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成本，獲取昂貴愛情

李善予

馬拉松的第七個年頭，我和梁京開始商量結婚的事。因為他終于有了房。

我堅持要在房產證上寫我的名字，梁京很為難：房錢是我父母拿出辛苦積蓄供的，我怕他們有想法……要不，等結完婚我再偷偷過戶給你?

我心里一涼，感覺這不過是梁京的緩兵之計。等到結完婚米已成炊，男人早變了一副嘴臉，勸你這日子愛過不過，然后在家庭矛盾發生的時候，他站出來跳腳：房子是我的，你滾！

想到可能發生的這一幕，我淚眼紛飛地質問梁京：難道我為你付出的七年青春，不值你區區二十萬的房子?我們相處這么多年，不值得你父母信任我?一個即將把下半生托付給你的女人，只是需要一點安心的保障。如果我為自己算計，早已不會跟你這樣一窮二白的教書匠!

新傷未止，我又勾起一些舊傷。梁京先前商量說新房的裝修由他出，家電由我出，擺酒時他父母那邊朋友送的禮金由他們自己收著。原本體恤他家出的房錢，而現在，我只感覺前所未有的悲哀：人家算盤打得響叮當，恨不得錙銖必較不花一文地娶我過門，難道我就如此廉價?

我一點點數落著，控訴著，等待梁京的答案。就像一件被使用過的商品，等著他來買單。

梁京細白的臉憋得通紅，半晌，他才哼出蚊子一樣的聲音：當初，你不是不在意這些嗎?

很好，姜太公終于現形。我不想再多言語，徑直摔門而去。冬日的眼淚卻在臉上結了冰。

曾幾何時，我坐在梁京的單車后座上，到郊區的小山坡放放風箏就能開心一整天。吹著春日的山風，我依偎在梁京懷里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意……這句愛語，竟然被梁京當作日后刻薄的證據。他不知道，那時候在十八九歲的女孩心里，尚不懂得計較男方收入，家庭貧富，房子尺寸，她的心里只有愛，像花苞一樣漲滿的純潔的愛情。

我愛過梁京，所以我甘愿為他付出。同時折損的還有我的青春。忘了哪天，站在浴室鏡子前的我，驀然發覺自己的胸脯已不再挺拔緊實，細看眼角，也多出幾道明顯的細紋，才終于相信女人是抵擋不過歲月的。

還有我的斗志，年輕女人昂揚的斗志。幾年前我也曾有過熱辣的夢想、奮發的目標，像一只孔雀想要展開自己最美麗的屏，而現在，安逸的愛情使我停駐。我仿佛看得到未來哪天我會和梁京結婚生子，會進入一個充滿定式的人生，于是我安然停駐了，一心等著相夫教子。

還有我的氣質、品味，魅力，都哪兒去了?……

如果這一切，要向梁京索賠的話，我不知道可以值多少。

一場關于房產證的戰爭結束后,我關掉電話，一連數日把自己泡在女友章艷的酒吧里。在酒精的麻醉里，我聽見章艷在咯咯地笑，她說善予你真傻，你還相信純真的愛情啊，還不如趁年輕找個有錢的男人，成本回收快一點。

我想我是醉了，眼淚鼻涕酒精混作一塊兒，哭著喊：“不，我不要!我為什么要便宜其他女人，我辛苦付出這么多年，眼看到手的幸福就要拱手讓人，我做不到……”

模糊中，我看見有一個滿面油光、肚皮微腆的男人向我走來。他自稱是某總，他說他是章艷的朋友，他就喜歡護士，他不計較我的過去，因為他也有過一段短婚史……漸漸地我什么也聽不清，我看見那男人在向我微笑，我也嘻嘻笑著，一頭栽倒在他懷里。

早上醒來我發現自己躺在章艷家的床上。我不敢相信發生了什么。然而陌生的環境很快讓我感覺心痛委屈，茫然無依。我本能地掏出電話打給梁京。

“老婆你在哪?我滿世界找你，你快回來啊，我什么都聽你的好不好?”熟悉而焦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眼淚又一次忍不住決堤。

原來這么多年，我早已習慣梁京在身邊。我習慣了他的體味，他的呼吸。我習慣了他在屋子里走來走去，他拉開冰箱門問我：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給你啊！他體恤父母的辛苦，總是想兩全其美，每次自掏腰包買東西給他們，都說是我送的，然后給我父母一份更大的禮；他總怪自己不長進不懂撈外快，可他離不開他的那些學生，于是在我面前他總是低聲下氣仿佛虧欠了我。

梁京說了，之前的斗爭，只當它是女人的婚前綜合征吧。往后他會更貼心地呵護我，補償我。拋開金錢的顧慮、多余的算計，我想我該是滿足的。

曾經，我把他的那些舉手之勞，他為我做的菜、為我花的心思，看作最廉價也是最低成本的投入。而現在，我終于明白，一個男子的體貼，孝順，忠誠，才是他最珍貴的品質，最昂貴的投入。擁有了這些，我們的幸福才會踏實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