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秀華

其實對于上流社會這個詞的定義至今都很模糊,權力與財富就像它的一對翅膀,歷史是它們永遠在進行的一次旅行,向左傾向右傾,目的只是保持永遠的平衡。但是旅行選擇了自己的舵手,我們不得不承認,當“學而優則仕”的知識分子群體以之乎者也的優雅姿態躋身于社會上層后,他們迅速把握了歷史的價值取向。這個精英群體幾乎都是遵循著儒家思想成長起來的,在某種程度上,步入上流社會之前必須成長為一個儒家的精神貴族,這個標準至今都深深地影響著中國現代社會各階層的人。
今天的人喜歡懷舊,哪怕懷的是與自己無關的別人的舊,所以當年的日子,就算最簡單的吃喝玩樂,有了幾個世紀的時間隔絕,也釀成了故事,讓今天的人有了熱鬧可看。總在一些電影情節里,窗欞雕著精美的梅花,公子在讀書,府上的戲恨不得天天上演,唱的都是百聽不厭的游園驚夢——這樣的日子,我們不曾經歷,卻開始懷念。
一場豪門盛宴講究的是每一個細節,吃得美味與否有時候并不重要,享受奢華本身帶來的樂趣才是盛宴的內在精神。當然每一場豪門盛宴的背后一定都有自己珍藏的奢侈展覽,它所帶來的滿足感也許可以抵擋內心很多的虛弱,畢竟他們并非如我們以為的因為財富而一定快樂。
玉食而肥
誰都得承認一個事實,中國美食如此花團錦簇的局面,離不開那些承受得起高端消費的上層階級的貢獻,盡管歷史道義者常常將他們的客觀貢獻斥為奢靡。但是將食發展到美的境界,不是簡單的幾千年時間累積可以完成的事,它需要一個推崇奢侈消費的經濟實力,更需要高端消費者具備相當的文化品位和精神高度。
在秦漢時代,美食還只停留在鍋里燉肉的低級水平,區別僅僅是官階高的餐桌上多支幾口鍋而已,至于肉燉出多少種花樣還沒有發展成為文化。晉朝成為最重要的分水嶺,這是個花樣百出、離經叛道的朝代,貴族們此時真正覺醒過來,該好好享受自己擁有的特權了。皇帝司馬炎到女婿王濟家做客,對一道蒸小豬贊嘆不已,王濟得意地揭開謎底,原來小豬是用人奶喂大的。享受皇帝都未曾擁有的生活并且不需要心存畏懼,給了晉朝富豪一個寬容的空間。不止王濟,何曾去皇宮吃飯都是自帶美食,當時的發酵能力有限,皇帝也只能將就著吃死饅頭疙瘩,但是他何曾卻一定要吃開花饅頭,他在飲食上的開支達到每天一萬錢。
有著享受才是正道的道德標準打底,兩晉南北朝的菜譜越來越豐盛,江南有一道名菜叫魚燴,流傳至今,就是現在的生魚片,切得薄如蟬翼,蘸點調料,入口即化,江蘇人張翰到洛陽做官,時時懷念家鄉魚燴的美味,經過一番思想斗爭,決定辭官回鄉,只怪魚燴太美味,否則怎能令一個官場中人作出如此率性的選擇。生魚片一直到宋朝,依然得貴族的厚愛,不過那時叫“水晶燴”,大概因為晶瑩剔透如水晶而得名,宋仁宗喜歡釣魚,釣上來就讓人做成水晶燴,賞給近臣一起吃,恩賜的東西也不是隨手取來就給,總是皇帝認為好,大臣們邊吃邊感受皇恩浩蕩,暗下決心繼續賣命干活,一道水晶燴讓君臣兩方都感覺自己成了最大贏家。

不要簡單地以為管理學只是今人的智慧,其實歷史上出現過一個著名的將管理學理論運用到餐飲上的制度,這就是宋朝的“四司六局”制度。四司為帳設司、廚司、茶酒司、臺盤司,六局為果子局、蜜餞局、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顧名思議,不同的局或司在宴席置辦中承擔著不同的功能,當然只有相當規模的宴請才需要動用到四司六局,比如衙門同僚的春宴、舉子們的同年宴,皇宮或官員的祝壽宴。這種與現代企業管理理念異曲同工的餐飲制度因為分工明確,效率和質量都很高,所以在大規模宴請中很受富裕家庭青睞。不過那時候的人還不習慣講將這一智慧發展到理論的高度,只是很樸實地說:四司六局好,因為專業所以熟練,省了主人家一半力氣。
