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五大與共產國際

　　1927年初共產國際執委會第七次全會后正式決定召開中共五大。但共產國際并沒有針對“四·一二”后極為嚴峻的新形勢提出相適應的方針政策，反而堅持要執行蔣介石叛變前舉行的七次全會的決議，而且更“左”，更激進，更具進攻性，并且要中共五大照此執行，不得有誤。盡管五大上有過不同聲音，但最終還是照搬共產國際執委會七次全會的決議。結果兩個月后，武漢政府繼南京政府之后又叛變了革命，中國第一次大革命終于被葬送。
　　
　　一、中共五大的召開
　　
　　（一）共產國際決定召開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
　　五大的召開，早在1925年5月16日共產國際執委會東方部給共產國際執委會主席團的報告中就已提出。①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第七次擴大全會（1926年11月22日至12月16日）后，召開五大的準備工作就緊鑼密鼓起來了。1926年12月26日聯共（布）中央政治局決定：“責成彼得羅夫同志將就中國共產黨召開第五次代表大會給維經斯基（即魏金斯基——引者）同志的指示稿先提交政治局批準，然后提請共產國際執委會通過?！雹?927年1月11日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政治書記處決定：“任命羅易同志為共產國際執委會出席中國共產黨代表大會代表團的第三位成員?！保ㄆ渌麅扇耸俏航鹚够投嗬飱W，羅易為首席代表——引者）③1927年1月18日，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遠東書記處決定：“責成共產國際執委會代表主持黨代表大會。代表共產國際執委會草擬指示信?！雹?927年1月19日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政治書記處給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代表魏金斯基、羅易、多里奧發出指示，除規定代表大會的十項議程外，還規定：“一切政治決議都完全應以共產國際執委會第七次擴大全會關于中國問題的決議為依據?！敝甘具€要求代表大會“特別認真”討論農民問題和國共關系問題。⑤這樣，中共第五次代表大會從議題、議程、決議到主持人等一系列關節上，共產國際都事前作了明確詳細的規定。
　　（二）共產國際代表如何在五大貫徹共產國際指示的?
　　羅易是作為共產國際委派的出席五大的代表團的首席代表，負有監督執行共產國際執委會第七次擴大全會決議的任務，因此他在五大上表現非常活躍，在大會上先后作了5次講話和報告，加上大會閉幕當天（5月9日）對新產生的第五屆中央委員會的講話和5月13日發表的《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之意義》文章，前后就有7次有關五大的講話和文章。現在我們從羅易講話的角度切入，看看共產國際代表是如何在五大貫徹、執行共產國際執委會七次全會決議的。
　　1.革命高潮論。羅易在4月30日五大的第一次講話中就說：“革命形勢已經提出了下一個時期是低落還是進一步發展的問題。非常清楚，革命的下一個時期將是發展時期，而不是低落時期?！币驗椋Y介石已經“背離國民革命陣線，因此，革命隊伍中的階級矛盾已有相當程度的減少”，無產階級、農民和小資產階級的統一戰線將比前一時期的統一戰線更為“單純”，不再有人“妨礙”農村階級斗爭的發展。⑥羅易在5月13日發表的《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之意義》一文中，再次強調：“第五次大會絕對否認：‘因大資產階級脫離革命，帝國主義武裝干涉的威嚇等原因，會使革命運動停止或降低’的理論。實際上，這種事實不但不能阻礙革命，反能促進革命?！雹吡_易的這一觀點與共產國際執委會七次全會的決議有一致也有差異之處。七次全會《關于中國形勢問題的決議》就說：“帝國主義在中國遭到嚴重失敗，其結果必將大大促使世界資本主義危機的激化。由于國民軍的勝利北伐，帝國主義的統治實際上已在一半國土上被打垮了?！雹嗥叽稳珪钦f北伐勝利了，所以革命更高漲了。而羅易講話時，蔣介石已叛變革命，形勢十分嚴峻，但羅易卻從另一個角度說，蔣背離了革命，反而減少了“矛盾”，統一戰線更“單純”，更有利于革命的“進攻”了。這樣一解釋，就和七次全會的所謂革命處于高潮期的精神接上榫了。
