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６’腐敗案件精評（下）

　　張恩照案——
　　“外企軍團”靠糖衣炮彈登陸中國市場?
　　2006年11月3日，中國建設銀行原行長張恩照受賄案一審宣判，法院認定張恩照在2000年至2004年在建行任職期間，非法收受他人給予的款物共計人民幣419萬元，因此以受賄罪判處其有期徒刑15年。張恩照已表示不上訴，故這一判決即時生效。
　　張恩照祖籍山東莒縣城陽鎮，1946年12月出生于上海虹口區。1963年，建設銀行從社會上吸收職員。張恩照被建行上海分行招入，當了兩年學徒后正式當上撥款員。1987年6月，被任命為行長、黨委(黨組)書記。此時，張恩照剛滿40歲，成為當時上海最年輕的行長。1999年9月，張恩照升任中國建設銀行副行長、黨委委員。行長王雪冰下臺后，張恩照于2002年1月任中國建設銀行行長、黨委書記。2004年是張恩照最輝煌的一年。當年建行資產總額近3．8萬億元。
　　針對銀行改制的問題，張恩照曾提出，要保證股份制改造成功，銀行就要健康安全運行，穩健經營，特別要防止金融大案要案的發生。要注意發現案件苗頭，防患于未然，銀行管理要嚴密、要超前。言猶在耳，張恩照卻“出事”了！
　　2006年3月10日晚10點，張恩照在位于北京豐匯園小區的家中被帶走。
　　為張恩照辯護的律師說，他曾給30多位高官做過辯護律師，張恩照是惟一一位沒有婚外私情的貪官，“行內人說他本是一位業務型的金融專才”。
　　已公開的事實表明，盡管張恩照是罕見的不貪色的落馬官員，但對于非分之財的貪婪，使張恩照未能免俗，這與他一貫示人的簡樸形象似乎迥異。
　　據媒體報道，長達20頁的判決書顯示，公訴方的指控幾乎全部得到法院的認可。張恩照被確認收受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419．3萬元。犯罪事實中有一筆贓款來自香港橫創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鄒某某。張恩照被指在2002年至2004年底之間，受鄒請托，為幫助鄒獲取利益，違反建行外事活動的工作原則和程序，多次會見與建行有業務關系的兩家公司高管，并向所屬部門推薦香港某公司作為設備供應商。為此，張恩照收受鄒某某“緹法旎”牌手表一對、按摩椅一臺以及位于上海徐匯區吳興路的房屋一套(折合人民幣267．66萬元)。
　　張恩照案最有價值的看點，其實是因其涉嫌接受美國一家公司高達100萬美元的賄賂，在美國法院引起的另一場國際訴訟。最早是在2005年春節以后，銀行業內極小的圈子里就已傳出張恩照“可能要出事”的“機密消息”，據稱與一個IT項目有關，“美國來了傳票”。
　　雖然中國法院審理過程中未涉及張恩照的“涉外案件”部分，但境內外媒體的報道還是將案情基本情況作了披露——2004年12月9日，張恩照在美國遭到起訴。2002年5月，張恩照在赴美商務考察過程中，受美國某公司邀請前往加州卵石灘(全球最為昂貴豪華的高爾夫球場之一)，簽署了中國建行與該公司之間的新合同。據稱，作為回報，該公司向張本人支付了100萬美元。
　　據中紀委披露，從2005年8月中國查處商業賄賂專項行動開始到2006年9月，全國共查處商業賄賂案件10992件，涉案金額32．86億元。為什么一向被視為“守法企業公民”的一些外資企業，到了中國卻陷入商業賄賂的泥潭呢?出現這一現象，根源還在于我國法律對商業賄賂行為的打擊力度不夠，處罰力度偏輕。尤其是，有的地方患了“外資依賴癥”，盲目迷信跨國公司，生怕對外商管嚴了會影響本地的投資環境，生怕因此得罪和嚇跑了外商，因而對其違法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使得一些外商越來越無所顧忌。
　　張恩照案幕后的新聞．為世人關注懲治“洋腐敗”問題，再一次敲響了警鐘!
