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蘋的螃蟹情結

　　一
　　
　　馬玉蘋，女，我們保險銷售中心里年齡最小的一個，中專畢業，突然有一天做起夢來，想當導演。
　　馬玉蘋的夢，源自一次偶然的機會，公司里小王談成了女朋友，請大家看電影。影院放的電影是《瘋狂的石頭》，馬玉蘋從頭笑到尾，影片放完后，她問我，一部電影能賣多少錢？
　　也就是幾千萬吧。我隨口回答她。
　　回去后，卻聽到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起來在小本子上面記著什么。天亮后，她很嚴肅地找到我，把小本子上面的東西給我看。
　　差點沒將我笑翻。上面認認真真地記著一系列的問號，如，攝像機多少錢，錄像帶多少錢，還有人工費多少錢，等等。她還神神秘秘地說，我算了一下，咱們自己拍，自己演，演員都不用了。
　　我笑得肚子疼，總聽人說白日做夢，沒想到還真讓我看到了一次白日夢。
　　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問她，你知道電影是怎么回事嗎？
　　沒想到她還很氣憤，說，不就是把生活里那些東西拍下來嗎？我在一本雜志上面看過，說自己拍電影的人可不在少數，人家農民還能拍成電影，我不相信我就拍不成。
　　我只當她開玩笑，但沒想到，她卻一門心思地開始研究起電影來。我看她買的衣服少了，買回來的書卻多了，每天都看到她在那里費力地啃那些拍攝技巧還有電影構成等書。
　　我把她的這種行為告訴身邊的同事，所有的人聽完后都哈哈大笑，說這個馬玉蘋，看著怪聰明，怎么神經了——是神經，她常在那個小本子上面寫寫畫畫的，終于有一天，她告訴我，她要拍一部電影，反映我們保險人員生活的，影片就叫做《隨機應變》。
　　她說得還真像模像樣。可是，沒等她的隨機應變出來，經理就隨機應變了。那天，我一進銷售中心，就聽見經理在訓她：你說，你好好的保險不跑，拍什么電影？看看，業績滑下了吧。
　　原以為這件事情到此就結束了，沒想到幾天后，她神神秘秘地找到我，讓我陪她一起去買攝像機。
　　我奇怪，馬玉蘋，你從哪兒弄的錢？
　　她嘿嘿一笑，攢的，原本想結婚后做私房錢的，沒想到派上用場了。
　　
　　二
　　
　　挑攝像機時，馬玉蘋有些捉襟見肘的尷尬。
　　那個賣攝像機的小女孩很熱情，看到我們兩個進去，給我們介紹各種牌子的機器。她問馬玉蘋，這位女士買這攝像機是做什么用的呢？
　　我看到馬玉蘋的嘴動了一下，似乎十分難為情，她說，我拍電影用。
　　熱情的小姑娘怔了半天沒說話。我站在一邊無比難堪，我想如果有個洞的話，我一定會拉著她毫不猶豫地鉆下去。馬玉蘋接著說了句更難為情的話，我要最便宜的，我沒有太多的錢。
　　最后，在小姑娘的建議下，她買了一款最低配置的攝像機。
　　攝像機拿到手的那幾天時間，她都是在擺弄攝像機，一會兒拍拍這個，一會兒拍拍那個。部門經理很煩，說了她幾次，可每一次，人家都笑呵呵的，說沒事，我只是想先練練手。
　　于是，開始有相熟的同事勸她，好好注意一下你的業績吧，別整天搞這種事情了，你還能拍部電影出來？
　　沒想到她不識好賴人，脖子一梗，說我怎么就拍不成了，也沒有見哪個導演從娘胎里出來就會拍戲的。于是，勸她的人自尋了沒趣，便不再理她，任她拿個攝像機走走拍拍，慢慢也就習慣了。
　　單位的幾臺電腦歸我兼職管理，馬玉蘋便在某一天，突然找到我，說要借單位電腦用，還說用軟件進行編輯什么的。我索性幫她幫到底，專門給她安排了一臺電腦，半開玩笑地說，就等著看你的電影了。
　　她的自信滿滿的，說，你就瞧好吧。不過你要幫我裝上這軟件。她拿出一張光盤，認真地說。
　　于是，那些天，她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五六個小時。惹得大家都有意見，因為本來公用的電腦就少，她自己獨占了一臺，有好多人開始對她不滿。也有人有意無意向經理告狀，于是我悄悄告訴她，白天是不可能用機器了，只有在晚上。
　　
　　三
　　
　　馬玉蘋的父親病了，說是讓她氣的。但也有小道消息說，馬玉蘋的父親是拿病來要挾她，不想讓她再搞什么電影了，因為在當地，馬玉蘋的名字也傳開了，說是在城里剛上班幾天，得了精神病。
　　馬玉蘋找到我，有些委屈，問我，我做錯了嗎？在不誤掙錢的情況下，我還不能有個人愛好？
　　我想了想，問這個小孩，你拍電影圖什么？難道你還指望著能賣多少錢？
　　她想了想，笑了，圖個樂和。但眼神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閃爍不定，我覺得她說的不像是實話，她一定有事情在瞞著我。
　　果然，在我的追問下，她開始吐露心聲。先從保險業務開始，她說，現在跑保險的，處處遭人白眼，甚至有些人看你還像騙子，我上一次被一位帥哥說成女騙子，你說我這臉往哪兒擱？我就是想把咱們的生活、工作拍下來，然后讓他們也不再看不起咱們。
　　還有呢？我問她。