　　五大在《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議決案》中則相應地表示：“第五次大會堅決的認為：封建分子、資產階級的叛離，不足以削弱革命?，F在的時期不是革命低落的時期，而是緊張劇烈的革命斗爭時期?！雹?br/>　　2.非資本主義前途。羅易5月4日所作的關于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第七次全會決議案的報告中說：“在革命現階段，共產黨的基本任務是組織有農民和城市小資產階級參加的革命聯盟，建立民主專政，領導中國革命走非資本主義道路，并把國民革命轉變為爭取社會主義的一場斗爭?！雹饬_易在5月5日的大會結論性發言中進一步解釋說：“實現非資本主義發展將采取什么實際方式？共產國際決議案指出，這個時期是從運輸、重工業和公共事業的國有化開始的?！眥11}但這個國有化“不是由資產階級國家實行的，而是由革命政府實行的。”{12}“現在的武漢政府不會主動決定實行土地、鐵路和工廠的國有化。但革命斗爭的客觀情況將迫使它這樣做。”{13}羅易的意思是中國革命只有一個前途，就是現在實現非資本主義并轉變到社會主義。實現的途徑是由武漢這個革命政府實行國有化綱領，而共產黨的領導是保證。這個說法如今看來實在荒唐，要依靠已有種種“分共”跡象的武漢政府來搞國有化，搞“非資本主義”，真是匪夷所思。但羅易卻說得振振有詞，可見他對形勢的判斷何等錯誤，對武漢政府是何等地寄予厚望。
　　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共產黨接受共產國際第七次大會關于中國問題決議案之決議》中也表示：“第五次大會認為現在革命階段的特質，是需要建立一個工農小資產階級的民權獨裁制。只有這個政權，以無產階級作領導，才能解決現在革命中的重要問題，并引導革命向非資本主義之發展方面進行?！眥14}
　　3.國共關系。羅易為什么對中國實現非資本主義前途充滿信心呢？他在5月5日大會第5次的結論性發言中說，中國實現非資本主義發展前途有兩個決定因素，一個因素是世界已進入資本主義的“衰退”期，是“不折不扣的反動力量”，所以，“這個時代的任何革命運動在本質上都是反對資本主義的”，包括中國革命。另一個因素是“中國革命的基礎是由不贊成資本主義發展的一些階級所組成，這些階級在不同程度上都遭受資本主義的壓迫，因此，他們都希望資本主義滅亡”。{15}也就是說，中國革命是在“無產階級、農民和小資產階級聯盟領導下進行的”。而這些階級又都是反資本主義的。所以他們必然會走非資本主義道路。在這里，羅易對小資產階級的革命性評價很高。他在5月4日的發言中說：“在一定時期革命政權就不能是無產階級的政權。它將是小資產階級政權，確切地說，是革命的小資產階級政權?！伯a黨正參加國民黨革命政府，因為它是一個革命政權的政府。”{16}既然小資產階級如此“革命”，國民黨及其政府如此“革命”，所以，羅易就十分強調國共兩黨利益的一致性，對國共關系持樂觀態度就不奇怪了。他在5月13日《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之意義》一文中說：“蔣介石等大資產階級脫離革命后，國民黨內部的沖突因之減少，國共兩黨的關系比以前更加密切，工農小資產階級的政治聯盟遂因之實現?！眥17}他在5月9日五大閉幕當天，在對新一屆中央委員會講話時說：“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大會為中國革命提出下列口號：第一個口號：打倒帝國主義。