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可忍，孰不可忍

2007年4月某日，南京某小區一位女士等四人，將一只流浪母狗及其所生兩只小狗堵在窩里，澆上汽油，點火焚燒。同小區一位小伙子路見不平出手相助，沖上前去扒開洞口。渾身冒火的母狗叼著一只小狗逃出，另一只卻被活活燒死。此事引起當地居民和眾多網友的極大悲痛和憤怒，悼念小狗的活動在該女士工作單位門前進行。網上甚至有人發布了“通緝令”，要向虐狗者“以牙還牙”。著名評論家鄢烈山先生發言為虐狗者辯護，也遭到劈頭蓋臉的痛罵。結果是不少人感到不解：以前死了那么多人（比如礦難），都沒見你們這么憤怒。難道這回死的竟是你們的親人？

問題的癥結正在這里。因此，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被燒死的是狗還是“人”？

在鄢烈山先生看來，被燒死的是狗不是人。但我不知道鄢先生是否忘記了，狗是一種特殊的動物。在許多人那里，狗是被當作人甚至當作子女來看待的。你虐待他的狗，就等于虐待他的孩子。鄢先生振振有詞地辯解說，狗只是主人的朋友，不是人類的朋友，因此沒什么殺不得的。這真是不折不扣的昏話！請問：養狗的人難道不是人？養狗人的朋友難道不是人的朋友？沒錯，它可以不是你的朋友，卻不等于不是人的朋友。只要是某些人的朋友，就是“人的朋友”。“人的朋友”不等于“所有人的朋友”，“人類的朋友”也不等于“全人類的朋友”。實際上也沒有誰會是全人類的朋友。虐狗者之所以引起公憤，原因之一就因為他們殺了“人的朋友”。

但是我們馬上就可以問：如果不是人的朋友，是不是就可以活活燒死？比方說老鼠。這正是我們要討論的第二個問題：老鼠就可以活活燒死嗎？

在許多人看來，老鼠是“人類的敵人”。既然是“敵人”，那么，格殺勿論！至于如何殺，就無所謂了。

但我以為，即便是老鼠，也不可以活活燒死的。事實上，本次事件的關鍵并不僅僅在于“殺害”，更在于“虐殺”。當時目睹這一事件的小孩子被嚇哭：“他們怎么可以這樣對待小動物啊！”那么，“虐殺”與“非虐殺”又有什么區別？區別就在“虐殺”伴隨著痛苦，“非虐殺”則將痛苦減到最低。由于種種不得已的原因，人類目前還無法做到誰都不殺，但我們完全可以做到不“虐殺”。因為“虐殺”意味著“虐待”，而“虐待”意味著“殘忍”。一個人，如果不把虐待當回事，就有可能進而以虐待為樂。所以，我們必須反對虐待，反對虐殺。比方說，在不得不保留死刑時，堅決廢止凌遲、腰斬、砍頭等虐殺方式；在無法避免戰爭和執刑時，堅決反對虐待俘虜和犯罪嫌疑人。

不過還會有人問：不能虐待人，這沒有問題。但如果是老鼠，侵犯了人權的流浪狗，又有什么不能虐待的呢？這就是我們要討論的第三個問題：我們為什么不能虐待動物？

人性之中有一條善的底線，這就是“惻隱之心”，也就是不忍心看著別人受苦受難受折磨的善心。這是道德的底線，也是道德的起點。一個人，只要有了這樣一份善心，他就有可能成為一個好人。不難想象，一個人，如果連老鼠都不忍虐待，他還會虐待人嗎？相反，一個人，今天能夠虐待老鼠，明天就能虐待小狗，后天就可能虐待人。為了保證人的不受虐待，我們必須反對虐待動物。這不是什么“動物福利”、“人狗關系”或者“狗權”問題，而恰恰是“人權”問題。惻隱之心，要從善待動物做起。而且，只有當所有人都不再忍心虐待動物時，人與人之間的和諧關系才能夠真正建立起來。

或許有人會問：如果動物侵犯了人權，威脅到人的生存呢？也要善待嗎？也要。即便萬不得已（比如出現鼠災），也不可虐殺。那么，反對虐待動物究竟為了提倡什么？

歸根結底，就是要提倡和培養“惻隱之心”。在南京虐狗事件中，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這樣一幕：“一個火團在洞里滾來滾去，母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燒死。”這才引起了人民群眾極大的憤慨。誰能忍心讓一個母親“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燒死”？

然而很多人都沒想到，那些虐狗者“居然下得了手”，而且還不讓別人救援！請虐狗人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你的孩子被當面燒死會怎么樣？肯定是怒不可遏。如果眼睜睜地看著孩子被別人燒死，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又會怎么樣？肯定是悲痛欲絕。既然如此，那你們為什么要對另一位母親和她的孩子下手？難道僅僅因為那母親和孩子是狗？難道狗就沒有母愛和親情，就沒有恐懼和痛苦，就沒有免遭虐待的權利？

這些問題，虐狗的那四位同胞，你們想過嗎？振振有詞地為他們辯護的鄢烈山先生，您想過嗎？還有那些僅僅把問題歸結為“無法可依”的評論家們，大家都想過嗎？顯然，虐狗事件在拷問著我們。拷問著我們的人性，也拷問著我們的國民性！

（本文選自易中天1001博客）

編輯/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