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把他的手咬出了血
放學時分,學生闖進來報告有人預謀綁架周生生。沖到大門口瞧見有個年輕男人正拉扯哭鬧的周生生,我想都沒想就撲過去搶奪。那男人扭頭憤怒地瞪我,情急之下,我抱住他的手背狠命咬一口。
他甩著手倉皇而逃,我把他的手咬出了血。在辦公室刷了半天牙,周生生的父親周成才趕來。我建議報警,周成不肯。見我滿腹疑慮,他相告實情,拖欠工人工資有人恐嚇他而已。
幾天沒胃口,同事嘆息人心不古。我回想當時的情景,詫異那人竟沒有動手打我。小心報復你,同事提醒我。
半年也沒撞見那人,漸漸就淡忘了。
天氣轉涼,大街上開始賣羽絨服。我幫父親選好一件,他執意不要。父親說馬姨幫他做了件杭州綢緞面的襖子,特別暖和。
我偷樂,父親和馬姨黃昏戀快一年,感情蠻深厚的。我和父親商量,要是馬姨家里沒什么意見,春節干脆搬過來住。
父親犯難,追問半天竟是她兒子不同意。我都同意他不同意,我有些惱火。
馬姨在防疫站上班。見我找,有點意外。她開誠布公,丈夫早年出車禍去世,兒子馬林一直不樂意她再婚。馬林脾氣暴躁,馬姨不愿意生出什么事端。
等他成家立業我再搬過去,別拖累你爸。馬姨說,眼里浮現一絲傷感。
要了馬林的地址,直接去單位找他。有人說他在開會,跑到鬧哄哄的會議室門口,馬林!我大聲喊。有人應聲跑出來,對視之下,竟是預謀綁架周生生的那人。
在衛生間刷半天牙,覺得嘴巴還有半年前的血腥味。那種味道,看見他又想了起來。
你馬姨說他打小愛替人出頭,不過心地不壞,只是行為偏激些。父親謹慎地措辭。
我摔掉牙缸,忍無可忍,家里只接受馬姨,馬林休想進來!
2.我沒打算上你們家住去
臘八,父親獨自去了鄉下大伯家,我知道他還在為馬林的事賭氣。追到鄉下把馬林的劣跡一講,大伯也極力反對。
父親悶悶不樂,說什么也不跟我回城過年。大伯讓我返城,他打算勸說父親在鄉下找個沒拖累的老伴。我一時舉棋不定,父親和馬姨也算情投意合,真要是拆散有些不忍心。
父親鬧別扭不回城,我只得自己回家。
年三十,滿城晶瑩雪。男朋友張鋒約我去賞雪,玩到半夜才回家,在百貨樓拐角瞥見一個背影很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掏鑰匙開房門時才發現地上的瓦罐,打開里面是香噴噴的狗肉。才想起那個背影是馬姨。
趕緊打車去馬姨家,在她家小區門口看見馬林正要攙扶返回的馬姨。馬姨氣沖沖地推開他,徑自進去。馬林愣怔一會兒,抱著頭蹲在雪地上。
我隔著車窗凝視煩惱的馬林,心里泛起一絲酸楚。
正月初五,去接父親。大伯說已經替父親找到合適的對象,要我先去瞧瞧。我苦笑,合適不合適要父親說了才算,我可不能棒打鴛鴦。
父親有些得意了,一個勁地夸我孝順。我再次表明態度,對馬姨我親如一家,至于馬林,我出嫁之前不能來家里住。
學校開學第一天,馬林來辦公室找我。
我沒打算上你們家住去!他陰沉著臉。
我也沒打算請你!我毫不客氣地回敬。
彼此不再說話,僵持著。
學生在外面打報告,馬林扔下一個信封轉身出去。我撿起來打開,是馬林家的戶口簿。
3.他猶如一個即將被遺棄的孩子
父親和馬姨在酒店擺酒。
我一身盛裝,在門口迎接客人。馬林很晚才到,穿件天藍色大毛衣,舊舊的牛仔褲。馬姨悄悄埋怨他,他抱歉地笑笑,自罰三杯。客人拉他到一旁喝酒,他瞥我一眼,跟過去。
父親示意我找機會和馬林說話,我假裝沒瞧見,只顧招呼客人。馬姨有些無奈,她一有機會就狠狠地瞪馬林,馬林干脆跑到最遠那張桌,和客人拼命喝酒。
后來馬林踉踉蹌蹌地過來敬酒。父親想說話,馬林制止。他慢慢地說,媽媽,我只要你幸福!橘紅的燈光籠罩著馬林,黑黑的短發,萬般孤單的眼神,猶如一個即將被遺棄的孩子。那一刻,我幾乎想主動和他說話,可他根本不看我,轉身離開。
馬姨的東西,是她單位同事送過來的,馬林始終沒上我們家。
馬姨搬過來三天,父親半夜肚痛住院。
醫生診斷是急性胰腺炎,情況挺嚴重。私下去問病因,醫生埋怨我平時沒照顧好父親,這病是暴飲暴食造成的。
聽說至少也要住半月,父親示意我給大伯打電話。馬姨不讓,她堅持和馬林陪護。丫頭要上課,再說也不方便,馬姨笑著推我下樓。
在樓梯口碰見馬林。拎著飯盒,抱著毛毯。乍見,他臉一紅。我是來替我媽的!又瞪我一眼,繼續上樓。
星期六,我去市場挑只土雞燉爛送到病房,馬姨直夸還是閨女知道體貼人。馬林冷笑,馬姨呵斥他。他陰陽怪氣,媽,胰腺炎的病因你還不知道吧?飲食不當,還敢夸呢!
