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釀

沈　湘　編譯

小鎮上遠近鄰居都知道，威姆斯·沃克家里的蘋果釀是整個鎮上最好吃的。那恰到好處的濕度、醇厚的口感，還有絲絲入扣的酸甜融合的味道，讓每個吃過的人都齒頰留香，回味無窮。可讓人奇怪的是，沃克家做出這美妙的蘋果釀的人不是心靈手巧的沃克太太，而是看上去有些笨手笨腳的沃克先生。所有奇怪的現象背后都會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我們沃克家的蘋果釀也是一樣。如果不是我多嘴，也許你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在我們家里，有一個關于蘋果釀的動人故事。

帶來希望的蘋果樹

那時，我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孩，雖然生活貧困，但父母還是讓我來到了這個世界。我有兩個哥哥，父親威姆斯是小鎮林場的伐木工人，母親莉莎曾經是小鎮酒館的一名服務員，后來因為要生我而辭了職。因此，家里所有開銷都得依靠父親伐木的微薄收入，生活窘況可想而知。

好在母親是個心靈手巧的女人，她賢惠聰明，用有限的錢將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條，還常常利用我睡著以后的時間幫鄰居家做點小手工活兒，用以改善家中生活。

春天，父親從林場回來時，手里揮著一根青綠色的苗子，興奮地對母親說，這是棵蘋果苗，伐木的時候被其他工人扔到路邊，他偷偷撿了回來。我們都知道，母親最喜歡吃蘋果，可我們那么窮，平日里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余錢去買蘋果吃呢！

于是，我們家小院子里就多了一棵青蔥的蘋果樹。母親常常對我們兄妹三個說，等蘋果樹長大了，結了果子，我們就有蘋果吃了。我三歲那年的秋天，蘋果樹真的結出了果子，不多，大概只有五六個，小小的，羞澀地藏在大片大片綠葉后面。發現它們的時候，哥哥開心地叫出聲來，我們可以吃蘋果了！我蹣跚著還不太利落的步子，跟在兩個哥哥身后，圍著蘋果樹跑來跑去。

蘋果丟了

在守候著蘋果由青變紅的日子里，大哥突然病了。我長大后聽母親說了才知道，那是一種叫做心肌炎的疾病。為了掙錢給大哥看病，母親也開始外出工作。白天，我們兄妹就被寄放在鄰居家里，晚上父母下班后再把我們接回來。

大哥病得很重，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晚上一起睡覺時，他總會問我們，院子里的蘋果紅了沒有。那時候，父母最大的愿望是早日賺到足夠的錢給哥哥做手術，而我們最大的愿望就是等院子里的蘋果熟了，美美吃上一頓。

大哥總是需要去醫院，家里的積蓄全部換成了醫藥費的單據。母親臉上的愁容越來越深，常常嘆著氣對父親說，我們要多賺點錢呀，伍森的病不能再拖了，要盡早手術才好。

然而，就在那個深秋，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了。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家里，竟發現院子里的蘋果樹被洗劫一空，那些微微泛著紅意的、我們還沒舍得摘下的蘋果，甚至連同那些還有些青澀的果子，都被摘了個一干二凈。望著狼藉的小院，父母相對無言，我和二哥哭得聲嘶力竭。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母還在為了哥哥的手術費早出晚歸地工作。而我們呢，依然無法忘懷院子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美味蘋果。每天晚上，在昏暗的餐桌前，我們的晚餐總是吃得很壓抑，一股與絕望相關的情緒在小屋里回蕩。

酸澀的蘋果釀

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個初雪的夜晚。

那天的風很大，因為買不起煤，家里沒有燒壁爐。冷冰冰的屋子里，我和哥哥靠在一起，等著母親開飯。突然，父親推門進來，他的帽子上、大衣上全是雪花，臉上卻綻放著燦爛的微笑：“親愛的，我回來了。看看我給你們帶回了什么！”

