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梅子
初看到小家伙時,我真的很失望。原因有兩個,一是我一直盼著能有個女兒;二是這個小家伙實在太難看,皮膚泛紅,絕不是我想象中白凈凈的小人兒。
我承認,我對小家伙有了“成見”,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偏偏他又體弱,常在三更半夜發(fā)高燒、哭叫。我抱著他去醫(yī)院,深一腳淺一腳。那時,頭頂上的天空布滿星星,清清冷冷。
小家伙在磕磕絆絆中一天天長大,上學后一直成績平平。他并不是調皮的孩子,但腦子里整日充滿奇思異想。看《西游記》,他眼淚汪汪,說唐僧壞,老冤枉孫悟空,還說要寫部《南游記》,讓孫悟空做唐僧的師傅……想法本沒錯,很單純也很可愛,可是學習由不得幻想,那競爭可是真刀實槍的呀。
每次考完試,小家伙帶了試卷回來讓我簽字,頭總會耷拉下來,因為考得不好。小家伙的學校開家長會,是我最怕的事情。別的家長眉飛色舞,我只能默默坐著,實在不好意思跟別人談論小家伙。
但小家伙并不介意這些,每次我去,他都早早在校門口迎接我,神氣地對其他小朋友說:“這是我媽媽!”多少次,我望著熟睡中的小家伙,心底的悲哀一陣一陣涌上來:他怎么就不像我?我3歲會背唐詩,6歲可以看連環(huán)畫,能復述所有看過的故事……跟小家伙講這些,他很無辜地看著我,恍然大悟道:“媽媽,我一定不是你親生的。”生他養(yǎng)他的委屈,一股腦兒涌上心頭,我氣得嘆氣,罷了罷了,再不愿看小家伙一眼。
小家伙卻不長記性,依舊屁顛屁顛跟在我身后。那天是我生日,小家伙躲在房里半天才出來,小手背在后面。我問:“干嘛呢?”他吭哧半天,不好意思地伸出手來,是一張自制卡片,畫著一顆紅心,心里歪歪扭扭寫道:“媽媽,我愛你。”
當即鼻子酸了又酸,抱緊小家伙。他卻很忸怩,掙脫我的擁抱,跑開了。
小家伙其實有時很男人,他喜歡下象棋,喜歡踢足球,喜歡拆裝電腦。10歲的小人兒,居然能把電腦拆下再重新裝起來。我在一旁看,實在搞不懂,這么聰明的小家伙,怎么學習就不好呢?
小家伙聽了,很認真地想,然后很認真地對我搖頭,說:“我也搞不懂。”弄得我一顆充滿希冀的心又暗沉下去。
我試圖跟小家伙講一些道理,說這世上的競爭很激烈,若沒有出眾的才華,很快會被淹沒——就像水淹到脖子一樣,可怕不可怕?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聽,然后問我:“為什么要競爭呢?好好過日子不好嗎?我想做外公那樣的人。”
我當即就傻了。小家伙說的外公,我的老爸,退休在家,養(yǎng)花、釣魚、陪小動物。我的小家伙,理想居然平庸若此。我哀嘆,看來小家伙這輩子只能做小家伙,永遠成不了大男人。
有天半夜,我忽然發(fā)熱頭疼、冷汗淋漓。大男人出差了,家里只有小家伙。小家伙被我驚醒,慌慌地問:“媽媽,你病了嗎?”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是。”小家伙大人似地伸了小手探我額頭:“好燙啊,你發(fā)燒了。”他想一想,然后穿衣下床,“蹬蹬蹬”跑下樓去。
我想喊他,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出不來,心里十分著急,不知小家伙干嘛去了。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長,小家伙回來了,手里托著個塑料袋,然后給我倒來開水,說:“你快吃藥。”
原來,小家伙到樓下小區(qū)醫(yī)務室,敲門叫醒醫(yī)生,告訴人家我發(fā)燒,就抓了藥回來。我仔細看那藥,果真是退熱和消炎的。
藥吃下去,一夜好睡。清晨醒來,發(fā)現(xiàn)小家伙伏在枕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看我醒來,小家伙很開心,問:“你好些了嗎?”
他又伸了小手來探我額頭,然后探自己額頭,兩相比較,得出結論:“哦,媽媽,你不發(fā)燒了。”
心里涌上一陣熱流,我緊緊抱住小家伙,突然很愛很愛他——我的小家伙是這樣善良、健康、快樂、平安,世上有什么能比這更重要?
(摘自《家庭百事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