……第二個口號：無產階級、農民和小資產階級的革命聯盟萬歲！由此產生另一個口號：三個階級的民主專政機關——國民黨萬歲！”{18}當然，這是貫徹了共產國際執委會七次全會聯合國民黨的政策，所不同的僅是，七次全會講的是要聯合蔣介石，現在蔣介石叛變了，改為聯合汪精衛了。再有一點不同的是，七次全會強調的是對蔣的妥協退讓，而羅易則放馬后炮，批評退讓政策，強調共產黨對國民黨要維護自身的獨立，要爭領導權，要把國民黨轉變為社會主義的革命黨。羅易在4月30日的第一次大會發言時就批評：“必須承認，過去我們同國民黨的關系并不是像應有的那樣，共產黨經常是作為一個附屬物而不是作為一支獨立的力量進行活動?！窈螅覀兊姆结槕撌沁@樣，……共產黨必須實現無產階級在革命中的領導權，這應該通過在國民黨的共產黨黨組的工作來實現?！箛裾拿宽棝Q議都必須經過工農同意和在他們的影響之下通過。”{19}可以看出，羅易既脫離實際又一廂情愿，國民黨政府能讓“每項決議都必須經過”你共產黨的同意才能通過嗎？這是誰領導誰呀？羅易也知道不能“獨立”到不承認國民黨的領導，不能把國民黨的領導權干脆奪過來。所以他又說：“無產階級不能單獨指導革命，不過無產階級是唯一的勢力，只有他可以并且能夠保障革命的前進，使他不至于搖動，或走入歧途。所以無產階級并非革命的唯一指導者，不過他在革命斗爭中執行領導權罷了?！眥20}何謂“執行領導權”？含混不清，但羅易也來不及說清了，因為他在發表這篇《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之意義》中說這句話的同一天，也就是5月13日，夏斗寅叛變了。一星期后，又發生“馬日事變”，武漢“革命”政府越來越走近“反革命”了，而羅易這時不但沒有提出要警惕局勢的逆轉，要防止反革命政變的發生，反而繼續唱高調，要把國民黨轉變為真正的革命黨！他在5月9日對新一屆中央委員會講話中說：“目前，無產階級及其政黨的基本任務之一不是削弱而是鞏固國民黨，是要把國民黨轉變為被壓迫階級反帝、反軍閥、反對反動的資產階級的鞏固的革命聯盟。”{21}而他對以這個革命聯盟為基礎組建的革命政府，在5月5日的發言中卻有這樣一個說明：“這個政府必須是一個真正民主的政府，把權力交給工農群眾。由于革命戰爭，這個政府一定要武裝工農。這個含有資產階級和資本主義萌芽和成分的革命民主政府，將不得不為無產階級革命創造條件。權力要歸工農，工農要武裝起來，要創造充分有利于直接為社會主義斗爭的條件，要摧毀資本主義發展的經濟基礎，要從政治上消滅資產階級?！眥22}如此激進！這當然不僅僅是羅易個人的思想觀念問題，而是反映了斯大林和共產國際的觀點。在“四·一二政變”后局勢大大惡化的情況下，共產國際不僅要中共堅持推行七次全會關于繼續聯合國民黨的總方針，而且采取更激進的政策，要把國民革命轉入土地革命，要把武漢的國民黨“轉變成無產階級和農民的革命民主專政機構”（斯大林在4月21日發表的《中國革命問題》提綱）。
　　
　　五大在《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議決案》中，也同樣強調國共密切合作：“革命的現時階段之中，共產黨與國民黨的關系，比以前應當更加密切。資產階級之退出，使國民黨日益成為工、農、小資產階級三種被壓迫階級的聯盟，無產階級是這個聯盟的原動力。在這種情形之下，共產黨不僅與國民黨共同擔負責任，而且共同擔負政權?！眥23}
　　據參加五大的鄭超麟回憶說：“武昌開幕式那天，汪精衛沒有來。漢口開了幾日會議后，忽然傳說明日汪精衛要來‘演說’。于是原定的議事日程都丟開了。秘書長蔡和森忙碌起來，趕緊撤換墻上的標語，把舊的收去了，換上‘國共合作，革命必勝’一類意思的話。主席臺上馬克思和列寧的像掛到旁邊去，孫文的像掛起來，而且掛在正中，更高的地方。與孫文的大像比較起來，馬克思和列寧顯得特別渺小。次日，汪精衛來了，兩個雄赳赳的衛兵，手握盒子炮，指頭按在機關上，把他夾在當中。瞿秋白穿一套簇新的中山裝，笑容滿面迎到他前面去，陪了他走進會場。與國民黨左派領袖相較，共產黨新領袖好像是國民黨衙門內一個小科員?！眥24}
