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丹白鷺
聽到有人敲門,她去開的。一瞬間驚愕像一枚釘子,釘住了她的身體。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門外站著的人,竟然會是他啊。
1
她見到他那年剛好十六歲,正是女孩子春心蕩漾,情竇初開的年齡。她上初中三年級,他剛從省體校畢業,是學校新分配來的體育老師。
他的第一節課正好趕上是她那個班。那天他穿著一套藍色加白條紋的運動衣,一米八的個頭,瘦削卻結實,略微有點自然卷曲的頭發襯著一張白凈的臉,迎著陽光,十足青春偶像派的代表人物,很像當時剛剛躥紅起來的香港明星黎明。用一個字來形容:帥!所有的女生都夸張地“哇”叫了起來,她更是一下被擊中,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被他吸去了魂魄,眼球粘在他的身上動彈不得。直到他第三次點了她的名字,她才失魂落魄地很大聲地答:到!惹得周圍的同學都大笑起來,他也笑了,晶亮的眸子里跳蕩著調皮的小星星,她的臉一路熱到耳根。
下了課,她故意走在最后,和他一條平行線上,相距一米的距離。她居然能清晰地聞到從他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汗水味,還有一點香皂的香氣。她偷偷地瞄著他想,他怎么可以長得這么好看啊。
從那天開始,她的心中不知不覺住進了一個影子。這個影子占據她整個想像空間,每一個細小的動作,一抹微笑,一次蹙眉,被她翻閱過無數遍,熟捻到能臨摹出來的地步。她就把這些影子不停地從腦海深處挖掘出來晾曬,一筆筆畫到筆記本的背面,再鎖進自己的抽屜里。
大概這就是愛情的滋味吧。她時常在心中默念著他的名字,開始在課堂上走神,心在課本上跳來跳去不能安歇。而這一切他又怎可知,畢竟隔著一層不可逾越的師生關系。為這一點,她很懊惱,自己為什么不早出生幾年啊,說不定就可以和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了。
那段時間,她到圖書館最熱衷于搜集有關師生戀的故事,從徐悲鴻和孫多慈,魯迅和許廣平,到沈叢文和張昭,這些精典的愛情,都成了她的追求和向往。凡是那個年齡女孩子關于愛情做的浪漫之夢,她一個不落地品嘗了一遍。
2
她沒想到會在家中碰到他。
那是半個月后的周末,她和一群女同學約了去水庫劃船,玩得一身臭汗回來,風風火火地闖進家門,直嚷嚷著口渴,要喝冰水。
只是幾秒鐘,冒失鬼的她便傻子一樣呆住了,剛剛擰起的眉心定格成一束束驚訝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客廳的沙發上。她看到了穿著白襯衣,干干凈凈的他,正朝自己微微笑著。母親嗔怪她,看你多沒禮貌,見了客人也不打招呼。然后又轉向他說,這是小偉的妹妹。
我們認識的,對不對?他很自然地化解了當時的尷尬。她僵硬的臉孔又開始慢慢地變紅,她點點頭對母親說,他是我們的體育老師。母親恍然大悟地笑起來,她已經揣著兔子一樣的心跳逃到廚房,一口氣喝掉了三大杯涼水,還是沒能抑制住因為緊張和激動而顫抖的身體。
是啊!真是巧得像一部電視劇,他居然是哥哥高中時的同學。后來,她就可以經常在家里見到他。雖然每次他都不是來找她,但只要是他來的日子,她就不肯出門,而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躲在自己房間里。她是怕他忽然地闖入,她再也不要讓他見到她的狼狽不堪,一定要還給他一個最靚麗的形象。可是這樣的概率幾乎為零,因為他總是那么中規中矩,只會呆在客廳和母親拉家常,或是和哥哥泡在房間里殺象棋。偶爾留下吃飯,她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全然沒有了在學校時明目張膽地注視。
有一次,哥哥和他去看電影,不知道是他的建議還是哥哥心血來潮,意外地帶上了她。她坐在他的身邊,在黑暗中用眼角掃過他的側面,聞著他身上香皂的味道,心中幸福地笑著。那天電影演的什么她一點印像都沒有,她的心被他的一舉手一投足牽動著,她甚至想像著和他是一對真正的情侶,他的手曾輕輕地碰到她的手上。
他和哥哥一樣叫她老妹,雖然多一層這樣的關系,她和他的距離近了,但她就要像收起那本畫滿他的筆記本一樣,在家人面前把自己的愛慕嚴嚴實實地藏著。這種時刻,她是痛苦的。暗戀的感覺,像一枚青青的柚子,酸酸的,甜甜的,還有那么一點點傷感。
3
他不常來家里了,偶然母親問起,隱隱約約聽哥哥在飯桌上講,他戀愛了。她的心里忽然一疼,像被浸泡在一堆酸澀的檸檬中不是滋味。過幾天聽說分手了,她又在心中暗喜,好像她就有了下一個的機會。只要和他有關的信息,她都尖起耳朵,只字不漏地記下來。