孔子當年說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他的后代衍圣公將這種飲食精神推向了登峰造極的高度。衍圣公是孔子嫡系長孫的世襲爵位封號,他的特殊地位導致衍圣公府每年得花大量的人力物力組織飯局酒會,光祭祀宴就要舉行七十多次,每次規模不下數百桌;招待客人的宴席叫延賓宴,會按客人的地位分出檔次,顯貴客就用“燕菜席”、上等客用“魚翅席”、普通客用“海參席”。如此龐大的餐飲規模對首席執行官的管理能力是一大考驗,衍圣公府經過長期摸索形成了一套意識超前的酒店式管理制度,府里設內廚和外廚兩大陣營,內廚的廚師是父子世代相襲,相當于八十年代企業的頂替制度,保證了廚師技藝的積累和傳承,同時還有外廚相輔,外廚一般用招募的形式,遇到府里有重大活動時舉辦烹飪大賽,擇優錄取,這種競爭機制保證了廚藝的精進和創新,一身絕藝的店小二終于有機會騎上白馬做王子。
一場豪門盛宴講究的是每一個細節,吃得美味與否有時候并不重要,享受奢華本身帶來的樂趣才是盛宴的內在精神。明朝宰相嚴嵩家中的餐具,光筷子就有兩萬多雙,材質高檔,品種應有盡有,金筷、象牙筷、玳瑁筷、烏木筷、斑竹筷、漆筷等等。當然每一場豪門盛宴的背后一定都有自己珍藏的奢侈展覽,它所帶來的滿足感也許可以抵擋內心很多的虛弱,畢竟他們并非如我們以為的因為財富而一定快樂。
評價一個古人的修養或是窺視他的心靈密碼,就去看看他家的園子,相比第一套住宅,別墅的目的不是為了滿足居住的需求,它能訴說太多的內容,可以彰顯主人的財富和貴氣,可以怡情養性,可以逃避官場無奈,可以寄托人生理想。
廣廈而居
古人喜歡造別墅,那時買地皮不難,倒是如何將別墅造得有情有調是更大的問題,誰也不想花了巨資,卻效果平平,最后落得個土財主的名,這個詞從古到今都是極不受歡迎的。所以評價一個古人的修養或是窺視他的心靈密碼,就去看看他家的園子,相比第一套住宅,別墅的目的不是為了滿足居住的需求,它能訴說太多的內容,可以彰顯主人的財富和貴氣,可以怡情養性,可以逃避官場無奈,可以寄托人生理想。
在晉朝,富甲天下的石崇就有一所別墅,這可能也是中國記錄最早的別墅了,或者更確切的講是一座地主莊園,名為金谷園,里面有清泉茂林,果樹竹柏藥草,面積四十頃,羊二百口,還有雞鴨鵝豬,水礁魚池,這些資產都是讓石崇引以為傲的東西,他自豪地感嘆“娛目歡心之物備矣”。并且興致勃勃地以東道主的身份主辦過一次大型文人聚會,來的人都身手不凡,大家慷慨賦詩,石崇將這些詩歌編訂成冊為《金谷集》。財富本來是無趣的東西,石崇原本也只是個奢侈的推崇者、斗富高手,一旦附庸風雅,主人頓時底氣十足,本來只是財富象征的別墅也理直氣壯地跟著名垂千古。

唐開元16年,大詩人和畫家王維在藍田購買了輞川別業,并裝修成為一所溶合了秀麗的自然風景和高尚的人文精神為一體的私家園林,這是一所可漁可牧可樵可居可游可耕的綜合性園林,綿延20里的天然山谷上建造了華子岡等20座景區,不僅風景優美,還滲透了主人詩畫園為一體的高超審美情趣。這一年王維27歲,距離當年狀元及第雖只過去了七個年頭,卻在官場嘗到了起起落落的苦澀滋味,儒學與仕途之間的那條路徑,對于他不是捷徑,而是天埑。輞川別業寄放了一個天資聰穎的青年失落的理想,他在這里參禪悟道、寫詩作畫,甚至最后終老于此。