　　
　　巫邦志——
　　監獄長愛財心切獄中“傍大款”
　　對于一般社會公眾而言，下述問題應該屬于常識：監獄，是關押犯人的地方。無論在哪個時代，也無論在什么樣的國家，犯人在監獄里的生活肯定不會很舒服，否則難以起到讓其本人和其他人引以為鑒的作用。
　　然而，成都市金牛區原副區長馬建國的獄中生活，可能瀟灑快活得遠遠超過常人的想象。 今年44歲的馬建國，曾先后被任命為成都市金牛區民政局副局長、國土局局長、副區長。2004年6月25日，成都中級法院對馬建國一案公開宣判，以挪用公款罪、故意銷毀會計憑證罪，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5年，處罰金5萬元，對其挪用公款所得違法收益300萬元和3套別墅予以追繳。二審法院宣布維持一審判決。同年8月16日，他被送交川西監獄服刑，2005年11月24日轉入川東監獄服刑。
　　到了監獄里，這個前“紅頂商人”仍然享受著“超標準待遇”。檢察機關查明，由于監獄放松對他的監管，馬建國可以不穿囚服，不吃囚飯，在監區打小靈通，甚至監獄警車將其帶到賓館酒樓消費。一名同監的獄友證實，馬建國得到特別關照后，好幾次夜不歸宿。馬建國交待，他投資的公司一直都還在運轉。服刑時，公司有些賬目拿來由他審核過。刑罰執行科科長向瑞忠交待，他給監獄門衛打招呼，馬建國外出可以不登記，或者少登記。
　　所有人都會好奇，馬建國身為犯人，怎么會得到這么大的自由?答案非常簡單：馬建國有錢，而且肯于花錢。
　　由于“社會反響強烈”，馬建國在監獄里的“幸福生活”不到兩年就結束了。2006年4月，四川省檢察院開始對馬建國獄中行賄一案立案偵查，后指定德陽市檢察院管轄此案，向德陽中院提起訴訟。庭審中公訴人指控稱，在川西監獄服刑期間，為了獲得不正當利益，馬建國托時任四川省川西監獄的原黨委書記、監獄長巫邦志及刑罰執行科科長向瑞忠、一分監區長劉波、一分監區教導員羅雅林等人提供違背監規的幫助和方便條件。經查實，馬建國先后向巫邦志、向瑞忠、劉波、羅雅林等人行賄人民幣298058元，錢物共計人民幣315558元，行賄情節特別嚴重，其行為觸犯了《刑法》有關規定，應以行賄罪追究刑事責任。
　　顯然，馬建國之所以能在監獄內如此招搖，最主要的原因是用金鎖鏈套住了監獄長巫邦志的脖子，此外的關節隨之一路綠燈，暢通無阻。除巫邦志外，馬建國還向獄內其他管教人員發動了“銀彈”攻勢，這些人吃人家的嘴短，也都成了馬建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馬弁。
　　據報道，曾為四川省模范監獄長的巫邦志，貪婪的胃口大得驚人，其罪行不僅僅是收受了馬建國的錢。法院審理查明，1997年至2005年，巫邦志利用職務之便，在監獄遷建工程、干警工作調動及為服刑罪犯辦理保外就醫、減刑、出監治病等方面，收受包括馬建國在內的多人賄賂，共收受現金187萬多元(其中81萬余元是索要的)及一大批貴重物品。
　　實在想不到，在監獄這個特殊地方，身為監獄長和管教人員的巫邦志等人，每天都能看到因為貪婪而被關進監獄的犯人，每天都在教育別人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自己卻毫無覺悟，仍對錢垂涎三尺。按理，他們的工作應該是領著犯罪的人走向新生，但事實上他們卻跟在馬建國這類罪犯身后。腳踏實地走在覆轍里，最終完成角色轉換，把犯人的囚衣穿在自己的身上。這幅只有在漫畫中才可能出現的圖景，活生生地在川西監獄上演了，很滑稽，但是又有誰能夠笑得起來呢?在當今社會，確實有越來越多的人．已經喪失信仰、人格和理智，徹底淪為金錢的奴隸!
