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零工

楊志科

縣城西關每天有一二百人聚在那里等著打零工。母親有病需要照顧，又要等錢買藥，我不能不打工，又不能走遠，便也加入了打零工的行列。打零工的啥活都可能碰上，就說我這天吧，以往我早早就被叫走了，可這天我沒抓住機會，就是找不到活，和幾個懶散些的被剩在了那里。百貨大樓12點的鐘聲響了，一個上午完了，肚子也餓了，我手伸進口袋掏出饃啃著，邊吃邊盯著路上行人，興許能等個大活，像背水泥、扛木頭什么的，一個下午也能掙個二三十元。

這時，有個孩子急匆匆跑過來站在我們幾個人面前，望望這個，瞧瞧那個，那眼神好像是叫干活的。那幾個伙計可能嫌是孩子吧，只顧坐在那里盯著街上的行人，不予搭理。我迎了上去，孩子也朝我走來，眼中噙著淚花說：“伯伯，你是找活的吧？跟我走吧，我會給你錢的。”我打工就為掙錢，只要能掙錢，啥活都干。孩子看來很急，拉著我就走。我問孩子干什么活，孩子抽泣著只說了兩個字：救人。我嚇了一跳，我只能干體力活，我不會救人，可孩子不容我遲疑，拉著我的手，大有非去不可的意思。看孩子可憐，又那么急切，我能讓他失望嗎？于是我被孩子拉著大步跑了起來……

十幾分鐘后跑到一棟樓下，孩子往樓上望了望，說他家住在5樓，我們稍稍歇息了一下就往上爬。站到門口了，孩子卻不急掏鑰匙，不是很著急嗎？我蒙在了鼓里，我問孩子：“救誰，他（她）怎么了？怎么救？”孩子說：“我爸爸在外地打工，我和奶奶在家，昨天，奶奶病了，我請醫生到家給奶奶打了針，吃了藥，又給爸爸打了電話，他說明天才能回來，可今天早上，奶奶病得更厲害了，迷迷糊糊的，眼睛也不睜，嘴里說著胡話。”我問說什么胡話？孩子說：“一個勁地叫：‘老頭子，老頭子，你來看看我。”我問老頭子是誰？孩子說：“是我爺爺，我奶奶叫我爺爺就喊老頭子。”我又問你爺爺哪去了？孩子說：“爺爺去世已經一年多了。”去世一年多的人了，卻還一個勁地喊著讓回來，看來他奶奶確實病得不輕，我忙對孩子說，是不是要我背你奶奶去醫院？孩子說：“不是，你看我奶奶想我爺爺想得挺可憐的，你只要裝扮成我爺爺，讓我奶奶看看，她的愿望滿足了，或許病會好點。”我點了點頭，孩子開了門，我一腳踏進去，就聽到一個有點微弱可又是使勁喊出來的聲音：“老頭子，你到哪兒去了？老頭子，你回來，我要看看你。”我正要上前去，孩子難過地給我擺手讓我別搭理，把我拉進了另一間房子，小心地關上了門，輕聲說：“伯伯，你必須化裝，必須裝得很像，讓我奶奶認出你是我爺爺才行。”顯然孩子是早就想好了的，他又指著床上放著的衣服說：“這些都是我爺爺生前穿戴的，麻煩你穿戴上它吧。”糟了，我們村里人都是忌諱死人用品的，都說穿戴死人的衣物會帶來晦氣，可今天孩子卻要我穿他爺爺生前的衣服！孩子看出了我的不情愿，抽泣著求我：“伯伯，聽大人們說，我出生才九個月媽媽就出車禍走了，是奶奶把我養大的。我不知道媽媽去世，哭著要噙奶頭，奶奶無法只好把她的癟奶頭塞到我的嘴里，奶奶的奶頭被我的小嘴吮吸得生疼生疼的。伯伯，你行行好，救救我奶奶吧！你穿上這些衣服就裝扮一回我爺爺吧，救了我奶奶我們會感激你的。”望著孩子可憐的眼神，耳邊又響起“老頭子你回來看看我吧！”的呼喚，我的心動了，我也有老母，我的母親患有老年癡呆癥，成天神情恍恍惚惚的，有時飯也不知道吃；我也有孩子，正讀高三，我還指望他考上大學呢。我不能不幫這孩子，我不能不救這老人，至于會給我帶來什么晦氣，麻煩，我也來不及考慮了。于是我提起那條不是太舊的大襠褲子穿上，孩子拿起中山裝讓我穿上，孩子從后邊為我撕撕扯扯使我穿得平整些，紐扣都扣好后，我又拿起一頂半舊不新的藍布帽子扣在頭上。孩子讓我看了看他爺爺的遺像，說我裝得很像。可他爺爺的眉毛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且比較長，而我前幾天才刮的胡子，這眉毛和胡子怎么辦？孩子說畫，他有畫圖畫的水彩。于是拿出來幾個小顏料瓶調好白顏料，孩子用小筆醮著顏料把我的黑眉涂成了白的。胡子怎么辦？畫是不行的，相片上的長過下巴，“鉸我的頭發。”孩子忽然說，還找出了一把剪刀。我忽然想起我的包里還背著一把刷子呢，這是我準備刷門窗用的，前天剛好刷過銀粉，還是白的，我毫不猶豫地取出刷子鉸下。孩子找來了膠水，給我粘在了下巴上。孩子又告訴我他爺爺生前不愛說話，他讓我只叫他奶奶胖胖就行了，因為他爺爺生前叫他奶奶的時候，就叫她的小名，一叫胖胖他奶奶就知道叫她，就答應。我被逼上梁山了，看來今天只好如此，說什么也要把老頭子扮好。

