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０年欠你３００天

姚　劍

轉眼間，她嫁給他，不覺已經10年。

兩個人是同一家廠的工人，結婚時就住在廠子分的平房宿舍里。她每天都起得很早，趕到菜市場買菜，因為菜販子們認為每天第一個前來問價的顧客，即使便宜些也應該成交，否則會影響當天的生意。她和他薪水都不高，早點到市場，就可以把菜價壓得低一點，可以節省一些錢。

她回到家時，他還在床上睡覺。對于她的做法，他頗有些不以為然：“每天提前一小時起床，就為了省那點錢？不劃算的，不如陪我睡會兒懶覺。”她笑笑，不作答，心想，經濟這么拮據，如果不省一點，怎么應付以后的生活？

果然，廠子不久就倒閉了，兩人下了崗。一起進廠的姐妹，下崗時都沒有什么積蓄，也都舍不得用得到的補償金來做創業本金。而她卻早已攢下小小一筆錢，剛夠在偏僻的市郊租個鋪面，開一間小雜貨店。這是一個典型的夫妻店，她負責銷售，他負責進貨。她還是很早就去買菜，還是很儉省地過日子，卻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有了孩子，夫妻倆的生活多了些歡樂和忙碌，經濟上也更加緊張。她和他商量：“要不，雜貨店我負責，你另外找一份工作吧？”

他沒什么學歷，并且已經不年輕，最終只找到一份推銷員的工作，從此開始早出晚歸，辛勞奔波。每天很晚，他才帶著一身疲倦回來；此時她已吃過晚飯，還在守著小店。他總叫她早些睡，說：“別的店10點多就關門了，每晚多守一兩個小時能多賺多少呢？”小店顧客不多，有時守一兩個小時也等不到一個顧客，但她還是每晚都要等到12點多才關店，不肯放過可能出現的任何一宗生意。通常，每夜她在小店門口苦等顧客時，他已在小店里間酣然入夢。

婚后第6年，孩子4歲了。因為城市的不斷發展，他們雜貨店租用的郊區房子要拆遷了。拆遷后，許多雜貨店的同行都無力再在城市其他地方繼續租店維持，而她卻因為節儉和勤奮，積攢下一筆不大不小的資金，再加上他辛苦工作的收入，夫妻倆在城市繁華的商業地段盤下了別人急于出讓的雜貨店。后來，生意日漸好起來，他和她商量：“人手不夠，要不要去招一個售貨員來幫忙？這樣你也可以輕松些。”她堅定地搖頭：“不要！一個售貨員的工資雖說每月才幾百塊，但一年下來，也是筆不小的數目。我們現在情況雖然好些了，但仍然要有憂患意識，要防患于未然啊！創業難，守業更難！還有，你不要嫌推銷工作辛苦，還要繼續干下去。孩子現在讀幼兒園，以后還要上小學、中學、大學，我們還要買房子，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聽了她的話，習慣聽從的他只好低頭，再低頭。只是，每晚臨睡前，他仍如往常一樣催促她：“早點關門吧。”她通常頭也不回地說：“現在這店的租金比以前郊區那店貴多了，不多守一會，租金從哪里來呀？”

終于，在婚后第10年，他們在市區買了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不料這時，他竟生病住進了醫院，患的是胃癌。在醫生的“判決書”上，他的生命還有1個月的時間。

她呆住了，然后拿出記載著十年積蓄的存折，拼命問醫生，把這些錢全拿去救他，還能再延長多少日子？醫生搖頭不語。她失望了，還不甘心，那把我的新房子賣掉去救他呢？醫生嘆息。

她頹然倒地。他卻看得開，生死在天，任它去吧。從此，她寸步不離守護著他，但他終究還是去了。去前，他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嗎？這段生病的日子，其實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因為，這些天來，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她整理他的遺物，意外地發現了他生病時寫下的一篇日記：

“10年了，我那么愛我的妻子，總是希望每天能多陪她一些時間。她早上要提前1個小時去買菜，晚上要多守1個小時店鋪，即使每天平均以2個小時計算，1年365天，就是720個小時，再折算成天數，正好是30天。1年我欠她30天，10年就欠她300天……”

10年欠了300天！

痛徹肺腑的悔恨瞬間掠過全身。原來，這世上其實有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有時候，再多的金錢加在一起，也無法讓愛人的生命延續。那么，為什么當愛人還在的時候，自己不多抽點時間陪陪他？

有淚如傾。但她知道，這淚來得太遲、太遲……

（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