　　
　　李寶金案：
　　直轄市檢察長“吞金自殺”
　　2006年11月29日，天津電視臺報道了天津市檢察院原檢察長李寶金被中紀委查處的消息。該消息援引中紀委通報稱，李寶金在任天津市公安局副局長、市委政法委副書記、市檢察院檢察長期間，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及影響，為數家企業謀取利益，索取錢款數百萬元人民幣；挪用巨額公款給他人使用；濫用職權，向外單位人員支出賬外公款數百萬元；違反財經紀律，私設賬外賬，涉及金額巨大。據該消息，經中共中央批準，李寶金受到開除黨籍處分；對其涉嫌犯罪問題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根據有關規定給予李寶金開除處分。該消息還提到：“此外，李寶金還犯有生活腐化錯誤。”據了解，中紀委通報中所指李寶金的“生活問題”，以及“為企業牟取利益”，都指向天津市一個名聲赫赫的企業——天津浩天集團。
　　據相關報道，至今未婚、與李寶金有染的浩天集團的董事長王小毛，已早于李寶金在去4月被中紀委帶離天津接受審查，起因是涉嫌在津晉、津汕等高速公路投建過程中行賄和挪用公司資金。
　　知情者介紹，王小毛被查的直接導火索，是津汕高速公路的大面積停工。該項目由國有天津市高速公路投資建設發展公司(下稱津高速)與浩天集團合作，總投資40億元，全長52．54公里。作為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配套工程之一，此項目被要求在2007年完工，以便使北京主會場順利連接天津、青島兩個分會場。2005年12月6日，浩天集團與津高速注資成立了浩天津汕高速有限公司(下稱浩天津汕)，初期注冊資本3000萬元；浩天集團出資2400萬元，占80％。根據天津市市政工程局下發的“[2005]669號”文件，合資公司的注冊資本將逐步增加至18．61億元。2006年3月2日，浩天津汕注冊資本增至2．8億元，其中浩天集團占80％，津高速占20％。增資帶來的巨大需求令浩天集團資金鏈吃緊。早在1999年6月，王小毛就與津高速的前身——天津市公路建設發展公司合作，成立浩天津岐公路有限公司，運營津岐公路項目；此后，又先后于1999年12月3日與津高速成立浩天京福公路有限公司，合作京福公路(天津南段)項目；于2002年9月10日與津高速成立浩天津晉高速公路公司(下稱浩天津晉)，運作津晉高速公路(天津東段)項目。在王小毛案發后的9月12日，津高速與其融資券主承銷商民生銀行相繼發布“提示性公告”，主要內容是截至8月31日，浩天津晉有一筆4000萬元的銀行貸款逾期未還。事實上，逾期一事始于2006年3月1日，但長達半年時間里，津高速未對外披露。去年5月的一天，即王小毛被查不久，李寶金率領天津市檢察院三名黨組成員，及市檢察院一、二分院檢察長到津高速開會。津高速一位人士回憶，李寶金在發言中要求，在維持投資方式不變的前提下，使津汕高速公路迅速開工。但一個月后，李寶金“落馬”，自身尚且不保，遑論解除津汕高速公路之困。
　　天津市市政工程局一位處級官員稱，浩天集團在公路投資領域鋪了很大的攤子，這個攤子遠超其資金能力。王小毛出事后，天津一家法院受理了一起與浩天集團相關的工程款糾紛案，并對浩天集團旗下資產進行了“訴前保全”，發現除未售出的部分房產，集團公司優良資產不過上千萬元……
　　欲悉李寶金案件詳情，尚需時日。不過，就已經披露的情況，該案已現出明確脈絡：一個直轄市檢察院的檢察長利用手中的權力，奇跡般為情人開辟了一條致富路。
　　
　　武漢中院法官：
　　“前腐后繼”究竟為哪般?
　　2006年9月22日閉會的武漢市ll屆人大28次會議決定，任命張河潔為市中院副院長、代理院長。市中院院長周文軒因涉嫌嚴重違紀，正在立案調查，本人提出辭去市中院院長職務的請求。市人大常委會作出了接受周文軒辭職請求的決定。
　　盡管對于絕大多數讀者而言，“周文軒”是個陌生的名字，但很多人可能不會忘記數年前發生在武漢中院、震動全國的法官群腐案。2004年4月7日，湖北省漢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兩名原副院長——柯昌信和胡昌尤站在被告席上，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和6年零6個月。在此之前，柯、胡屬下的10名法官，先后在湖北各地法院受審，各被判處有期徒刑——包括該院民二庭2名副庭長，民二庭、經二庭、執行庭、審監庭和經一庭的數名法官；另一名經二庭副庭長案在補充偵查中。武漢市紀委的材料稱，上述13人共受賄400余萬元。除此之外，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還有9名法官受到紀律處分，30名處級以上干部調離崗位，被調整者占全院70余名處級以上干部近一半，在一個法院內違法違紀涉及人員之多堪為全國法院系統建國以來罕見。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據稱是全國規模最大的中級法院之一，人員近千，其中在編法官500余人，高級法官100余人。“早在2000年，武漢市中級法院就有3名法官涉嫌職務犯罪被查處，但都做了不起訴處理，以致后來這13名法官心存僥幸，鋌而走險。”出自湖北省檢察院的一份調查報告如是說。另“據權威報告披露，僅在2002年至2003年6月期間，湖北檢察機關共立案查辦涉嫌職務犯罪的法官達91人，其中高級法院副院長1人，中級法院院長兩人，副院長4人，基層法院院長兩人，副院長1人；涉嫌貪污賄賂犯罪51人，涉嫌徇私舞弊、枉法裁判等瀆職犯罪40人。法官犯罪的常用手段：一是‘吃了原告吃被告’；二是造假案；三是搶管轄權；四是賣證據；五是吃回扣；六是濫執行；七是搞‘有償服務’；八是貪污挪用執行款。”
　　2003年8月，中央領導曾就武漢中院法官腐敗案件嚴厲批評：“真是觸目驚心!貪官怎么能當法官?貪官怎么能公正執法?貪污腐敗是造成執法不公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人民群眾對我司法不公最不滿意的地方。”這次“窩案”過后，周文軒臨危受命，在2003年年初武漢市第十一屆人大一次會議上，當選為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輿論認為周文軒此時上任充當的是“滅火隊長”的特殊角色——豈料僅僅三年后，這個“滅火隊長”自己也葬身貪腐的火海中，被燒得面目全非!