孩子輕輕地開了門，我們倆小心地走了進去，來到他奶奶的房間。老太太躺著，眼睛閉著，仍一個勁地喊著：“老頭子，你哪去了？老頭子，你回來看看我吧！”孩子給我擠眼示意讓我喊他奶奶的小名，可我總覺得那么口生，喊不出來，孩子急了，打著手勢指指我，又指指他奶奶，我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鼓了鼓勁：“胖胖，胖胖，你怎么啦？你睜開眼睛看看誰來看你了？”忽然，不知是怎么的，我像面對老娘，帶著哭腔喊著，孩子也在一邊哭著叫：“奶奶，你睜開眼睛看看，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爺爺回來了，回來看你了。”老太太的眼皮抖動著，像在積攢著勁好睜開眼睛似的。屋里格外的靜，我和孩子都盯著老太太，盼望著她能睜開眼睛，尤其是我，老太太的眼睛睜開了，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我正想著，老太太動了幾下，忽地坐了起來，眼睛也終于睜開了，有些茫然又有些無神無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我嚇得有些哆嗦，她是不是看出我這個假冒的老頭子？可我不知怎的，還是從牙縫里迸出了：“胖胖，我回來了，回來看你來了。”說著我還不由自主地往老人跟前湊了湊。“老頭子，老頭子你可回來了！”老人喊了起來，這一喊，聲音非常大，非常有力，像不是從老人那干癟的嘴中發出來似的，我和孩子都被這喊聲嚇了一跳。“老頭子，老頭子！”老人又喊著，一頭撲到我的懷里。“胖胖，胖胖！”我不住地叫著，老人在我的懷里顫抖著，起初還“老頭子，老頭子”不停地叫著，可后來，叫聲漸漸停止了，眼睛又慢慢的重新閉上了，白發稀疏的頭往下一沉，耷拉在我的胳膊上不動了。我意識到不好，使勁地抖著她，“胖胖，胖胖！”大聲喊著，可老人一動不動，老人走了，徹底的走了。我爹前年走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我嚇了一跳，孩子也嚇得大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明知老人是走了，可我還是不停地抖著她，胖胖、胖胖不住地叫著。“奶奶，奶奶！”孩子也叫著，聲音比我還大，不光叫，還推著搖著，一心要把他奶奶從死神手中叫回來，而我叫到最后，竟不知不覺地改了口，一聲聲“娘！娘！”地大聲叫著，可不管是叫奶奶，叫胖胖，還是叫娘，老人永遠都聽不見了，閉上的眼睛再也不能睜開了……

我和孩子把老人抬起放在床上，我安慰孩子讓他別哭，不要害怕，我無意中從鏡子里看到自己還是他爺爺的裝扮，便急急脫掉了衣服褲子，取下帽子，扯下胡子，孩子大概認為我是要走了，抽泣著打開一個柜子，拿出一張50元的票子遞給我。此時，我怎么能走，怎么能扔下一個上了天堂的老人和一個孩子呢？我沒有接孩子的錢，我告訴孩子：“我不會走，我要陪著你，直到你爸爸回來……” ■

（責編：王凡 圖：劉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