沒過多久,同學之中流傳起關于他女朋友各種版本的小道消息,總之是說他好像腳踏幾只船呢。她不允許別人褻瀆她心中完美的形象,恨恨地朝那些女生們翻著白眼為他辯解說,他才不是那樣的人。那些女生一起取笑她,難道你更了解嗎?她賭氣似地丟下一句,我就是知道。然后抓了書包奪門而出。
她的心里像塞了一塊棉花,哽得她忍不住哭出來,發瘋似地一路向家跑,她要回去向哥哥求證,她要為他洗脫花花公子的罪名。可是回到家,一看到哥哥和他正在客廳里專注地殺棋,她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盯著他優美的面部曲線,關于那些傳聞肯定是某些人因嫉妒而惡意捏造出來的。這樣想過,她的心里又舒服了。
后來,她也開始在學校外的馬路邊,公園里,見到他的身影,他身邊的位置變換著不同類型的女孩,這些女孩都清一色的漂亮。她的胸口就會經常被堵得難受,卻還是忍不住關注他生活的一點一滴,直到她畢業。
他來向哥哥辭行的那天,她正好去新的高中報道,所以沒有見到。聽哥哥說他去了深圳,從此便沒有了消息。強烈的失落感和無處宣泄的思念化成一張又一張的圖畫,填滿了她那個筆記本。再然后,就是她大一那年的寒假,他回家鄉過年,來找哥哥玩。陰差陽錯的,他前腳走,她后腳進了家門,失之交臂。她聽說后,曾追出去很遠,但是沒有追到。其實既便找到了,又能說什么呢?她無奈地想,要能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啊。雖然這么幾年過去,她沒有一刻忘記過他,卻總是在這樣的錯過,也許他們真的是無緣吧。
大學里許多同學都在談戀愛,也有幾個男生像狗皮膏藥一樣粘在她的身邊,但她的心再也動不了。不是他們不夠帥,不夠優秀,只是因為在他們的身上,她再也找不到像當年那樣的感覺,難怪有句老話說,人一生不可能忘卻的是初戀,哪怕只是一份暗藏著的愛。
大學畢業,她留在了北京。她最喜歡的休閑方式就是休假時去打網球,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間開始迷上這項運動的,后來想想,好像那是他的最愛。她明白過來,她從不曾把他從內心驅逐,他的影子無所不在地滲透進她生活的每一節鏈條,影響著她的喜好與情感。
二十四歲這一年,她戀愛了,對方是在網球館認識的。乍一看,真有點像當年的他。也許她說服自己能夠去愛的,也是這一點。兩年后,結了婚,在北京買了房子。她時常盯著老公想,上天還是很公平的,錯過最愛的,總會送給你一個替代,哪怕是贗品,也會有幾分貌似神像。
4
有許多事情,總是在意外之外。
二零零六年的春節,她帶著女兒回到家鄉,沒想到會和他不期而遇。那天,家人正湊在一起打麻將。聽到有人敲門,她去開的。一瞬間驚愕像一枚釘子,釘住了她的身體。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門外站著的人,竟然會是他啊。他想是也沒有能認出眼前這個美麗的少婦,就是當年那個她,兩人就那樣對視著。還是他反應過來,親親熱熱地稱呼她老妹,不認識了嗎?怎么可能不認識,整整十五年了,他一直偶像一樣活在她的心中,只是她還像從前一樣地不爭氣,在他面前拘禁得要死。
他還是來找哥哥的,像當年一樣。不同的地方是,他變了很多,老了,畢竟快奔四十的男人,漸漸地發福,挺起了圓圓的肚腩,偶爾在卷曲的發叢中蹦出幾根白絲。再也看不到年輕時的瀟灑,倒是平添出幾分成熟男子的魅力,顯得氣宇軒昂。她努力地搜索著他過去的樣子,腦海中空白一片,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就像臨上考場時緊張得忘記了所有的答案。
一家人為他的到來,都顯得很高興,圍著他問長問短。她心中慌作一團,躲進廚房幫母親忙著做飯,但她的耳朵沒有停下來,一直聽著客廳里那個日漸渾厚的男中音,有幾次入神母親叫她都沒聽到。
午飯大家圍著一張桌子,因為有了他格外的熱鬧。她坐在他的對面,一抬眼就能看到。她以前真沒發現,他的口才居然這么好,好像滿場都是他的。怪不得當年那些女孩子都會圍在他的屁股后面轉呢。她想著兀自笑了一下。
母親忽然問起他的家庭過得如何?她的心忽悠一下,她曾無數次展開想像的翅膀,他的女人會是什么樣子,他拿出錢夾里的照片讓大家看,很甜蜜的一家三口。幾乎在剎那間,澎湃的日光雪崩一般射入她的眼底,她的眼睛不會移動了,他身邊的女人,居然活脫脫的另一個她。她的血液凝固了,他一定是知道的,當年的那個小丫頭曾經怎樣地愛著他。一股溫熱從她的心底涌上來,橫沖直撞地迫上眉睫,酸了鼻子濕了眼角。
他說下午還有事,沒有多停留就和大家告別了。家人都出去送,她躲在窗簾后面,一直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的拐角處。這樣見了,又散了,擦肩的人永遠不會走到一起。她的初戀,就像一首沒有和弦單身情歌,也就這么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