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遺憾

汪金友

我這一生中，有兩件最為遺憾而且永遠無法挽回的事情。一是沒有給母親買一副老花鏡，二是沒有給父親買一把剃須刀。

我的兩只眼睛一直保持著“1.5”的視力，但過了50歲之后，不知不覺地就開始花了。尤其是晚上看報紙的時候，總是模糊不清。沒辦法，就只能去買老花鏡。一開始，我就在眼鏡店里隨便買了一副，但戴了沒多久，就感覺眼睛很疲勞。后來有人說，這眼鏡里的學問大著呢，你應該買一副質量好一點的，才能保護眼睛。于是我又去眼鏡店，精挑細選之后買了一副價格更高的。再以后到海南、蘭州等地旅游，聽當地人說水晶花鏡的質量不錯，我又先后買了兩副，一副常用，一副備用。

但幾乎每次戴上花鏡讀書看報的時候，我都會想起我的母親。母親在1996年冬天74歲的時候離開了我們。如果她從50歲開始眼花的話，那么她的花眼歲月就長達24年。可惜的是，母親始終都沒有一副眼鏡。我記得很清楚，當年的母親，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經常做一些針線活。但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眼睛已經昏花，只是經常吩咐身邊的孩子：“去，到前院你老太太家給我借花鏡。”我不止一次地干過這種差事。我們的前院，住著一位輩分比我們高很多的老太太，年齡也比我母親大十幾歲。因為她家過去的日子比較殷實，所以我們缺什么東西，就經常到她家去借。而且這位老太太是個非常善良爽快的人，無論誰找到門上，都是有求必應。只是她那副老花鏡，已經缺了一條腿，用一根粗線繩拴著，更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少度。就是這樣一副眼鏡，在老太太和我母親的手里不知來來回回傳遞了多少次。

我不能不心酸，一位擁有幾個兒子的母親，竟然沒有一副屬于自己的老花鏡。是沒有錢買不起嗎？不是，是我們根本沒有想到。而母親呢，也從不對兒子提任何要求。直到現在，當我自己也開始變老，也需要戴老花鏡的時候，才突然發現，對于一個老者，能有一副合適的花鏡，是多么的寶貴、多么的重要。按祥林嫂的話說，“我真傻”，在外工作這么多年，自以為很聰明，自以為很孝順，自以為日子過得還不錯，可怎么就沒有想起過給母親買副花鏡呢？如今想買，買全世界最好的，可是晚了，母親已經不能用了。這樣的遺憾，只能永遠地伴隨著我了。

與此相似的，還有父親的剃須刀。父親臉上的胡子并不多，但我記不清他是多長時間刮一次。印象最深的，是在每到下雨天不用下地干活的日子里，他就磨那把古老的刀子。一邊磨，一邊在自己的臉上試。這個磨刀和刮臉的過程，大約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完成。但我從沒有留意，他的刀子磨得快不快，他的胡子刮得凈不凈。只知道他的一生，僅有一把這樣的剃須刀，一把很老很舊很鈍、用起來很不方便的剃須刀。

現在，我的剃須刀已經有了一大堆。家里用的、辦公室用的、出差用的、名牌的、普通的、電動的、手動的，真是應有盡有。要是父親還健在，我一定會挑一把最好的送給他。可是，在他活著的時候，我居然就從沒想到過！

到了做父母的時候，才能體會到父母的艱辛；到了自己變老的時候，才能感覺出老人的需要。但愿那些父母仍然健在的兒女，早一點“頓悟”，不再留下這種一生都難以彌補的遺憾。

（摘自《北京晚報》）