　　4.土地問題。羅易在4月30日第一次大會發言就提出了土地問題：“革命形勢的發展已經顯示了進行徹底土地改革的必要性，顯示了開展一場土地革命的必要性?！眥25}為什么是必要的呢？羅易在5月13日的《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之意義》一文中寫道：因為土地問題是一切反動勢力反對革命的“根基”，“反動勢力的基礎建筑在帶封建勢力的政治經濟基礎上面”，為要抗擊反動勢力的進攻，就必須摧毀其“反革命的根基”?！八缘谖宕未髸嵵芈暶鳎捍藭r的國民革命必變成土地革命?！眥26}4月30日講話時羅易又說土地革命是建立民主政權的基礎：“我們將努力在下述基礎上建立一個革命民主政權，一個工農小資產階級的民主專政：首先，也是最根本的，是進行土地革命?！眥27}另外，4月30日講話中，羅易認為現在存在了進行土地改革的可能性：“在前一階段，因為地主階級也參加了國民陣線，所以要實行徹底的土地綱領在策略方面存在很大困難?！F在他們已經脫離革命并轉而反對革命，因此就不再有策略的或其它的考慮可以妨礙農村階級斗爭的發展?！眥28}
　　土地革命的政策是什么呢？羅易在5月5日的大會結論性發言中說：“革命政府的土地綱領比資產階級的更為徹底?！锩裰髡耐恋馗母飳е乱粓鲋挥袩o產階級才能進行到底的土地革命?！眥29}如何徹底？就是按照蘇聯模式實行土地國有化。羅易同日又說：“武漢政府作為三個階級的革命聯盟必須因此履行國有化綱領。”（包括土地、鐵路和工廠的國有化）{30}但土地的國有化是趨勢，而現在奉行的是部分沒收土地的政策。羅易在5月9日對新一屆中央委員會講話時說：“大會否定了可能傷害與小資產階級的革命聯盟的過分激進的政策，明確宣布在革命現階段必須實行部分沒收土地的方針（亦即除小地主和革命軍官的土地不沒收外，其它土地都沒收）?！眥31}顯然，國有化的土地政策太激進太空懸，只好退而求其次實行部分沒收的政策，但在武漢政府控制的兩湖等南方地區，大地主很少，如果不沒收小地主和革命軍官的土地，那么，土地改革就成了一句空話。而如果沒收了小地主和革命軍官的土地，就侵犯了武漢國民政府及其軍隊的利益。事實上農民運動一起來，就難免要發生“過火”行為，（如何區分地主的大??？如何鑒別土地是不是革命軍官的？）從而不斷發生武漢政府和軍隊反對土地改革，反對共產黨的事件，直至發生夏斗寅、許克祥叛變。但共產國際及其代表羅易無視這個事實，還一味強調土地改革與統一戰線沒有矛盾，土地革命符合小資產階級利益等等大話，堅持激進的土地改革政策。他在4月30日的大會講話中說：“沒有理由擔心加強農村的階級斗爭會導致統一戰線的分裂。我們擔心破裂的統一戰線已經破裂。封建資產階級分子已經分裂統一戰線，他們已經站到反革命一邊去了?！眥32}就是說，蔣介石已經叛變了，和小資產階級新的統一戰線不會再分裂了。在5月9日的講話中他再次強調：“革命的土地政策和保衛無產階級的利益不會削弱我們與國民黨的關系，相反，只有實行這樣的政策才能建立起無產階級、農民和小資產階級的革命聯盟。”{33}為什么呢？因為“土地革命不僅對農民有利，對小資產階級同樣也是有利的?！保?月3日的講話）{34}
　　五大對土地問題又是怎么說的呢？在五大的《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決議案》中說：“這個時期里革命的主要任務，是除去反動根基，以鞏固革命。要做這件事，必需執行急進的土地改良政綱和創造鄉村的革命民主政權。”{35}五大在《土地問題決議案》中又說：“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大會以為必須要在平均享用地權的原則之下，徹底將土地再分配，方能使土地問題解決，欲實現此步驟必須土地國有。共產黨將領導農民從事于平均地權的斗爭，向著土地國有、取消土地私有制度的方向而努力進行。土地國有確系共產黨對于農民問題的黨綱上的基本原則?！眥36}《土地問題決議案》還規定了7條“策略”，其中有：“沒收一切所謂公有的田地以及祠堂、學校、寺廟、外國教堂及農業公司的土地，交諸耕種的農民”；“無代價的沒收地主租與農民的土地”；“屬于小地主的土地不沒收”；“革命軍人現時已有的土地可不沒收”；“取消地主紳士所有的一切政權及權利”；“解除鄉村中反動勢力的武裝，組織農民自衛軍，保障自治政府及革命的勝利”等等。{37}很明顯，五大關于土地問題的決議和策略，是遵循著羅易所傳達的共產國際有關指示和規定的。