　　她遲疑了一下，還有，就是我覺得，生活吧，在你年輕時，不能是這樣波瀾不驚，你想想，到老了之后，一定會想，我年輕時都做了什么？你想啊想，忽然想起來，嘿！年輕時自己拍過一部電影——說不定還會驕傲一陣子呢。至少啊，這年月沒白過，你看咱們身邊的那些人，他們老了，可能會想，我這是怎么過的？麻將場、酒場……這個青春啊，如果像坐船一樣，一直風平浪靜的，太沒意思了。
　　我被她的話逗笑了，這個孩子還真有意思。
　　但是我不能推波助瀾，雖然我極贊成她的道理。
　　前期準備工作做完之后，她開始忙碌起來。她用紙箱殼子做了兩個反光板，又買了一個大燈泡——這些都是書上學的。然后，她穿起有好多口袋的衣服，還真像個導演。
　　但只是像而已。她先期拍的都是同事的一些工作活動，沒有對話，只有一個個活動的身影。
　　在公司折騰了十天之后，經理終于忍不住了，說，小姑娘，我看你已神經到家了！如果你再敢胡鬧，小心我開了你。
　　她就撒著嬌賠著笑臉，再鬧幾天，再鬧幾天就完了。經理哭笑不得，擺擺手進屋去了，她趕緊指揮著雇來的那兩個小伙子擺燈。
　　
　　四
　　
　　馬玉蘋的影片什么時候殺青的，沒有人知道。但大家都知道，突然有一天，她不再鬧騰了，于是每個人都恢復了正常的工作狀態。但大家都覺得心里缺了點什么。于是，就有人問馬玉蘋，哎，小馬，你的電影什么時候讓看看？
　　她笑著點頭，說，就快了，就快了。雖然這么說，可總是看不到她的片子。再后來，似乎她拍片這事，已然從人們的記憶里給淡了出來。她每天晚上依舊固執地到辦公室用電腦，我想她一定在堅持。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她的工作恢復了正常，每天樂呵呵地跑出去做業務，對電影的事，也緘口不提。
　　第三個月的一天，正在上班的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聲稱是電視臺的，問我們這里有沒有一個叫馬玉蘋的女孩。
　　我說有，那邊就笑了，說明天上午想到公司見一下她，這個小姑娘，自己做了一部片子，臺里的領導看了，覺得挺樸實而且還很實用。
　　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她？拿個小ＤＶ拍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能播一下？但不管怎樣，總算是好消息，我應該先告訴她一聲。
　　好不容易找到了馬玉蘋，告訴她這件事。她笑笑，播就播唄，哎，對了，他們說給多少錢了沒有？
　　我心里突然好奇起來，小丫頭，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片子？
　　她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那個十幾分鐘的片子打開的時候，把我嚇了一跳。這個馬玉蘋，還真有一手，也難怪想拍片子。用光、布景、鏡頭、剪裁甚至鏡頭拉伸組接上面，都頗有專業水準。我雖然不信，可事實就擺在眼前。而且她的努力我是見過的，看書、練習非線編輯軟件，也不是一個月兩個月的事了。
　　不知道怎么，我對她竟然有些妒忌。說妒忌似乎不太準確，馬玉蘋做成了在大多數人看來不可能的事情，而我們卻沒有做成，也沒有勇氣去做。我想，應該是一種對生命對時間的慚愧吧。
　　電視臺的人不僅承諾給制作費用，而且還對馬玉蘋做了小小的專訪。這個時候的馬玉蘋，坐在一群人中間，從片子的構思，到拍攝，再到制作，她都說得頭頭是道。
　　最后，電視臺來的那位記者說了句話，讓我們所有的業務員都妒忌了，她說，小馬同志，我們領導看過片子，想讓我告訴你，如果你想跳槽的話，電視臺隨時歡迎你。
　　
　　五
　　
　　馬玉蘋成了公司的名人加紅人。領導再也不說她無用了，同事們也再不說她神經了。走在公司里，常有人親熱地喊她，小丫頭，什么時候給我也整個電視劇。
　　與她一起出去聯系客戶，路上，又說起拍電影這事，我問她，小丫頭，沒想到你真行。
　　她說，邢姐你不知道，我一直有種螃蟹情結。
　　她看我瞪圓了眼，忙給我解釋。在我們老家，有一種螃蟹，最好斗，兩只遇到一起，有了矛盾打起來了，那么就會相互夾著對方的鉗子。常常是你早上從河邊過，看到兩只螃蟹這種姿態，晚上回去，還是這種姿態。有時候，我就好奇，它們怎么能這么用力一動不動夾住對方呢？于是，我便觀察，原來兩只緊緊夾在一起的螃蟹，也有松的時候，可是，就在它們漸漸乏力時，其中的一個可能會突然警覺，然后猛地一夾，另一個馬上不示弱，就這樣，它們就又夾在了一起……
　　看我還不懂，她笑了，說，我想，我可能就具備這樣的性格吧，夾住了，也有乏力的時候，但是關鍵時候，就是快要累到放棄的時候，用力堅持一下或是更進一步，這事情就這么做成了。
　　我頓悟，生活中，有很多能讓我們堅持的事情，工作、學業、事業，可是漸漸乏力的時候，有誰能用盡全力，再進一步？所以，這也是很多人沒有成功的原因之一。堅持，在某一個方面，說是美德，其實還不如說是對妥協的拒絕，讓妥協走開的方式，就像眼前這小丫頭的螃蟹情結那樣。
　　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妒忌是越來越沒有道理了。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