王維的別墅開創了私家園林走向人文精神化的先例,這種風格在后來的蘇州園林被推到極致。蘇州園林主人身份大多是文人、官吏、富豪,他們的人生并不總是春風得意,無憂無慮,相反,他們卻比普通百姓更深地陷入進退得失和榮辱悲喜中,這樣的情緒常常自覺不自覺地通過園林的建筑符號展現出來。1045年被貶郁悶的蘇舜欽用四萬錢購買了滄浪亭的園址,并寫了一篇《滄浪亭記》,感嘆這里環境幽靜,只與鳥魚同樂,看到的聽到的都沒有邪惡,而以前的名利場同這樣的情趣相比太過庸俗了。

除了自然山水,蘇州園林從家居風格上體現著主人文化修養,藕園的主人沈秉成鉆研易經,所以藕園內的亭臺水池樓閣無一不蘊含著易學思想。園林內家具的用料及制作都十分考究,通常是上等紅木家具,擺放方向和次序也嚴格遵從倫理要求。不過現在作為旅游景點的蘇州園林在禮儀要求上已不是很嚴格,廳堂內滿座擺的都是太師椅。實際古代官僚家庭對坐椅擺放很嚴格,太師椅最高級,供主要人物坐用,方向坐北朝南,以顯尊貴,第二等級是官帽式椅,一般四椅和二幾分置于明間兩側對主座位形成眾星捧月之勢,等級最低是一統背式椅,有背無扶手,安置在廳堂兩邊山墻處。
一個有品位的人琴棋書畫一樣也不會少,在園林里設一張琴臺,琴臺也是很講究的,《長物志》中記錄蘇州園林的琴臺用的漢墓空心磚,名為琴磚,在這上面奏琴,可產生共鳴的效果;精美的書架是最不可缺的家具,許多士大夫官僚通過科舉走上仕途,讀書是他們最重要的精神生活,即使非讀書人,房子里放著一排排書架,也會頓顯高雅,也能給子孫從硬件上創造讀書氛圍。不過書怎么讀,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明朝的吳昌時愛花,他的書房四周擺放梅花一百盆,水仙一百盆,按季節隨時更新,讀書時宛若置身在花叢之中,主人的性情在財富的烘托之下無限放大,如梅花一般剛正高潔暗香浮動,還是似水仙一般清靈纖秀獨具風采?恐怕自己也難以說清道明。
這些人其實都是幸運的,幸運的不是財富,而是財富之外有這樣一些居所,讓自己想怎么放縱就怎么放縱,想躲多深就躲多深。
史上最令人側目的出行工具當屬張居正的轎子,轎子是由三十二人抬的,里面裝修豪華精致,前有會客室,后有臥室,還有回廊,里面侍立兩個小童焚香揮扇。那時候他誰都不需畏懼,他的生活里有著權力與財富造就的奢華,有著文人自古風流的天性,有這些光環的掩護,即使專權行事也高雅起來。
錦衣而立
漢魏時男人們都戴頭巾,和衣服一樣,頭巾也是基本著裝之一。當時東漢名士郭林宗外出,頭巾被雨水淋濕,一角陷下,可能郭林宗的翩翩風度具有引領潮流的潛質,也可能這一角搭下來的頭巾以缺陷美挑戰了傳統審美觀,不管是巾造就了人,還是人襯托了巾,總之路人覺得很風雅,都學著他故意將頭巾折出一角,一次小小的意外造就了一個延續了許多年的流行風潮,這種頭巾在魏晉南北朝名士間很受歡迎,成為他們訪友或聚會時首選的飾物。
男人最美的年代應該在魏晉南北朝,那段歷史深刻地證明了愛美并不只是女人的專利。翻開史藉,凡提到魏晉名士貴族一定要仔細描繪一下他的外貌,總是外形俊朗,膚色白晳,那時有美得到現在都常被人提起的超級大帥哥潘安,有美得被粉絲們看死的super star衛玠。王羲之見到杜弘治時贊嘆:“面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這是當時通行的貴族審美標準,所以抹粉薰香是一個優秀男人不能不做的事,出門之前,名士們一定要抹得面如白玉,薰得香氣撲鼻,然后才信心十足地握著拂塵,找人聊天,只有打扮和聊天才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不過幸虧改朝換代了,隋唐之后,男人開始更加注重功名的追求和儒學精神的完善,愛美慢慢傾斜成為女人的主要功課,貴族的男女分工越來越明晰,男人承擔功名利祿,女人除了相夫教子,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唐代是服飾最為繽紛的年代,皇室和貴族引領起一波一波的流行高潮,安樂公主堪稱當時時裝界的潮流女皇,她有一條百鳥羽毛織成的裙子,史料記載裙子的穿著效果為“正視為一色,傍視為一色,日中為一色,影中為一色,而百鳥之狀皆見”。