　　
　　二、大會的不同聲音
　　
　　羅易在大會第五次的結論性發言時，聲稱：“最后，我對于共產國際的決議案在這里既沒有遭到反對也沒有引起嚴重懷疑表示滿意。這意味著中國共產黨第五次代表大會已經同意共產國際決議案?！眥38}這從上文援引的五大的決議中，可以看出大會確實對共產國際的決議“既沒有遭到反對也沒有引起嚴重懷疑”。但這不等于說大會就沒有不同意見了。我們僅僅從羅易的幾次大會發言中，就可以看出大會是有不同聲音的。
　　羅易在4月30日第一次大會發言時就不指名地批評陳獨秀：“革命形勢已經提出了下一個時期是低落還是進一步發展的問題（注1）。非常清楚，革命的下一個時期將是發展時期，而不是低落時期?！蔽恼履┪哺阶?這樣點明：“陳獨秀在報告中，說革命的下一個時期將是低落時期。”{39}在北伐還是土地改革的爭論中，羅易在4月30日的發言中，也不指名地批評了陳獨秀支持北伐的主張：“我向你們并通過你們向整個共產黨呼吁，不要去追求幻想（指北伐——引者），在你們面前有一項巨大的任務：為了保證革命的前途，為了使革命烈火燃遍全中國，必須加強革命的基地（指土地革命——引者）?！眥40}
　　羅易在5月3日的第二次大會發言時，就指名道姓批評了。他說：“首先，我要消除由于張太雷同志對我的第一次講話中的某些論點提出批評所引起的混亂。我無意于對張太雷同志進行個人攻擊，但批評他所代表的觀點是完全必要的。他引起的混亂必須消除?！边@里透露了：第一，張太雷對羅易的批評意見不是他一個人的，是有“代表”性的；第二，張太雷的觀點已經引起“混亂”，所以“必須消除”。那么，張太雷批評了些什么呢？羅易接著說：“他說了些什么呢？他說：‘因為共產國際指責我們有右的傾向，我們沒有理由為什么必須立即投入另一極端?！J為共產國際代表團提出的路線同客觀情況不符，太左了。……張太雷認為我們的政策太左，以致封閉了小資產階級參加我們這邊的可能性?！瓘執椎闹饕擖c是說，我們提出的國民革命的土地綱領太左了，小資產階級不能接受，革命聯盟將因此而瓦解?！绷_易在重申對小資產階級的政策后扣帽子說：“懷疑共產國際提出的政策的正確性，認為這個政策有‘激進主義’的危險，就意味著懷疑無產階級在中國革命現階段的斗爭中能夠行使領導權。”羅易接著反駁張太雷的另一個批評：“我還要談另一個問題。這里有人說（也是張太雷同志），共產國際代表團提出的政策中有消極因素。這個批評是專門針對我關于所謂‘左翼’軍人的觀點而言的。共產國際代表團認為在革命發展的現階段，不能主要依靠‘左翼’軍人的支持。認為這個觀點中有消極因素的那些人，相信革命的最有效活動是調動所謂‘左翼’軍人。他們認為‘左翼’軍人是革命的基本力量。我在第一次講話中曾經指出，過高估計‘左翼’軍人的重要性是危險的，并說明為什么革命必須擺脫腐朽的軍閥雇傭軍隊的控制?！薄肮伯a國際代表團決不為消極的政策辯護，相反，我們向大會提出了一個加強行動的綱領。我們反對那種把革命的下一階段估計為低落時期的觀點，并確認革命的前途是革命能動性的不斷加強。我們反對退卻和防御的理論。我們譴責這種失敗主義的理論。我們不認為政治活動純粹在于策動‘左翼’軍人。”“無產階級和農民群眾只有通過革命的行動才能實現的綱領，不能叫做是消極的綱領。我們建議中國共產黨依靠工會和農會（共團結了一千多萬會員）的有組織的聯系，同群眾聯合行動。人們應從批評我們的綱領是過左的同志那里，去尋找消極因素和失敗主義。當客觀情況需要勇往直前的時候，這些同志卻提出退卻。為了使小資產階級滿意，他們提出了一種所謂群眾自我約束的理論。他們以一種不能容忍的失敗主義情緒使運動陷于混亂。中國共產黨并未受到激進主義的威脅，而右傾危險卻確實存在，我們必須同這種傾向作斗爭?！眥41}