我怒視他,他吹著口哨看天花板。
月末學校安排去洛陽觀賞牡丹,上車才發現司機是馬林。轉身欲下車,他倏地關閉車門。才想到他在旅游公司上班,這次學校租用他們的大巴。
真是冤家路窄,索性賭氣坐在他后面。
春風吹拂,同事提議我唱歌。一曲未了,掌聲四起。瞧一眼馬林,毫無反應。
稍后,馬林抬手看時間。明媚的陽光里,突然看見他手背上的傷疤,清晰的,突兀的,月牙形。我的牙齒留下的。
4.我們又不是親姐弟,他怎么會輕易原諒我
父親試圖緩解我和馬林的關系。可半年下來,也沒能成功撮合我倆吃一頓飯。父親精疲力竭,嘆氣,怎么攤上對冤家?
馬姨約我去公園談心。
她講起馬林的過去。馬林父親出車禍后總有孩子欺負他,他不服氣就跟人打架。這些年他其實挺孤單,不贊成母親再婚也是怕失去母親。見母親左右為難,他又主動讓步。上次綁架周生生是周成拖欠工人工資太久,他同事的舅舅因此心臟病都犯了幾回,可周成總耍賴。
ofETHdj2xyqJVJnh+GAHvkKQ8866k2IDAKqTRay9Vh0= 馬姨慈愛地撫摩我的頭,馬林可稀罕你這個姐姐,說你為學生命都舍得。他自己也后悔做事莽撞,這半年性情改變不少。他還時常向我打聽你的事,就是拉不下臉先開口。
我知道馬姨是在寬慰我。我想到馬林手背上的月牙,我們又不是親姐弟,他怎么會輕易原諒我?
我告訴馬姨,其實我和馬林之間也沒有什么大的矛盾,只是有些問題不是語言能夠解釋清楚的。我們有一個很不愉快的開始,各自的心里都有道無法跨越的欄桿。我告訴馬姨,等我嫁出去后一定讓馬林搬過來住,我是誠心誠意的。
5.再不說話我們也是姐弟倆
沒等我嫁,張鋒另覓新歡。
我很失望,經常撞見他和那女孩泡酒吧的同事曾經提醒過我,我根本沒在意。張鋒輕描淡寫,說彼此性格不合。我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沒意義,只能怪自己看錯人。于是我主動提出分手,但他開店時借我的五萬塊錢必須償還。他很意外的樣子,拒不承認借錢的事。
我嫌丟人不愿聲張,只是自己私下和他交涉。
后來,父親和馬姨也知道了這件事。可當時借錢時我沒讓他寫借據,他現在趁機耍賴。父親生了悶氣,幾天吃不下飯。我實在忍耐不住,去店里找張鋒理論。他一臉無辜,說我不過是變相索要青春損失費。我氣得渾身發抖,動手要砸店。
馬林從天而降。
他奪下我手里的凳子,按我坐下。張鋒也認識馬林,但他清楚我們不和。你來做什么?張鋒戒備地問。馬林笑嘻嘻,來討債呀!
張鋒變色,你以為自己是誰?
馬林一點點收斂笑容,張鋒,你現在看清楚,凳子上坐的是我姐,我是她弟。你知道我們不說話,是不是就以為我不管她。你錯了,再不說話我們也是姐弟倆,她的事情我怎么會袖手旁觀?!
我根本就沒有另覓新歡,是你姐嫌棄我,找理由不算還想敲竹杠!張鋒很激動。
是嗎,我怎么聽董宛宛說是你背著我姐主動追求人家,還說我姐借給你五萬塊開店。張鋒,事情沒有調查清楚我敢上你這兒來?別以為你那點齷齪事能瞞天過海。我現在懶得追究你移情別戀,可我姐的錢少一分都不成!馬林輕松地點燃一支煙,平靜地看著張鋒。
張鋒試圖辯解,馬林打斷他。張鋒,以前為不公平的事我曾經制造過綁架的假象,想嚇唬為富不仁的暴發戶。可沒料到我姐信以為真,情急之下還狠命咬我一口。我留下傷疤,我姐受了驚嚇。后來我特后悔,我想再不能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和她誰都不能受傷害。這次我不會魯莽的,你清楚自己做過的一切,我不想讓我姐久等,你馬上取款。
馬林靠近我,輕輕攬我的肩膀。
張鋒被馬林震懾住,乖乖還錢。我抽出一沓鈔票,狠狠摔到張鋒的臉上,拂袖而去。
6.我姐多酷啊,用錢打外人,用牙咬自己人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馬林拎著行李敲門。
他穿著天藍色大毛衣,舊舊的牛仔褲,撓頭沖我笑。
我堵住房門,不說話。
姐,我喜歡睡客廳。馬林看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
我突然感覺很委屈,眼淚慢慢地淌下來。
馬林慌神,他掏紙巾給我,姐,以前怪我。
我不接紙巾。
姐,失戀算啥,姓張的小子根本就配不上你。就憑你的外貌你的善良,追的人多了去了。
我還是不說話,抽泣。
馬林急了。他伸出手背,在我眼前晃晃。姐,當初你這一口可真夠狠的!
淚眼中,月牙讓我的心疼了一下。
不過也好,姐,你這就算喝過我的血了,我們的血緣關系就此成立,你是我姐,我是你弟。你不會賴賬吧?馬林歪頭打量我,說,我姐多酷啊,用錢打外人,用牙咬自己人。
我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溫暖的朝陽照進樓道,我主動伸手拉起馬林,帶他進屋。廚房里,父親和馬姨正準備豐盛的家宴,再晚,他們真的著急了。
編輯 / 海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