　　當時，對于周文軒的當選，武漢市人大代表及社會各界均對其寄予厚望。周文軒上任伊始，也曾展示了“高調反腐”的姿態。2003年3月15日，在中院召集的第一次會議上，周文軒出人意料地請來了全院60多位法官的妻子。他表示“為了法官的清正廉潔，為了家庭的幸福，大家不妨在家里學學電影里的河東獅吼，當個好妻子。”2003年4月27日，他又在中院推出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人事改革。65位新任正副處級職位的法官宣誓就職，原有的22位正處級干部易人。2004年1月14日，在武漢市十一屆人大二次會議上，周文軒向大會作武漢中院2003年工作報告。在長達18頁的萬言報告里，他用相當大的篇幅自揭“家丑”，表示：“我們為極少數法官沒有把握好人生航向而痛惜，為他們破壞整個法官隊伍形象而忿恨。”作出了“對違法辦案和辦錯案的法官，實行責任追究，發現一起，查處一起，依法糾正一起”、“嚴禁法官私自會見當事人及其代理人”、“開通‘武漢天平熱線’接受署名投訴和舉報，做到有舉必查，有查必果”等八項承諾。2004年，他又推出所謂的“刮骨療毒”，如在全市法院系統設立立案接待大廳，公開接待、立案、收費等有關事項；對需評估、審計、鑒定、拍賣的案件，一律采取隨機搖號的方式選定中介機構。2005年年初他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整整一年的‘刮骨療毒’，武漢法官的形象有了新的改善”。2004年11月28日上午，武漢中院新審判大樓落成。當著最高人民法院、湖北省及武漢市領導的面，周文軒帶領236名法官在新審判大樓廣場前，面對國徽宣誓：做一名政治堅定、業務精通、作風優良、清正廉潔、品德高尚的法官，為實現公平和正義而努力奮斗1 2006年1月8日，周文軒在《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2005年工作報告》中強調，“開放法院機關大院，公民持有效身份證件可以參觀和旁聽案件審理”。這些舉措曾獲得頗多好評，這些好評甚至一直延續到周文軒被“雙規”前的幾天。
　　其實，早在周文軒推行一系列“廉政”舉措的過程中，就已經有人看到了他的另一面。身為武漢市人大代表、市委政法委執法監督員的武漢科技大學副教授陳文鋒，近些年來接觸到上百起案子，從中發現有些案子錯得離奇，有些案子則完全顛倒黑白。通過深入了解判決過程，他終于認識到了他曾寄予厚望的周文軒正是一些案件幕后的左右者。武漢市一位姓張的律師表示，他是在代理案件過程中，逐漸認識到周文軒在作秀。特別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周文軒當初要法官的妻子學“河東獅吼”，但這次雙規，周文軒的妻子也被帶走了。
　　全國法官有數十萬之眾，有幾個、幾十個害群之馬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武漢一地就有這么多法官“前腐后繼”，沒有人敢說這個現實反映出來的問題不夠嚴重。我一再思考產生這種問題的原因，但是不得要領。因為這個問題太復雜、太嚴重、太觸目驚心!
　　但是我認為，至少有一個觀點還是成立的——即“懂”法的法官們通過實踐認識到，現在的法律并不那么“可怕”。試想，如果法律像“毒鼠強”那樣食之即亡，還有人敢于心存僥幸嘗試偷食一口以大快朵頤么?!(全文完)
　　(作者單位：吉林省人民檢察院)
　　(本欄目策劃、編輯：范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