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香油

彭永強

離春節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從香港海關到內地的人特別多，因此，工作人員也格外忙碌。

一位老人吸引了他們的目光——他衣著樸素，隨身僅帶一個簡易的旅行包。然而，最令人不解的是，他左手竟然提著一個瓶子，瓶子里有半瓶黃澄澄的液體。

一位工作人員按捺不住好奇心，同時也是出于安全考慮，就上前問道：“這位老先生，請問您的瓶子里裝的是什么？”

老人臉上浮現出一絲凄楚，淡淡地說：“是香油……”

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這位老人千里迢迢趕往大陸，不帶名貴的東西，竟帶著半瓶香油。“您這是為什么呢？”另一位女士忍不住自己的好奇，這樣問道。

老人臉上凄楚的神色愈來愈重，他望著遠方，像是在努力鎮定自己的情緒，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這是母親要我買的香油，已經44年了……44年前的一個中午，母親正在做飯，我正在玩。飯馬上就要做好了，卻發現家中沒有了香油。她拿出些零錢來，讓我到不遠處的一家賣油鋪去打半斤香油。臨走時，母親囑咐我，孩子，你跑快一點啊，娘馬上就把飯做好了，你快去快回，別耽誤了吃飯，娘等著你……”

這時，淚水從老人的眼角流出，在他縱橫交錯的皺紋里四散開來。頓了頓，老人努力抑制著有些哽咽的聲音接著說：“我剛走出家門，就碰到了一群穿軍裝的人，我正要往回跑，卻被一個當官的抓住了。他們用槍逼著我，讓我幫他們拉大炮。后來，為了活命，我只得跟著他們一起打仗?！?/p>

“您就沒想過逃走？”有人問。老人長長嘆口氣，眼中滿是痛心和無奈：“想啊，我無時無刻不想逃走。眼看著我們越走越往南，離家越來越遠，我的心被揪得緊緊的。那些日子，我時常夢見離家那天的情形，夢見母親滿是期待的目光，好像她就這樣一直看著我，盼著我回家。我也總是找機會逃走，但每次都被抓了回去。再后來，國民黨一敗涂地，我被迫隨著軍隊到了臺灣……”

“這幾十年，我得不到一點兒家中的消息，家里人也不知我是死是活。直到三年前，我才和家鄉的親人聯系上。聽他們說，母親在我走丟之后就瘋了。她始終不相信我死了，整天癡癡地坐在家門口，等著我回去。每次有外鄉人路過，她都會向人家打聽有沒有見到我，說我去油鋪買香油了，她在等著我打香油回來……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擦去滿臉的淚水：“聽說母親臨去世時，嘴里還喃喃地念叨著，孩子，快去快回，別耽誤了吃飯，娘等著你……”

老人的故事講完了，所有人眼中都泛起了淚花……

（摘自《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