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唱歌的吉他帶我回家

　　19歲那年的秋天，我借鄰居家的自行車去參加朋友聚會，結果興高采烈地玩到半夜，散場下樓后卻發現，自行車已經不翼而飛。我不敢回家，怕遭到脾氣暴躁的父親暴打，于是就死乞白賴地纏著進藏販蔬菜的小叔帶我進藏。
　　通往雪域的路途艱辛而新奇。我有一種探險般的快感，一路上彈著吉他不知疲倦地唱，天地間充滿了我的歌聲。
　　到拉薩后，小叔要回蘭州運下一批貨，我卻不愿回去，小叔就在羅布林卡旁邊給我租了一間民房，又留了一些生活費，然后獨自返回蘭州。
　　不出門時，我就坐在院子里彈琴。
　　房東的孩子才旺卓仁對我手里的吉他非常著迷，我每次彈琴時他都站在旁邊出神地聆聽。又黑又瘦的卓仁已經15歲，身高卻只及我的胸部。不過他對音樂卻有著很強的理解力，我只是稍加點撥，他就能用吉他斷斷續續地彈奏曲子了。
　　小叔臨走時交代，他十幾天后返回拉薩，然而一晃半個月過去了，小叔卻不見蹤影。我跑到郵局給小叔打電話，不知什么原因，電話始終無法接通。
　　我開始計算生活費，當兜里只剩下回蘭州的路費時，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向卓仁一家告別時，我將吉他送給卓仁，然后摸摸他的頭，鼓勵他好好學。卓仁依依不舍地看著我，眼睛里閃動著淚花。
　　到汽車站后，一打聽我才知道，開往蘭州的班車3天才有一趟，而就在我趕到車站的半小時前，那趟車已經發出了。我一下子感到眼前一片茫然。即使找一家最便宜的旅店吃住3天，剩下的錢也不可能把我送過青海。我頹然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對眼前的境況一籌莫展。
　　“蘭州來的，姓孫的，在嗎？”忽聽有人用生硬的漢語大聲吆喝。我精神一振，連忙扭頭，見一個身穿藏袍、肩上背著一個大布口袋的年輕人在門口邊喊邊四處張望。我想他應該是在找我。莫不是小叔來了？我起身急切地向那人招手。
　　那人走到我身邊，將我上下打量著問：“姓孫？給才旺卓仁吉他的蘭州人？”我點頭。那人立刻如釋重負，把口袋往我面前一放，滿臉欣悅地說：“怕你走了，哈哈，你沒趕上班車！你的吉他卓仁很喜歡，這是他給你的。”
　　口袋里裝著一大塊牦牛肉、十幾個糌粑和一大瓶奶茶。這對我來說可真是一大筆意外之財。
　　我在車站旅館住了下來。雖然卓仁送的食物解決了吃的問題，但是除去住宿費，我依然買不起一張車票。我無法可想，只能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這句話，說不定小叔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呢！
　　然而，3天很快就過去了，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我站在車站院子里，看著開往蘭州的班車漸漸上滿了人，真是心急如焚。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那樣的無助。
　　一輛豪華大巴開進了院子。藏族司機下了車，徑直向我走來。
　　“你姓孫吧？是不是要回蘭州？”司機問。
　　我一愣，隨即猶豫地點頭，心想，他怎么知道？
　　“木措讓我把你捎上。坐班車太擠、太累，我的車寬敞舒服。怎么？你不認識木措？”我的表情令司機感到奇怪，“他可說你倆是朋友呀！對了，你拿的不就是他的口袋嗎？那上面縫的藏文就是‘木措’，要不我怎么知道他說的人就是你呢？”
　　大巴里只有十幾個人，座位柔軟舒適，上層還有睡覺的床鋪。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座位上顛騰，幾天來的焦慮和疲憊一掃而光。
　　坐在過道對面的是一個白胖的中年人，他的高原反應很厲害，車走了沒多久他就開始不停地嘔吐。見我氣定神閑地喝著奶茶，他多次投來羨慕的目光。于是我走過去，給他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奶茶說：“喝這個試試，也許你能好受些。”
　　不知道是不是奶茶真的起了作用，從那以后那個人很少嘔吐，臉色也漸漸紅潤起來。
　　在拉日嘎布停車休息的時候，那人坐到我身邊說：“我敢打賭，你的奶茶絕不是市場上買的，而是藏家自己做的。”我告訴了他奶茶的來歷。他對自己的判斷很得意，說，怪不得這么好喝呢！
　　我得知，他姓萬，是蘭州一家民俗風情雜志的編輯部主任。聽我講述完我這次進藏的原因和經歷，他沉思片刻，說這次經歷對你來說非同尋常，你應該記錄下來，這對你今后的人生很有好處。我說我作了日記。他連忙要求看看。
　　那幾篇日記他看得非常仔細，快看完時，他忽然問我：“如果有人出錢買你這幾篇日記，你賣不賣？”
　　“誰會買它？”我覺得他是在開玩笑，“寫得那么幼稚，而且，別人買它有什么用？”
　　“我買。有幾篇寫得相當不錯，稍加修改，可以做一個游記系列。你若肯賣，就開個價吧！”
　　萬主任的表情告訴我，他是認真的。我撓撓頭，剛想說你看著給吧，可是還未等我開口，他就說：“18篇日記，應該能整理出6到7篇。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整數：一千塊錢怎么樣？”
　　回到蘭州，我立刻去商店給鄰居買了一輛自行車，然后忐忑不安地回家。
　　父母正在吃飯，我突然出現在門口，令他們的筷子都僵在了嘴邊。隨即，媽媽的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而爸爸卻繼續埋頭吃飯。過了好一會兒，爸爸怒氣沖沖地對我吼：“渾小子！傻站著干什么？還不快過來吃飯？”
　　我小心翼翼地坐到飯桌邊。
　　“你小叔的車過唐古拉山時出了事，他這會兒還躺在醫院里呢！他說他臨走時沒給你留下多少錢，那你小子自個兒是怎么回來的？”爸爸不解地問。
　　“是……吉他，靠我那把吉他回來的。”我說，“是它把我帶回了家。”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