在父親的手上，我們看到一個半透明的玻璃瓶。父親輕輕擰開瓶蓋，一股誘人的蘋果香味從瓶子里飄出來。

“蘋果釀！”我們一起大聲叫起來。是的，正是我們向往已久的蘋果釀，街上好幾個店里都有賣的，它們那么清香誘人，每次母親帶我們去雜貨店買日用品時，我們都會在這些裝著蘋果釀的玻璃瓶前徘徊不前，哪怕能多聞一會兒也是幸福的。

“你……你怎么有錢買這個？”母親從廚房里走出來，也是又喜又驚。“哦，今天我們發工錢了，我記得今天是你生日，所以就買了一瓶蘋果釀，你不是最喜歡吃蘋果嗎？快來吃吧！”

“你……你用工錢買了這個？”母親結結巴巴，瞠目結舌，然后責怪父親說：“我知道你是為了給我慶祝生日，但現在我們正是用錢的時候，哪里有閑錢來講這種浪漫。”

“我知道，你和孩子們都一直期待著吃蘋果。請相信我，困難只是暫時的，下完這場雪，春天就會來臨。”

那整整一瓶蘋果釀被我們三個貪吃的小鬼吃了個痛快，母親只象征性地吃了幾塊，而父親則一口未沾。雖然還有些酸酸澀澀，但在那樣的時候，這已經是無與倫比的美味了。那天晚上，我們在夢里都舔著干燥的嘴唇。

冬天是如何過去的，我們渾然不覺，只知道春天來的時候，院子里的蘋果樹又綻出了新芽，迎著風，淺淺地搖曳，充滿了蘋果釀的甜美氣息。父親在一家運輸公司找到了新工作，收入比以前在林場高了很多，哥哥的病也漸漸好轉。秋天快到的時候，蘋果樹又開始結果子了，小小的果實像去年一樣，羞怯地藏在枝葉后面。

哥哥說，我們應該把籬笆扎高一些，這樣那些小偷就不會再偷走我們家的蘋果了。母親卻笑著說，不用了。那年，蘋果終于順順利利進了我們的肚子，父親還留了好幾個果子做蘋果釀。

此后，每年母親生日，父親都會拿出自制的美味蘋果釀，為母親慶祝。也正因為此，父親的蘋果釀越做越好，在小鎮上美名遠播。

蘋果釀的真相

我考上大學的那年冬天，大哥和二哥都從紐約回來為媽媽慶祝生日。院子里的蘋果樹已經非常高大，只是，因為過于枝繁葉茂，它已經結不出甜美的果子了。飯桌上，吃著父親親手做的蘋果釀，回想起過去艱難的生活，一家人感慨不已。只是，我們一直不解，為什么小偷第二年沒有再來偷蘋果呢？看著父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母親輕笑：“你們不知道，那個偷蘋果的人就是你們的父親。”

父親？

這怎么可能！我們都詫異地大叫起來。父親怎么會去偷自家的蘋果呢？聽了母親的講述，我們才知道，原來，那年秋天，林場的主人出了意外，之后沒有再雇工人伐木，父親失業了。當時，全家人都為哥哥的病操心，父親不想因為自己的失業讓原本困難的生活雪上加霜，于是每天都以上班為名在外四處尋找新工作。但那時經濟不景氣，工作遲遲沒有找到。為了不露餡，父親只好偷偷摘走了院子里的蘋果，并做成蘋果釀，然后在那個初雪的夜晚拿回家，假裝自己把工資全買了蘋果釀。當然，最后父親終于找到了新工作，我們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家也走出了困境。

“你是怎么知道的？”剛剛走進餐廳的父親聽到母親的話，驚奇地說：“我還以為這個秘密一輩子都不會被你們發現呢！”母親說：“那年，你第一次做的蘋果釀是那么難吃，哪個小店賣這樣的蘋果釀不得倒閉呀？”

父親的臉紅了，訕訕地說：“那些年，你跟著我吃了那么多苦，可我呢，什么都沒有，唯一能給你的，只有堅持下去的信心。我寧愿在那樣的風雪天一直在路上逛，也不愿意讓你知道我失業的事情……”

我們都看得見，母親的眼眶微微泛紅，迅速潮濕了……

（摘自《家庭主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