皇室成員引領的潮流路線,在長安很快掀起一股旋風,王公大臣家的女子也坐不住了,仆人們的工作中又添了重要的一項,就是上山捕漂亮的鳥,一時之間山林里奇禽異鳥被捕得快要絕跡,朝廷出于環保需要不得不出面收拾公主惹下的禍,即使這樣也不能禁絕人們對這種時裝偷偷摸摸的追逐,愛美之心本來就是無法根除的。
唐朝的永樂公主專門開辟了一個種植各種香料香花的園圃,其中有二三十種植物是用來自制胭脂的,作為一個地位尊貴的胭脂DIY愛好者,永樂公主和她的姑姑安樂公主一樣很快將自己的影響力幅射到民間,那時候大戶人家的女孩子們躲在深閨里,閑得無聊又心思活躍,也只能和姐姐妹妹們討論了女紅,再研究胭脂,只是可惜,再美的容顏也只能自己欣賞。
明朝大學士張居正生活也很講究,當他還是皇帝最尊敬和信賴的先生時,每天早晚都要抹香脂,他經過的地方都會香氣繚繞,衣服每天都要換一套,他曾經在接待一個客人的時間段里,換過四套衣服。此人給歷史留下了太多耐人尋味的故事,史上最令人側目的出行工具當屬他的轎子,轎子是由三十二人抬的,里面裝修豪華精致,前有會客室,后有臥室,還有回廊,里面侍立兩個小童焚香揮扇。那時候他誰都不需畏懼,他的生活里有著權力與財富造就的奢華,有著文人自古風流的天性,有這些光環的掩護,即使專權行事也高雅起來。
有板有眼的士大夫教訓兒子都愛說:不可玩物喪志,他的警鐘敲得不無道理,家里條件好,兒子多金,具備各項被花花世界誘惑的軟硬件條件。不過,古代玩家中也有不少既有經濟實力又品位高雅的,將最惡俗的玩成最高雅的,這才是玩的最高境界。

玩物而樂
有板有眼的士大夫教訓兒子都愛說:不可玩物喪志,他的警鐘敲得不無道理,家里條件好,兒子多金,具備各項被花花世界誘惑的軟硬件條件。不過,古代玩家中也有不少既有經濟實力又品位高雅的,將最惡俗的玩成最高雅的,這才是玩的最高境界。
舞蹈作為原始社會流傳下來的藝術形式,一直深受上流社會的喜愛,所以我們看到的古裝電視劇中,一個官員在遇到大事之前,他常常正在家里看美女跳舞。這門藝術是到唐朝發展到高潮的,唐玄宗除了做皇帝,還是一個在韻律與節奏上頗有建樹的藝術家,他設立了皇家梨園,這是中國最早的官方藝術教育機構,皇帝當然是最有推廣效應的活動代言人,官僚們紛紛將舞蹈引為府中最習以為常的消遣,當然各人看點不同,品位低一點的只看美色,像唐玄宗這等高品味的欣賞者應是真正難求的知音。
已被聯合國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昆曲,是明清時期的流行音樂,這是在昆山人顧堅始創的昆腔唱法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劇種,這門流行音樂瘋狂了兩百多年。那時候官宦和富豪的家里每逢盛大節日都要唱幾出,《紅樓夢》里賈璉有一項重要的工作就是負責幫家里的戲班到江南買女孩子。這部貴族生活縮影版本的背后,有著曹雪芹非常熟悉的豪華生活細節。蘇州織造兼兩淮巡鹽李煦也是曹雪芹的舅爺爺,經常在蘇州采買女孩子,教成一個戲班,必要的時候獻給朝廷,同時為自己府上的戲班補充新鮮血液,豐富家庭的精神生活。
