴他,我們的錢也不多,讓他先拿這兩萬元撐過一時,然后再想辦法。小店轉讓了,他可什么都沒有了。
王天洋堅決不要,他說,你們兩個在北京,我還沒照顧你們,哪好意思反過來讓你們照顧我?他一邊推我,一邊又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說,叔有錢,沒事。
我看得出來,他但凡有一點辦法,根本不會賣掉小店。
他老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王天洋了,所以,我要幫他,因為我們是親人。
王天洋,我就仿你了怎么著
王天洋追出來的時候,我與男友還沒打到出租車。他硬把錢塞給我,說想了半天,這錢還是不能要。
我威脅他,你信不信,你不要的話我就把錢撒在馬路上!
他一下子沒了辦法,說,這孩子,怎么能這樣,怎么能這樣。他這樣說,我卻看到,他的眼角似乎濕潤了。他抱著錢,像是抱著一件最珍貴的東西,然后對我男友說,好好對細細,這錢我會還你們的,叔有件事求你,就是你不能因為這點事欺負她。
原來他是在擔心這個。轉過頭,他瞇起眼睛看我,想笑,嘴巴卻扁了一扁,想哭,卻強忍住了,他對我說,謝謝細細。
謝什么,誰讓我那么仿你。我這樣說,心里卻酸酸的,他對我的好,早就浸潤在我的人生里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幫他呢?況且,我男友也說,你真的挺仿他的。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