　　
　　摘錄了那么多羅易的講話，目的是想弄清楚五大上中共與羅易的分歧與爭論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來是這樣的：羅易認為要進行徹底的土地革命，要放手發展工農運動。這不會影響和小資產階級的聯盟，因為這也符合小資產階級的利益，如果小資產階級反對，寧愿損害到與武漢國民黨政府（‘左翼“軍人）的統一戰線，也要堅持土地革命和群眾運動。而中共方面認為土地綱領太左，會影響與國民黨的統一戰線。羅易則批評中共是“失敗主義”是“右傾”。在共產國際首席代表羅易的壓力下，五大終于通過了與共產國際執委會七次全會決議一致的決議。
　　其實，統一戰線與土地革命都是共產國際執委會七次全會的戰略決策：既要聯合國民黨實現國民革命的統一戰線，又要走非資本主義道路堅持無產階級領導權進行徹底的土地革命。而這兩者是存在不可調和的內在矛盾的。土地革命必然損害國民黨及其軍隊的利益，他們必然會反對，統一戰線就有破裂的危險。而要堅持國共合作，堅持“武漢革命中心”的政策就必須實行“群眾自我約束”，也就是限制農民運動，不可“徹底”進行土地改革。羅易是擁護土地改革的，而另一位共產國際代表鮑羅廷則相反，他主張為了維護統一戰線，土地改革可以緩行。中共中央則動搖于兩人之間而傾向于鮑羅廷，因為鮑的后面有支持他的斯大林，再者鮑的觀點也沒羅易那么“左”，總算與實際脫得不太離譜。就在兩人鬧得不可開交，兩種主張難分伯仲之時，7月15日武漢政府叛變革命了。
　　總之，五大上是有分歧有爭論的，共產國際的決議在五大也不是如羅易說的那樣“既沒有遭到反對也沒有引起嚴重懷疑”。五大上對羅易的主張提出質疑，表明中共五大的代表是有自己的思考和見解的，是敢于發表不同意見的，但在共產國際的絕對威權和專斷下，中共的“異見”只能顯得無力與無奈。然而，這表明即使是在中國共產黨的幼年期，中國共產黨人已閃現出獨立精神和自主意識了。
　　
　　注釋：
　?、倮罘f：《陳獨秀與共產國際》湖南人民出版社。
　?、冖邰堍荨堵摴玻ú迹?、共產國際與中國國民革命運動（1926～1927）》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版，第57頁、64頁、69頁、91頁。
　　⑥⑦⑩{11}{12}{13}{15}{16}{17}{18}{19}{20}{21}{22}{25}{26}{27}{28}{29}{30}{31}{32}{33}{34}{38}{39}{40}{41}《共產國際與中國革命資料選輯（1925～1927）》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76頁、393頁、371頁、378頁、379頁、384頁、375頁、368頁、392頁、389頁、292頁、392頁、389頁、383頁、277頁、393頁、295頁、277頁、383頁、384頁、387頁、277頁、388頁、348頁、385頁、276頁、292頁、346—351頁。
　?、唷豆伯a國際有關中國革命的文獻資料（1919～1928）》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73頁。
　?、醷14}{23}{35}{36}{37}《中共中央文件選集（1927）》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3年版，第42頁、37頁、44頁、42頁、52頁、55頁。
　　{24}《鄭超麟回憶錄》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140頁。
　　
　　作者單位：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
　　■ 責任編輯 ：王關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