舞蹈與戲曲作為一種觀賞型的娛樂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參與性不強,難以滿足官宦商賈豐富的內心需求。在明代,出現了一種非常時髦的冰床運動,古人的詩云:“兩岸絲繩齊用力,胡床安穩一經過”,說的就是這個。這胡床類似于圣誕老人坐的雪撬,只不過材質是木板,下面安著鐵條,床上放著坐榻,怕冷的話,四周圍上床幔,讓仆人們分頭在岸上用繩子牽引,這樣奔跑起來,又穩又快,更有雅興的人,還攜著美酒,一邊豪飲,一邊享受著這種新鮮刺激的運動。
當然這樣的活動只能冬天開展,平時大家更喜歡斗蟋蟀,這是一門流行千年的藝術,我們今天的文學作品中習慣給那種提著蟋蟀籠的形象戴一頂“紈绔子弟”的道德帽子,其實當年的價值觀卻完全相反,因為參加者有不少是王公貴胄和士宦巨賈,斗蟋蟀被認為是一種非常高雅的娛樂,在唐朝就連宮中妃嬪都喜歡玩。初秋季節是斗蟋蟀的黃金季節,資深蟋蟀愛好者會很根據蟋蟀的顏色、翅膀形狀、形體規格來判斷它的戰斗力,所以一只能爭善斗的蟋蟀在市場上標價千兩銀子照樣購買者如潮。蟋蟀籠子也是很講究的,光緒年間,京師琉璃廠古玩店從老太監手里買到一只唐朝時楊貴妃養蟋蟀的金絲籠,有底有梁有鉤很精巧,約五兩重,還帶著小開窗,金絲籠底部刻有“天寶”年號和乾隆皇帝御制詩文,有“貴妃纖纖啟籠窗”之句。

他們也許有權,也許有錢,只是不知道,他們快樂嗎?我們猜測他們并不快樂,這些娛樂只是內心的寄托,有時候我們又愿意猜測他們是快樂的,因為他們的生活其實是很多平民的夢想。
家族的榮耀和一個姓氏的作用在魏晉時代極為明顯,劉禹錫有詩句“舊時王謝堂前燕”,王姓和謝姓是當時的望族,他們彼此之間交往聯姻,瞧不起其他姓氏。后來的科舉考試使寒族終于有機會成為制度的受益者,一個有學問有能力的人才有可能塑造家族聲望,這時候最大的光榮不是出身而是進士入仕。
盛名而擔
在男權社會的家庭,男人對婚姻與配偶擁有著絕對的支配權,這一點他們比現在的男人活得輕松,不需要花多少精力去平衡女性崛起帶來的壓力。所以對家庭的心思更多是放在如何將家族的榮耀發揚光大、將財富與權勢代代相傳。
家族的榮耀和一個姓氏的作用在魏晉時代極為明顯,劉禹錫有詩句“舊時王謝堂前燕”,王姓和謝姓是當時的望族,他們彼此之間交往聯姻,瞧不起其他姓氏。后來的科舉考試使寒族終于有機會成為制度的受益者,一個有學問有能力的人才有可能塑造家族聲望,這時候最大的光榮不是出身而是進士入仕。唐朝的薛元超雖貴為宰相,但內心深處仍隱隱自卑自己不是科班出身,他稱自己平生有三恨,其中第一恨就是未以進士擢第。
如何看待家世的顯赫,古代“富一代”已經沉積了深厚的人生閱歷,他們理智地相信勝負天命,相信月滿則虧,這個思想基礎成就了一些士大夫的樂善好施,這是中國古代慈善事業的雛形。施予比接受更有福,這既是感恩的心態,也是易經里盈虛消長的道理,曾國藩在給弟弟的家書中說:我現居高位,上天待我弟兄很豐厚,我們應當用余財去彌補別人的不足,天道屈伸的規律是很公平的,不會讓別人常缺而一個人常全。他還對家里人提了許多具體要求:舊債不可還清,衣服不可多辦、子弟的需求不能完全滿足,并給自己的房子取名為“求闕齋”,道理就是在完美中尋求一點不完美作平衡。士大夫們的謹慎和淡定影響著整個家族的氣質和價值取向。
一個遠見卓識的家長會選擇將自己內心深處的危機感化解在對子女的教育上,他們深知子孫的光榮更多的是需要他們自己努力爭取。從現在流傳下來的一些著名的家訓或家書就可以看到古代“富一代”的良苦用心,寫家訓是古代士大夫階層非常流行的事,將圣賢之道結合自己的人生體驗,為子孫后代確立一個書面的形為規范,家訓的作用常常不僅惠及“富二三代”。
蘇洵的父親蘇序堅信讀書發奮是一個家族發展的硬道理,當時的四川眉山因為剛剛經歷五代的動亂,許多蜀人不樂于走仕途,但是蘇序高瞻遠矚,在惡劣的人文環境下不隨波逐流,堅持大量購買書藉,以教化子孫,到蘇東坡讀書時家里已是“門前萬桿竹,堂上四庫書”。蘇序的兒子、蘇軾的伯父蘇渙成為當地第一個由科舉步入仕途的讀書人,蘇渙做官將蘇家帶入士大夫官僚家族的行,當然將蘇家的光榮發展到最高點的是蘇軾和蘇轍,因為家學淵源,年少的二蘇兄弟在科舉考試中震動京城,主考官歐陽修看到蘇軾的文章驚為異人,宋仁宗也高興地感嘆自己為子孫找到了兩個未來的宰相之材。二蘇很快在政治上平步青云,蘇家成為當時真正的名門望族。

蘇東坡有一個知書達禮的母親,這位“富一代”的賢內助出身名門,受過良好教育,為培養兒子吃苦耐勞的精神,有意讓他們“日享三白”,即每天一撮鹽、一碟生蘿卜、一碗米飯。蘇家在仕不過三代的大背景下,以文學傳家,傳得五六世之多,蘇轍的一支更是傳至九世,成為家庭教育的典范,其九世孫蘇伯衡在明代做過翰林院國史編修,被世人公認頗有其先祖蘇轍遺風,此時距三蘇時代已經二三百年了。在科舉選官為主的制度下,一般“朝廷無世臣、無百年之家”,所以蘇家的家教成果更加受人注目。
歷史的迷人在于它會一次次以另一種姿態重回未來,它也許曾經停在夢想里,也許停在一個昏黃的背影里,也許會順著垂柳的尖梢跌落在渾濁的水面,那里看不到底和未來,于是它又上路,在途中。
暮遲而歸
我們也許會感嘆一個英雄悲狀的結局,也許會遺憾一個美人遲暮的青春,只是這樣的故事從來都不會停止,一天天隨著歷史的車輪輾過,留下一排排齒痕,未來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把小小的腳印輕輕重疊在大大的齒痕里。
可能今天的腳印會在過往的歷史里找到自己對應的位置,那時候的人像我們今天一樣流行著對偶像的瘋狂崇拜,流行著冒險的表演。當然,他們可能比我們更無拘無束,一個望族的姓氏就是最大的資本,意味著沒有壓力感的生活。比如王徽之,王羲之的兒子,天資異稟,長于書畫,作為第一大姓瑯琊王家的子孫,他的前程早已被設定好,做了騎兵參謀官,雖然這并不是王徽之的興趣和能力所在,有人問他的工作管什么,他的回答很痞:“不知道,不過常看見有人在我面前牽著馬走,可能我是管馬的吧?”這樣的風氣在魏晉南北朝的士族官場很盛行。一個缺乏競爭和原動力的管理機制,人們認為每天最有意義的工作不是處理政事,而是聊天,不過那時叫清談,談莊子玄學,談得不知日月交替,一個人甚至可以因為善于清談,被引薦做官。
我們都很慶幸這種世襲制度瓦解了,才能夠有機會迎來自由富強的唐代,這個朝代的人比以往有了更多的資格享受生活本身,飲酒、吟詩、作畫,上流社會憑著得天獨厚的經濟優勢對藝術的追求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小康之后才能玩小資,比如才女薛濤把樂山特產的胭脂木浸泡搗拌成漿,加上云母粉,滲入玉津井的水,制成緋紅色的紙張,上有松花紋路配著云母粉的點點熒光,這就是著名的“薛濤箋”,用來謄寫詩句或給情人寫信,寄托縷縷情思。每一個年代都有自己獨特的氣質,也許那個小資的年代習慣講究情懷和感慨,這個情懷就是一股滲到骨子里的風情性感,像張張緋紅的箋書,令一千年以后的人依然艷羨不已。
那些多少年前的貴族,在離開的時候,也許會感嘆:繁華如夢。他們不知道這些如夢的繁華還在繼續上演,他們豪飲過的酒杯,可能正放在一個正在進行時的貴族家的酒柜上,繼續裝點他的日子。
歷史的迷人在于它會一次次以另一種姿態重回未來,它也許曾經停在夢想里,也許停在一個昏黃的背影里,也許會順著垂柳的尖梢跌落在渾濁的水面,那里看不到底和未來,于是它又上路,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